我與阿卓務林并不熟悉,但這次在云南省民族作家作品研討會上收到他新近出版的詩集《群山之上》,初讀便被其深深吸引。作品充滿了沃爾夫岡·伊塞爾所說的“召喚”力量,不斷激發了我的閱讀興致。我們知道,一部詩集要使讀者產生閱讀渴望并維持閱讀耐心并不容易。
掩卷沉思,我必須說《群山之上》是一部有魅力的詩集,阿卓務林是一個成熟的具有詩性自覺的詩人。他用深入而靈動的感覺和體驗、細致而簡約的筆觸,甚至用想象的幻景,復活了一個我們并不熟悉的生活世界。小涼山位于云南西北,詩人生于斯長于斯,自幼受其恩澤,得其靈性。現在他拿起筆來,寫下這些優美的詩篇,倏然之間改變了我們長期形成的關于民族文學的刻板印象。在詩集《群山之上》中,詩歌的意象栩栩如生,彝族母語的力量如“幻覺之音,來自天堂”,時光靜靜流淌,一張木犁、一個石磨、還有舞動的皮鼓等,如“天外咒語”和“萬能的隱喻”,讓人“眼里淚水汪汪,仿佛奔騰著一萬只麂子”在這樣的詩境里,民族生活的靈韻和詩人的創造之力融合在一起,構成了耐人尋味的意象世界。
關鍵是阿卓務林并不僅是一個單純的想到哪寫到哪的書寫者,他形象的表達中潛藏著對詩歌的深入理解和總體把握。是《群山之上》的詩歌分輯讓我首先看到這點。《群山之上》分為“指路經”“草木青”“山歌王”“西南謠”“光陰咒”“匿名信”六輯,這個看似隨意的作品編排呈現了一種井然有序的內在理性,其邏輯遞進帶著自洽與上升的清晰走向。換言之,《群山之上》用一個精心的設計,直觀地將詩人對詩歌內在意義的認識呈現出來,讓我們看到詩人將民族生活內化為心靈圖景并形成詩性表達的完整過程。他從彝族文化的廣闊背景開始,用沉浸的方式析出自然、人文、親情,再化為故鄉的寬廣與厚重,使詩歌在人類普遍的熱愛中形成情感召喚,然后用質疑的眼光審視生活發展中的不和諧因素,使詩意超越族群文化局限,最后達到心靈啟悟的境界。這個層層推進的過程有點類似于T·S·艾略特和威廉·布萊克的詩意升華方式,但與他們不同的是,阿卓務林用來當作言說載體的始終是彝族的生活與文化細節。所以我要說,阿卓務林是一個具有詩性自覺的詩人,當然更是一個具有詩性自覺的彝族詩人。他的創作主體意識具有明顯的直觀形態。
請看第一輯“指路經”,它展示了詩人的文化之根和詩歌創作的價值起點,這是詩人作為彝族詩人的本色亮相。祖先的火鐮、母語的呼喚、涼山的來信、文字帶來的季節、山歌中升起的炊煙、遷徙路上的大夢,還有咒語中柔軟的心愿等等,彝族文化蘊含著的樸素、堅韌和善良本性與知恩必報,構成阿卓務林詩意建構的“指路經”,使他成為當之無愧的彝族的詩人,他的詩性之源始終都流淌在那片深厚的彝族文化厚土之中。
第二輯“草木青”是對彝族文化的進一步沉浸和深入遞進。它的指向是自然之物。熱愛一種文化你就會熱愛滋育它的大自然,自然永遠都是民族精神的搖籃。在這一輯中,我們反復讀到那些平凡的植物、動物和大自然的奇觀,但這并不是普通的詠物之作。在阿卓務林筆下出現的這些自然現象,都是被賦予了特定意味的“涼山的”植物、動物和屬于彝族心靈的奇觀,它們長著“飛越群山的翅膀”“三千年死去,三萬年活來”;在遙遠的星空下,響著父親悠揚的牧羊曲、母親婉轉的口琴聲。在這里,自然的大愛啟迪了詩人,也可以說是詩人的創造顯現了這種無聲的大愛。無論何種狀態,都帶著真切與深摯的特點。
