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獨立自主原則關乎中國革命的核心利益,其在黨內指導地位的確立并非輕而易舉,而是經歷了曲折歷程。既有研究多集中于討論王明“右傾思想”的干擾,忽視從整體上探究干擾得以產生作用的復雜政治局勢與意識形態根源。國共兩黨合作抗日,卻在合作的思想基礎與組織形式上展開了激烈博弈,且共產國際反法西斯策略具有一定的探索性,這兩方面都導致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獨立自主原則的內涵在黨內并非一出場就定型??箲鹦蝿葑兓┞读艘赃w就求合作的危害性,同時,共產國際反法西斯策略也從強調“統一行動”調整為警惕妥協,王明“右傾思想”既被現實證偽又失去共產國際理論權威的支撐。毛澤東聯系中國反法西斯斗爭的特殊形勢,在分析抗日游擊戰的戰略價值及實施的現實要求的基礎上,有力論證了保持獨立自主原則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關鍵詞: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獨立自主;中國道路;國共關系;共產國際
全面抗戰爆發后,國共兩黨再次進行合作,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形成??墒牵瑖埠献鞑⒉灰馕吨鴥牲h之間的矛盾完全消失。毛澤東在1937年8月召開的洛川會議上提出,對國民黨應該保持“高度的階級警覺性”[1]。洛川會議肯定了毛澤東的主張,要求“共產黨在統一戰線中必須堅持獨立自主的原則”[2]。而王明從蘇聯回國后卻在黨內外宣揚“‘一切服從統一戰線’、‘一切經過統一戰線’”[3],事實上淡化乃至否定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的獨立自主原則。王明的觀點在1937年12月召開的政治局會議上得到多數與會者支持。1938年,中共召開六屆六中全會,批判了以王明為代表的右傾錯誤,正式確立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的獨立自主原則。
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的獨立自主原則在中國共產黨黨內指導地位的確立實為不易。學界對這一問題的研究成果頗多,集中在“右傾思想”①與獨立自主原則具體觀點的差異上,并在一定程度上觸及觀點交鋒時的抗戰形勢和共產國際影響等因素。但是,既有研究沒有充分闡述“右傾思想”發生干擾作用的政治局勢和意識形態背景。其一,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形成不能等同于完全鞏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以國共兩黨合作為基礎,但在合作的具體形式上兩黨展開了激烈博弈,中國共產黨確立的獨立自主、以斗爭求團結方針的實效一度不明朗。其二,共產國際的態度也非一成不變。為適應國際反法西斯斗爭形勢的變化,共產國際的策略和立場發生變化和調整,客觀上放寬了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的彈性空間,既有研究缺乏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背景及對中共黨內思想狀況產生作用的討論。本文基于抗戰形勢特點,探究國共博弈與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對中共黨內論爭的影響,努力展現中國共產黨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獨立自主原則的完整進程,以期推進相關研究的深入,并為深刻理解新時代黨的創新理論的豐富內涵提供歷史參照。
一、統一戰線的思想基礎與組織形式
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形成,僅意味著國共兩黨就合作抗戰的政治方向取得共識。與國民革命統一戰線相比,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既沒有共同的政治綱領,也沒有共同的組織形式??梢哉f,由于思想基礎與組織基礎的薄弱,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具體形式具有相當的模糊性,這種模糊性為國共兩黨的激烈博弈制造了空間和條件。