第三輯“山歌王”更進一層,詩意由自然轉向人文,展現的是作為個體的人無法離開的親情。人間之愛充盈在字里行間,從可愛的遠嫁他鄉的二姐開始,回憶之河的閘門打開,詩人自如地呈現了彝人的世俗生活。親情、愛情以及人間的普遍之愛,構成了憂郁而又柔軟的詩歌群像,也構成了一個質樸而低調的彝族生活世界,在這里,即使心中摯愛無限也隱忍著,即使疼痛無邊也希望著,就像“對愛只字不提的女人”那樣,她們的愛深沉而無聲,“風把她們的臉吹紅,她們便以\一朵花的名義開在我心底\雨把她們的心淋濕,她們便以\一滴淚的憂傷泊在我眼里”《對愛只字不提的女人》,而那些“悲傷,宛如煙云”。只有深請民族歡樂和痛苦的詩人,才會有這種獨特而深刻的體驗。
第四輯“西南謠”,詩人的上述具體的愛,化作了故鄉的寬廣與厚重。詩意由自然到人再到社會演進、升華。在這里,故鄉好似一個巨大的情結,成為詩人贊美、思念、信賴的底蘊,“故鄉就在腳下\再怎么用力踩\她也不會喊疼”《故鄉》,而故鄉的大山、河流、古城,湖泊,一掃它們的低沉與暗啞,幾乎全部閃現出雪峰一樣的亮色與圣潔。那些令人神往的地名,如涼山、寧蒗、麗江、永北城、玉龍雪山、瀘沽湖等一一出現,構成《群山之上》平凡又神奇的意象,讓我們如入夢境,如沐清風,仿佛親眼看到“山岡上去年積的雪,絲絹般\裝飾著天際”,“水靈靈的牧羊女\遁入冬眠的草甸,唯有頭上被晨曦\染紅的絲巾,風中樺葉般招搖”《群山之上》。但作為一個清醒的詩人,阿卓務林并沒有一味沉浸在這種美好的境界之中,他舉目四望,注意到種種不和諧的東西。
于是我們讀到第五輯“光陰咒”,這里有穿過小鎮的拉煤的馬車和“叫做汽車的怪獸”;詩人“耳朵里的天堂”里交織著人世與神界的聲音,“在低處,甚至更低處\挖掘機的尖角直刺大地的心臟\絲質的漁網撒向空闊的天空”《在低處》。不用說,這是反思的心靈對異化生活的驚悸與否定,是民族情感對現代進程的疑惑與躲避,充滿了更深層次的憂郁和無奈。人的“內心是空的”,有的只是孤獨和無助。“一匹將要倒下的轅馬的哀傷”,其實正是一個父親和丈夫的哀傷。在詩歌創作中,用形象構成的反思歷來都是詩歌可貴的品質,或者說是詩人成熟的標志。針對世俗,阿卓務林質疑遠離心靈的行為;針對精神,它叩問時光與生命的真相。正因此,“光陰咒”可以說是詩人詩性自覺的重要體現,帶有超越族群局限的意義。
第六輯“匿名信”,其重心是反思之后的領悟與告白,是對真諦的探尋與收獲。它來自秘境,沒有標志,但帶著秘境的安寧,一切都像被清水洗過之后的樣子一“心無雜念的牧羊人擺放好皮靴之后(回到樹下,綿羊群順從地躺在他身旁\春意盎然的神山歷經一個早晨的爭吵之后〈平息往事,杜鵑花蕾在一聲鳥鳴中\等待著綻放。風停了下來,云也不動了”,“而千里之外的荒野\一位遠道而來的信徒,因一場突如其來的〈高原反應,她的臉被染上殷紅的色彩”《高原紅》。所有邂逅與錯過,摯愛與無果,以及命運的顧眷與舍棄等等,作為心靈告白,皆為天意,非人力所能改變,因此“我帶不走,帶不走西山的云霞”,宗教般的禪悟使詩意羽化為“群山之上”的一片空靈。