黨史權威著作將1937年9月國共合作宣言和蔣介石“團結”“御侮”談話的發表當作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形成的標志。的確,這種標志宏觀上顯示了國共之間的政治關系由對抗轉向合作。但是,經歷了十年內戰的生死搏斗,中共不可避免地對國民黨限制,甚至消滅共產黨的企圖具有戒備和警惕心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并“沒有達到第一次國共合作時的水平”[4]。另一方面,第一次國共合作畢竟是重要先例,國共兩黨都試圖通過對歷史經驗的解讀界定自身所希望的統一戰線的形式。
西安事變前后,國共兩黨就合作抗日展開了多輪談判。蔣介石向周恩來提議,兩黨都應吸取第一次合作的經驗教訓,并希望中共提出一個新的方案??墒?,當中共依據第一次合作先例,擬定兩黨合作的政治綱領并提交后,卻碰到了國民黨的軟釘子。國民黨完全撇開中共提出的《民族統一綱領(草案)》,主張先成立由蔣介石擁有最后決定權的國民革命同盟會,并由后者討論決定兩黨合作的政治綱領。作為相對弱勢的一方,中共認為國共合作必須有明確的政治契約。這個政治契約應該形之于成文的公開的政治綱領上,憑借政治綱領中的條款可以一定程度上約束國民黨的行為,在意外情況下還可以訴諸社會輿論以控訴國民黨失信。所以,國共合作的改進,首先應該體現在政治綱領的具體條款內容上,然后才是確定實現政治綱領的恰當組織形式。而在國民黨看來,任何成文的政治綱領都是對其權威的制衡和潛在挑戰,其希望國共合作的推進先以中共在組織上擁護服從為條件。
國共兩黨在事關兩黨合作的政治表述方面字斟句酌,微妙措辭背后體現了兩黨意識形態的深刻差異。以標志性的《中國共產黨為公布國共合作宣言》為例,中國共產黨承認的是“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為中國今日之必需,本黨愿為其徹底的實現而奮斗”[5]。也就是說,中國共產黨擁護的不是國民黨中的某個人,而是三民主義綱領。宣言中“三民主義”之前加了限定詞“孫中山先生的”,“實現”之前加了“徹底的”,如果單從字面意思去理解,這兩個定語似乎是一種略顯贅疣的修辭。但是,如果聯系到國共兩黨合作和斗爭的歷程,則含義就大為不同。大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擁護的“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指的是孫中山晚年提出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這既是國共第一次合作的思想基礎,也是中共所希望建立的第二次合作的起點。
國共合作的思想基礎畢竟是重大的現實問題,國民黨無法完全回避。西安事變后,國民黨對待中共的態度不無進步,但卻不同意將“三大政策”與三民主義掛鉤。在國民黨中央社發表的蔣介石實際承認中共合法地位的談話稿中,仍認為三民主義“為民族意識勝過一切”。在國民黨眼里,三民主義就是“救國主義”,而“救國主義”就是恢復民族“固有的舊道德”[6],在此之外的唯物史觀和“赤化宣傳”必然在反對之列。三民主義是國民黨的政治旗幟,但國民黨三民主義的真正內核只有“一民主義”,即文化保守傾向的民族主義。顯然,國民黨認為孫中山晚年的“三大政策”充其量僅是一時權宜,它不會同意將“三大政策”與三民主義等同,更不會把它作為國共合作的思想基礎。
中共并不反對民族主義,也贊同團結一致挽救民族危機。但是,中共所理解的民族絕非抽象的“固有的舊道德”,而是具有生產生活內容的人民實體。民族主義不能脫離多數人民,不能脫離大多數的勞動群眾利益。為了合作抗日的需要,中共可以宣布“停止以暴力沒收地主土地的政策”[7]的階級斗爭行動,但是階級分析的唯物史觀是不能放棄的??梢钥吹?,盡管國共雙方都同意合作抗日,但對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具體形式卻各執己見,國共合作的思想基礎并不牢固。在思想基礎不牢固的情況下,國共兩黨很難就合作的具體組織形式達成共識。
中共也不反對建立兩黨緊密合作的統一戰線組織,但非常警惕國民黨借建立國民革命同盟會之機在組織上溶化共產黨。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后不久,中共向國民黨提議,如果能夠確定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共同綱領,并能夠容納其他黨派的參與,則可以建立統一戰線組織。國民黨自視為掌握全國軍政大權的政黨,其所樂見的抗日“同盟”并非國共兩黨作為相互獨立實體之間的平等共事,而是國民黨主導的組織實體吸納具有共產黨員身份的人參加。實際上,蔣介石對包括共產黨在內的各黨派猜忌之心尤重。在他看來,共產黨“不必說與國民黨合作”,而國共合作只是共產黨人與他個人“合作”[8],其他黨派人士則沒有跟他個人談合作的資格而只能被國民黨中央“收容”[9],國民黨及蔣介石所謂的“合作”要求的是共產黨服從。
國民黨提出的國民革命同盟會,實際上是由國民黨主導的、意圖溶化共產黨的臨時性高層決策機構。在成員構成方面,蔣介石指定若干國民黨干部,中共推舉同等數量干部;在權力結構方面,兩黨一切對外行動及宣傳都由它討論決定,并設置擁有最后決定權的主席之職。表面上,這一組織兩黨成員各占一半,國民黨似乎展示出大度胸懷;實際上,主席一職的設置懸置了中共的任何實質影響。國民黨的如意算盤是,國民革命同盟會能夠成為俘獲中共黨員而瓦解中國共產黨組織的過渡載體,“情況許可”則“擴大為國共兩黨分子合組之黨”,“進行順利”則“可與第三國際發生代替共黨關系”[10]。國民黨希望能夠利用合作抗日的新形勢來實現“圍剿”所不能達到的目的,限制乃至消滅中共的政治影響和組織活動。這種用意被中共看穿,在一些關鍵問題上中共毫不退讓,國共談判一度陷于僵局。
為顧全抗日大局,中共其后同意組織國民革命同盟會,但同時堅持先確定共同綱領。在中共看來,國共合作的組織形式不能成為對中共方面的限制,統一戰線的政治綱領必須在組織形式之前,并且同盟會主席的“最后決定權”必須“依據共同綱領”[11]。中共的讓步并沒有立即得到國民黨方面的積極回應。隨著全面抗戰的爆發,共同抗日的客觀需要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國民黨膨脹的愿望,國民黨在形勢逼迫下改變了態度,發表了國共合作宣言,事實上承認了中共的合法地位,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才得以形成。但是,國共兩黨就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一些重大問題并沒有取得共識。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雖已建立,卻存在相當的不確定性,很難說得上是完全鞏固。
二、共產國際反法西斯策略與中國革命道路
全面抗戰爆發前后,資本主義世界經濟危機擴散,法西斯主義日漸囂張,蘇聯和共產國際逐漸認識到法西斯主義才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頭號敵人。于是,蘇聯著手調整外交政策,尋求與一些資本主義國家的“集體安全”,而共產國際也鼓勵各國共產黨團結反法西斯政治勢力,組織“人民陣線”,反對共同敵人。鑒于日軍在遠東地區咄咄逼人的態勢,蘇聯和共產國際憂慮中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是否緊密團結到能夠抵擋日本法西斯擴張的程度。
納粹德國威脅顯露之時,蘇聯剛完成第一個五年計劃,工業化取得的重大成就還不足以轉化為強大而有效的國防力量,蘇聯迫切需要一個穩定而和平的國際環境來保障國內工業化建設的繼續推進。蘇聯外交人民委員李維諾夫敏銳地感知到蘇聯面臨的國際新形勢,他認為:“幾乎沒有人會懷疑,在當前的國際關系下,任何國家之間的沖突不再是地域性的,戰爭一旦爆發就會將很多國家卷入。”[12]保障蘇聯國家安全難以沿用十月革命后的策略,即“利用資本主義陣營內部矛盾單獨媾和擺脫沖突”[13]。蘇聯需要改變將資本主義國家看成具有侵略擴張本性的籠統看法,區分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不同傾向,選擇與傾向于維持現有國際秩序的國家一道共同維護國際普遍和平。面臨新的國際形勢,蘇聯改善了與法美英等資本主義國家的關系,并加入了國際聯盟。
同時,共產國際也改變了以往積極推動世界革命、反對右傾妥協的立場,轉而支持法國的“人民陣線”主張,鼓勵各國共產黨團結反法西斯力量。共產國際領導人季米特洛夫闡述了共產國際立場變化的緣由:法西斯主義是金融資本的極端反動的公開恐怖統治,法西斯統治不是一個資產階級掌權者的簡單更迭,而是恐怖統治國家形式代替資產階級議會民主國家形式;資產階級民主固然有其虛偽性的一面,但這種民主也為無產階級開展斗爭提供了舞臺,法西斯主義一旦得逞,無產階級事業將失去發展空間;法西斯是工人階級和勞動人民的“最兇惡的敵人”[14],無產階級為有效遏制法西斯勢力擴張必須積極團結其他政治勢力,建立反法西斯的統一戰線,采取反法西斯的統一行動。