阿卓務林對生活、對詩歌有著自己的理解并形成獨特的表達方式,還體現在他對彝族生活的沉浸式體驗和言說之中。在涼山,他從不是一個旁觀者,而始終是一個親歷者。因此他看到了許多平凡人生的細節,看到了人間萬象的日常狀態,這促使他總是將親情、友情和樸素之物放在詩意的首位,用旁若無人的低語,靜靜說出一個又一個讓人心靈顫動的獨特場景,構成屬于涼山的意象。這種人化的言說從詩集的開篇就呈現在我們眼前:在涼山,“只有未曾嘗過洋芋的綿羊\沒有從未采擷苦蕎花的蜜蜂\在涼山,苦蕎花是盛開的夢想”《在涼山》。苦難中盛開的苦蕎花,由于綿羊、蜜蜂的鋪墊而傳達了內在的情感,呈現出意象的鮮亮,這并不是走馬觀花似的觀察可以看到的景致,而是融為一體之后的領悟。“行走在彝人的高山上\我們成了飛翔的雄鷹\身后是響聲如雷的翅膀”《天菩薩》,如果不與彝人的高山融為一體,又怎能想象出這神奇的幻境。只有熱愛生活、熱愛自己民族的人,才會生發這樣的感受。可以說,這種沉浸式的體驗,使阿卓務林沉到底層,觸及了簡樸生活的種種內蘊,比如,“只要是靈魂棲息處〈風雨慈善,菩薩不驚”《天菩薩》,慈善乃人的靈魂,物的天性,這就是詩人領悟的人生本相。沉浸式的體驗,還使那些十分普遍的事物,也產生了特別的意味。比如月亮,“父輩們遺忘在山上的火鐮\醒了看,它跑到了天上\敲出閃閃光”《彎月》;比如火,“若是哪家女兒出嫁,火焰還會更熾烈”,“但不論哪一個季節,火塘里的炭火\\須像種子一樣攏蓋好,生活無非酸甜\眼前一亮的光,亙古未變的冷暖”《火種》;再比如牧羊的人,“你張開雙臂,幻想自己長有風神的翅膀\路上有山,當然也會有水〈多么幸運吶,你用火鐮燃起一簇火\來自午夜深處的人,遠遠看得見”《牧羊人》。這就是阿卓務林的感悟與表達方式一沉浸,然后觸及內蘊,積蓄起耐人尋味、激蕩人心的張力,形成鮮亮而充滿想象的言說,完成詩意的構建。這是一個連續的過程,許多人的寫作往往局限于某個環節,留下表達的缺陷。但阿卓務林的很多作品都完成了這個連續的推進的動作,并且都帶著彝人的生活細節,因此必然形成鄉土的、民族的親和與吸引力,顯出一種特別的韻味。諾瓦里斯曾說,哲學是帶著鄉愁的沖動到處去尋找精神的家園。雖然這是對西方十九世紀浪漫哲學的理解,但對二十一世紀中國云南的彝族詩人阿卓務林來說,詩歌何嘗不是這樣,他用形象的方式,詮釋了詩歌所應追尋的哲學意味。
這是阿卓務林獨特的個人化寫作方式。在這個生活豐富多彩的時代,詩歌的外部因素常常影響著詩歌應有的質地,沒有詩性的事物紛至沓來,使人難以靜守心靈安寧。阿卓務林并不這樣,他喃喃的低語來自故鄉的情感深處,他想象的翅膀因沉浸于民族的心理而更為有力地張開,他用個人化的言說保持與時代的聯系,他極少使用大詞,語調也十分平靜,即使雄豪的金沙江或高原上神一樣的大山,也往往是一種無言的存在,“我的出生地,夢里常回的故鄉\它像一尊佛,端坐在白云之上\腳下無論發生什么,一聲不吭”《萬格山》,但它們的內力卻無比強大,令人崇敬。巴勃羅·聶魯達曾經寫道:“你就像黑夜,擁有寂靜和群星/當華美的葉片落盡丨生命的脈絡才歷歷可見”。可以說,在任何詩人筆下,那些有內力的“一聲不吭”的表達,其實都有力地保持了與時代的關聯,但你得摒棄功利的雜念才能看到真相。所以當寫作越來越多地走向個人的時候,寫作的魅力也逐漸呈現,因為它“令個體的存在獲得了普遍性”,這句話是人們對美國詩人露易絲·格麗特的評價,我在此借用的目的,在于再次表達我對初識的彝族詩人阿卓務林的肯定,同時也作為一種期望,愿這種詩歌方式,在阿卓務林的寫作中具有更充分更寬廣的體現,進一步展現出彝族乃至我們云南多民族文化與精神的豐富、瑰麗。
責任編輯:何順學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