隨著遠東局勢的逐漸惡化,蘇聯外交政策進一步調整,加快了與國民黨政府和解的步伐。面對日軍咄咄逼人的侵略擴張,共產國際擔心中國抗日陣營無法實現廣泛而緊密的團結,難以采取有力的反法西斯行動。在共產國際指導下,中國共產黨轉向了“聯蔣抗日”,但中共對國民黨合作抗日的誠意一直不放心。1937年7月,紅軍閩粵邊區部隊在與國民黨軍隊談判改編期間被包圍繳械。毛澤東致電參加國共談判的葉劍英等人,強調繳械事件是“極嚴重的教訓,紅軍各部都應引為深戒”[15]。同年8月,國共談判取得階段性成果后,國民黨政府要求紅軍分散前往抗日前線。毛澤東認為,國民黨讓紅軍分散出動的軍事部署“包含著極大的陰謀”[16],國民黨的企圖是將紅軍全部送上前線消耗日軍,或者分而治之強使聽命,一旦得逞那么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影響將失去軍事支撐,國民黨就能夠取消蘇區。洛川會議上,中共中央政治局接受了毛澤東的主張,通過了毛澤東起草的《中共中央關于目前形勢和黨的任務的決定》《為動員一切力量爭取抗戰勝利而斗爭》等文件。這些文件表達了對抗日陣營日后分化的擔憂,并明確批評了國民黨抗日立場的不堅決、不徹底。毛澤東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形成之際多次表達了對國民黨的警惕。他認為,國民黨會利用敵我關系變化的機會“有計劃地從各方面影響和吸引共產黨及紅軍”[17],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建立后“黨內的主要危險傾向……轉變到右傾機會主義”[18],所以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需要特別強調獨立自主原則,否則“就是投降主義”[19]。
另一方面,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堅持獨立自主原則也是中國共產黨校準革命道路和擴大群眾基礎的難得機會。中國共產黨停止針對國民黨的蘇維埃革命,并不意味著放棄社會革命,更不意味著轉變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革命道路,中國共產黨仍然需要在抗日前線和敵后的山地農村地區獨立開展游擊戰、發動群眾、創造根據地[20]。在抗日民族革命的條件下,中國共產黨不僅能夠領導工農群眾,而且能夠發動民族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共同奪取政權。況且,國民黨害怕群眾、限制群眾,其片面抗戰必然無力持久??谷彰褡褰y一戰線的獨立自主原則關乎對抗日群眾的領導權,關乎中國革命的核心利益,是容不得忽視和淡化的“尖銳問題”[21]。
實際上,共產國際從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和蘇聯國家安全著眼,關心的是中國民族革命的力量是否堅強有力、是否能夠抵擋日本法西斯擴張,而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關注的是如何在民族革命的條件下優化中國社會革命的方式。兩者的立場有差異,看法自然不同。共產國際擔心中共長期處于閉塞落后環境中,會形成狹隘的戰略眼光。1937年8月,共產國際執委會總書記季米特洛夫指出,“中國黨的文件”中反映出某種“墮落”“渙散”,“需要有對國際形勢很有研究的新人來幫助中共中央”[22]。共產國際憂慮中共中央關于統一戰線的表述“太高太左”而不利于建立團結有力的國防政府,明確要求中共中央不要觸及統一戰線中的領導權問題。
基于對經典馬克思主義的形式化理解,共產國際將民族革命與社會革命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歷史階段:在民族革命階段(抗日戰爭期間),中國共產黨應扮演好配角角色,積極支持國民黨為主的國防政府,不宜提出容易引發爭議的社會革命性議題,如民主、民生;待到社會革命階段(抗日戰爭結束),國共之間斗爭才是關鍵性問題。共產國際認為中國共產黨內的工人成分比例很小,“中國紅軍是一支農民軍隊”,無產階級政黨和城市無產階級群眾發生分離,中國共產黨“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把中國工人群眾,工人階級”置于自身影響之下[23]。按照共產國際的邏輯,中共的當務之急是利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新形勢重建城市無產階級群眾基礎,回歸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正統革命道路。眾所周知,中共在大革命失敗后被迫離開城市走上了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革命道路。共產國際沒有明確否定中國革命道路,但是它很擔憂黨內農民階級成分的增加會影響黨的性質、削弱黨的力量。
1937年10月,共產國際通過決議,要求中國共產黨“作為工人階級的政黨必須特別加強在工人和工會組織中的工作”[24],抓住“建立民族統一戰線事業的順利推進”機會,“重新分配自己的干部和經費,以便在主要城市和戰略中心建立自己的組織”[25]。共產國際的決議反映了經典馬克思主義理論設定:共產黨是工人階級的先鋒隊,黨性是工人階級的階級性的最高體現,黨的先進性來源于工人階級成分。由此而觀,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道路就讓無產階級政黨脫離了無產階級工人群眾,進而偏離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基本模式,這即使不能說是一種異端,也是有待糾正的偏向。
三、黨內論爭:抗日戰略與統一戰線領導權
1937年11月,王明等人受共產國際之命回國,從當年12月的政治局會議到次年3月的政治局會議,王明全面闡述了他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觀,毛澤東極力主張的獨立自主原則受到挑戰。
王明完全接受了共產國際對中國抗戰形勢的判斷。在他看來,國際反法西斯斗爭是實力較量,中國抗戰同樣需要依靠擁有飛機、大炮、坦克等先進技術裝備的龐大正規軍,中國軍隊裝備已然落后于日軍,繼續進行抗日戰爭就會更加依賴抗日陣營的團結和統一,更加依賴國共合作的鞏固和擴大,要集中力量建設“統一的國防政府”“統一的國防軍隊”[26]。抗戰初期,中共軍隊規模很小且幾乎沒有重武器,相較于國民黨軍隊顯得非常弱勢。王明基于中日之間的實力差異,強調中國抗日的戰略是抗戰陣營的團結統一;他基于國共之間的實力差異,強調中共的統一戰線方針是支持國民黨為主的“統一的國防政府”“統一的國防軍”建設。王明認為應盡力彌合抗日陣營內部之間的立場觀點差異,而不是有意彰顯。他批評毛澤東將國民黨分成左、中、右三派的觀點,強調抗戰形勢下最主要的政治關系應該是“抗日降日”的“分野”,“提出國民黨片面抗戰”會引起合作者不安,“客觀上等于幫助日本”[27]。隨著日軍攻陷南京以及大量國土的淪陷,中國抗戰局勢更加困難。王明發表文章提出,“挽救時局的中心關鍵”在于“全民族抗日力量的更加團結”和“國民黨共產黨的親密合作”[28]。王明此舉表現出來的是他更看重國民黨正規軍抗日的實力,而輕視中共游擊戰的抗日戰略價值,他更愿意照顧國民黨的擔心和憂慮,易向國民黨作出讓步和妥協。由此而言,將王明言行定性為“右傾投降”并不為過。
王明言行也是沿襲共產國際形式化理解黨組織的社會構成的體現。他所期待的國共“精誠合作”意味著國共之間的分工,中共能夠利用合法地位開展群眾工作,可以按照共產國際的指示重建城市無產階級的社會基礎。他希望中共支持建立“統一的國防政府”和“統一的國防軍”,而國民黨可以容許群眾運動和群眾組織的日益增長。王明所謂的“抗日救國大團結”,一方面是國民黨自上而下的“統一指揮”,另一方面是共產黨自下而上的群眾動員,兩者結合保證鞏固和擴大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在此過程中,中共既能推動抗日力量的壯大,又能提升“黨的質量”①。
的確,王明提出了保持中國共產黨組織獨立性的主張,但他缺乏貫徹其主張的能力與方法。他把中國共產黨組織獨立性更多的建立在國民黨的“精誠”和好意上,沒有考慮中國共產黨組織獨立性的現實基礎,沒有看到中國共產黨在抗日戰爭中獨當一面的可能性,也沒有認識到抗日游擊戰的戰略意義。在這些重大問題上,毛澤東比王明清醒而自覺得多。
在毛澤東看來,抗日游擊戰具有獨特的戰略價值,有效開展游擊戰即是有力抵抗日軍侵略。游擊戰是中國共產黨的“拿手好戲”[29],堅持獨立自主原則不僅不會損及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反而會有利于抗日事業發展。所以,抗日力量的壯大和中共領導的革命力量的壯大可以合而為一,這也是毛澤東所說的“民族革命與社會革命貫通起來”的用意所在。
毛澤東并不否認共產國際、王明對中日之間敵強我弱格局的判斷,但他認為共產國際、王明對戰爭實力差異的看法過于機械。日本雖強卻小,而中國雖弱卻大,且中國已經“處于進步的時代”,即人民群眾已經廣泛具備了民族意識,日本侵略中國“占地甚廣”,但也出現“兵力不足”[30]。這種情況下,游擊戰就不只具有配合正規軍作戰的輔助性戰術價值,而是能夠發揮單獨作戰的戰略功能。由此,抗日戰爭并不需要完全依賴正規軍的陣地戰,游擊戰可以在敵占區廣泛的空虛之地大規模展開,是削弱和牽制日本法西斯的恰當戰略。毛澤東敏銳地認識到,抗日戰爭是持久戰,抗日相持階段的到來更會增加游擊戰的戰略價值。敵強我弱的格局決定了中國抗日戰爭不能速勝,日本作為小國發動“失道寡助”的侵略戰而中國作為大國開展“得道多助”的反侵略戰爭,決定了“最后勝利屬于中國而不屬于日本”[31]。“敵我強弱的程度懸殊太大”,“敵之缺點”發展與“我之優點”發展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32]??谷盏谝浑A段(戰略防御時期),國民黨正規軍的陣地戰或許能夠起到抵擋日軍侵略的一定作用,抗日第二階段(相持階段),游擊戰將是戰爭的主要形式。日軍兵力有限,只能占領大城市和交通要道,需要鞏固占領地“從中國人身上盡量搜刮東西”,“廣泛的猛烈的游擊戰爭”將破壞敵人對占領地的統治,并“大量地消耗”和疲憊日軍。這個漫長而艱難的時期相當重要,會是中國轉弱為強的樞紐[33]。所以,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游擊戰將發揮更為重要的作用。照此而言,共產國際、王明就高估了日本法西斯的力量,夸大了國民黨軍隊的抗戰價值。既然敵人遠沒有看起來那么強大,而盟友的價值也不是那么重要,以國民黨為主的“統一國防政府”“統一指揮”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必要性和迫切性就缺乏根據。
但是,抗日游擊戰戰略價值的實現并不是自動自發的,它需要一些現實條件的支持。首先,游擊戰需要建立根據地?!皵橙藶榱舜_保占領地的利益”,“必將殘酷地鎮壓游擊隊”。沒有根據地的人員、物資、情報的支持,游擊戰勢必會成為失去“依托”的“流寇主義”[34]。其次,根據地應集中在敵人空虛的農村地區。日軍兵力有限,只能占領一些“大城市和交通干線”。在敵人統治空虛的廣大農村地區,游擊隊可以建立支持長期抗戰的“戰略基地”和“重要堡壘”。最后,農村根據地建設需要發動農民、組織農民。游擊隊的武器裝備落后,在敵后建立和鞏固根據地更加需要“發動民眾”的抗日積極性和“組織民眾的抗日團體”[35]。顯然,農民是農村人口的絕大多數,動員和組織民眾大致可以等同于動員和組織農民。
既然游擊戰具有不可替代的戰略價值,就必然要求建立農村根據地,并要求積極動員和組織農民,因而中國革命就不能輕視農村和農民。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道路就不是共產國際、王明所擔心的缺點,而是中國革命的特點和優點。在闡述游擊戰不可或缺的抗日戰略價值過程中,毛澤東論證了中國革命道路的正當性,并且為尋求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獨立自主原則以及中國共產黨領導權找到了現實基礎。
在毛澤東看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領導權的基礎不在于當下的靜態實力,而在于代表進步、要求發展的潛力。日本雖強,其侵略戰爭卻是退步的、野蠻的;中國雖弱,中國抗日戰爭卻是進步的、正義的;長期戰爭終究會導致中日之間強弱之勢的變換。中國的進步性體現在經過近百年的解放運動產生了“已經覺悟或正在覺悟的人民”[36]。由于“國民黨的各方面的不良現象”和“歷史積累下來的腐敗現象”,“嚴重地存在著”,中國的進步卻又不夠充分,作為具有相當革命經驗的無產階級政黨,中國共產黨是中國政治進步性的集中體現,是“中國進步因素的代表”,是“領導人民抗日的可靠力量”[37]。另一方面,占中國人民絕大多數的農民之中蘊藏著很大的“潛伏力量”,“只要組織和指揮得當”,中國農民的抗日潛力就會釋放,最終使日軍“疲于奔命”[38]。如果中國共產黨能夠在敵后獨立自主發動和領導民眾開展抗日游擊戰,就能夠駕馭中國的進步潮流而成長為更為強大的革命力量。
毛澤東對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看法超越了國共靜態力量對比的狹隘視角,是基于中國抗戰局勢特點作出的理性判斷。國共合作抗日絕不是共產國際、王明所以為的那樣——國民黨領導政府和軍隊同日軍作戰,而中國共產黨只能自下而上地發動民眾支持國民黨政府和軍隊。國共合作抗日應是一種分工配合,中國共產黨在敵后獨立自主開展游擊戰,獨立自主建立根據地和動員組織民眾。隨著國際反法西斯形勢及中國抗日形勢的發展變化,毛澤東判斷的正確性逐漸得到證明。
四、形成共識:國民黨強硬化與共產國際態度調整
正在中共黨內就抗戰民族統一戰線問題發生激烈思想交鋒時,國內外反法西斯局勢發生了重要變化。在國內,隨著日軍速戰速決侵略計劃的破產,國民黨對中共的態度變得強硬,國共合作的氛圍有所弱化,獨立自主原則的必要性、迫切性更加凸顯。國際上,蘇聯的“集體安全”策略效果不如預期,反法西斯“人民陣線”模式沒有阻擋住德國法西斯的擴張,蘇聯和共產國際反法西斯策略面臨調整,中國共產黨獨立自主原則更被認可。
抗戰初期,國民黨政府所表現的抗日決心受到社會肯定。經過淞滬會戰,國民黨的軍事及政治形象亦有所改善,蔣介石乘機希望利用抗戰來消弭黨內派別分歧和溶化其他政治力量。這反映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上,就是國民黨更加傲慢。對國民黨而言,國共合作不是兩黨作為平等組織實體的相互配合,而是國民黨對中共的單方面“消化”。1938年3月,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通過決議,要求各黨派“在一個信仰、一個領袖、一個政府之下”“捐除成見”,實現統一行動、“統一革命理論”[39]。御用文人葉青則露骨闡述了國民黨的傲慢邏輯,他稱“國民黨是一切黨派中的驕子,它以外的黨派”沒有資格同它“講平等”,其他黨派如果要“為抗戰出點力,那就只有跟著國民黨走”[40]。葉青完全否定了保持各黨派組織獨立完整性“聯合式的團結”的必要性,提出合作抗日的方式是“以大并小的方法融化小的單位”[41]。
在此氛圍之下,王明所謂的國共談判難以取得任何實質性進展。無論是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政治綱領和組織形式等根本性議題上,還是在陜甘寧邊區地位和八路軍、新四軍編制等比較具體的問題上,國民黨都實際上拒絕了共產黨的要求??梢?,共產國際和王明的計劃被實踐證明完全不可行,中國共產黨不可能以承認國民黨抗日領導權換取合法行動空間,也不可能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重建城市無產階級的群眾基礎。
同時,共產國際和蘇聯反法西斯策略也面臨調整。首先,“人民陣線”策略的實踐效果不如預期。共產國際七大后,法國共產黨、西班牙共產黨紛紛與社會民主黨、資產階級民主派和解,共同組建“人民陣線”,反對法西斯勢力。然而,法國“人民陣線”雖然贏得了議會多數并取得了執政權,但是它無法有效貫徹反法西斯的政策。內政上,法國“人民陣線”政府無力通過財政預算進行整軍備戰。外交上,面對納粹德國咄咄逼人的擴張態勢,法國“人民陣線”政府幾乎完全消極無為,既沒有援助西班牙共和軍,也沒有阻止德國吞并奧地利。實際上,軟弱無能的法國“人民陣線”政府在1938年4月就已經解體。在西班牙,“人民陣線”雖在議會選舉中獲勝,但右翼勢力不承認選舉結果而發動叛亂,國家很快陷入內戰。西班牙“人民陣線”無法整合反法西斯勢力,一些左翼黨派拒絕加入共和軍。在西班牙內戰中,“人民陣線”內部的碎片化使得佛朗哥叛軍得以占據優勢。1938年以后,共和軍逐漸顯露出敗跡,“人民陣線”無法發揮遏制法西斯擴張的作用。其次,蘇聯“集體安全”政策遭受挫敗。在蘇聯外交人民委員李維諾夫的努力下,蘇聯一度希望通過區域性防御公約來構筑歐洲集體安全以保障自身國家安全。但在西班牙內戰爆發以后,英法兩國拒絕加入反法西斯的協作行動。1938年以后,納粹德國接連吞并奧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英法兩國都沒有履行出兵制止德國侵略行為的條約義務。斯大林得出結論:各國資產階級“對共產主義傳染病的恐懼”勝過保衛民族利益的理智,英法與納粹德國可能組成“反蘇同盟”[42]。為此,蘇聯外交政策必須從強調“集體安全”調整為突出“自?!盵43]。隨著國際反法西斯局勢的變化,資產階級不顧民族利益而與法西斯勢力妥協成為一種現實危險,無產階級如何在反法西斯斗爭中不被出賣成為必須正視的迫切問題。
恰在此時,任弼時前往蘇聯向共產國際報告中國抗戰形勢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情況,其中有三點內容值得注意。第一,他詳細說明了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游擊戰具有戰略價值,強調游擊戰迫使日軍“不得不把大量部隊留在后方來對付游擊隊”[44]。言外之意,既然中國共產黨領導抗日游擊戰具有戰略價值,那么就不能高估國民黨軍隊牽制日軍的作用,中國共產黨有底氣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反對妥協、堅持原則。第二,他闡明了中國共產黨難以在城市重建黨的無產階級群眾基礎。經過十年內戰,國民黨對共產黨忌憚甚深,合作抗日以來仍不停襲擊和逮捕中國共產黨人,中國共產黨無法像共產國際所預期的那樣利用合法地位開展群眾工作,國統區的組織恢復與重建仍然困難重重,“黨在工人中的工作還依舊很薄弱”[45]。第三,他認為鞏固和發展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障礙是國民黨對中共的傲慢與忌憚?!皣顸h現在有全國范圍內的政權,有強大的軍隊,有長達十年的一黨統治”,“不愿在平等的基礎上同共產黨合作”[46];同時,國民黨又害怕共產黨群眾影響力的增強而影響它的統治地位,甚至“在報刊上禁止使用‘國共合作’術語”,并采取各種措施“企圖逐漸削弱和熔化共產黨”[47]。在國民黨已經表現出傲慢與忌憚的情況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鞏固和發展難以通過中國共產黨單方面善意而實現。
共產國際綜合各方面情況后轉變了態度,作出了偏向于毛澤東的決議,認為“中共的政治路線是正確的”[48],中共實行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是“靈活”的。共產國際不再苛責中國共產黨,而是批評“國民黨和國民政府隊伍內,還存在保守傾向”[49]。同時,共產國際認可了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的看法,強調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不能構成對“共產黨或其他抗日政黨在政治上和組織上的獨立性”的“限制”[50],“大膽地發展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不僅不排除,而且首先要求全面地在政治上和組織上加強共產黨本身”[51],中國共產黨“應該運用自己的經驗和一切能力來進一步開展敵后的游擊運動”[52]。
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王稼祥帶回了共產國際的決議,并在中央政治局會議和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上專題傳達了共產國際的指示。王稼祥將共產國際決議的態度表達得更加具體、更加清晰,強調毛澤東領導的八路軍是執行中共正確政治路線的集中體現,中國共產黨黨內團結問題“要在毛澤東為首的領導下解決”[53]。同時,他指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有反共親日分子,國民黨中有阻礙抗戰的“逆流”,并不點名批評了王明領導的長江局。由此,王明的“右傾思想”就失去了共產國際理論權威的支撐。
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上,毛澤東聯系抗日戰爭的獨特性,從民族革命與階級革命的理論高度闡述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的獨立自主問題。在毛澤東看來,中國抗日戰爭是“半殖民地國家”全民族的“反對異族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民族革命戰爭”。作為民族國家實體,中國在資本主義世界體系中處于受壓迫受剝削的類無產階級地位,“半殖民國家”的“民族革命戰爭”具有階級革命的性質。日本帝國主義是異族法西斯,中國抗戰具有全民性,抗戰政治力量包括“全民族所有不同黨派、不同階級”,中國資產階級右翼也是反法西斯統一戰線一員,這一點“不同于任何外國的統一戰線,如人民陣線等”。但是,中國資產階級右翼始終是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不穩定因素,其表現為國民黨中“一些守舊分子”“頑固地抵抗進步”。對待這些不穩定因素,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僅僅強調團結統一是不夠的,而必須突出獨立自主原則。在半殖民地的中國,“城市太小,鄉村太大,廣大的人力物力在鄉村不在城市”,中國抗戰必須利用鄉村基地開展“反城市的鄉村農民戰爭”,戰勝占領城市的敵人。所以,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獨立自主的敵后游擊戰不僅不是對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削弱,反而是“克盡分工合作的最善責任”[54]。敵后抗日游擊戰的有效開展離不開調動以農民為主體的勞動人民的積極性,而要調動人民群眾積極性則必須調整鄉村中的階級關系,以提升勞動人民的政治地位和改善勞動人民的生活。政治上,地主階級包辦鄉村公共事務的局面必須改變;經濟上,地主階級必須減租減息。因此,民族革命戰爭不能完全否定階級革命的必要性??谷諔馉帡l件下,階級利益當然要服從民族利益,但這絕不意味著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要“犧牲黨派和階級的必要權利”,相反,合作不是混一,“保存黨派和階級的獨立性,保存統一戰線中的獨立自主”才更有利于合作抗日[55]。
黨的六屆六中全會通過決議,肯定毛澤東的主張“為全黨同志努力奮斗的準繩”[56]。六屆六中全會是中國共產黨時隔四年后召開的中央全會,全會通過的決議體現了黨內共識的廣泛性、權威性??梢哉f,中國共產黨至此正式確立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獨立自主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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