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男,20世紀60年代出生,人。在全國各大期刊發表了《喬師傅的手藝》《杜一民的復辟陰謀》《冰雪荔枝》等大量中短篇小說,出版有長篇小說《錦繡》《熱流》等。曾獲青年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上海文學》獎、中國好書獎等多種獎項。
一個社會人(時下指社會上混得開的人,那時單指地痞流氓)和一個盤子亮(盤子指臉龐,我們那一帶把女人漂亮說成盤子亮)的女人拉開了這個故事的序幕。
首先出場的是一個叫大鑫的小伙子,那時我和大鑫都是三控室(三號發電機組控制室)的運行工(操控發電機組運行的值班員)。大鑫從班長室走出來,在呼啦啦幾十個穿灰藍色工作裝的運行工中十分搶眼,他個子高,兩手插在褲兜里,走路愛晃動膀子。比他矮半頭的我通常會走在他一側,一副雞跟鵝混的樣子。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到班長室開班前會,開完會一股腦兒涌出,各自往自己所在的控室走。我翹起下巴朝大鑫臉上看,說,多虧你替我出頭呀!大鑫咧著嘴說,都是哥們兒,咱不說這個。
大鑫全名李文鑫,他人仗義,愛打抱不平,和別人起爭執時,往往因為正義在手而顯得理直氣壯。這個月的某一天我當班時多上了幾趟廁所,有一趟時間超過了半小時,班長要扣我當月獎金的百分之五十。就在這次早會上,大鑫替我說話,說他出去干私活辦私事扣獎金沒說的,上廁所扣獎金不人性了吧?班長說,上廁所用得著半小時嗎?大鑫沖班長瞪起眼睛說,他要是鬧肚子呢,起來了又要拉不得再蹲下嗎?拉褲兜子你給收拾呀?班長沒詞了,扣獎金的事沒再提起。
快到三控室時,我又翹起下巴朝大鑫臉上看,說,要不咱晚上喝點小酒?“要不”在我們這一帶的口頭語里是詢問句,與用不用的意思相近。大鑫的回答是肯定句,喝唄!嘴咧成了月牙形。
喝酒地點選在附近的“小酒館”。餐廳的名字叫小酒館,廳堂卻不小,擺了大大小小二十幾張桌子,雇工十余人,老板親自掌勺,老板娘坐前臺接待和結賬。都說他家菜味道好,生意也因此紅火。下班后我和大鑫就過去了,客滿,老板娘給我倆在角落添一張小桌,算是有了座位。我倆對面坐,從我的角度看過去是一張長方形的四人桌,坐著兩對男女,目光越過這張四人桌,看到的是一張圓桌,這是小酒館里最大的桌子,八人臺,擠一擠坐十個人也能坐下。這張圓桌的人坐得松松散散,只坐了四個人,三男一女,其中兩男一女是生面孔,只有一男面熟,是燃料分場(分現場的意思,相當于車間或分廠)主任高梁,高粱是他外號,他本名梁廣學,人瘦得跟高梁稈似的,還有點駝背,人們就背后叫他高粱。四人坐八人臺,菜卻擺了滿桌。
一個社會人出場了。他從外邊進來,看也不看其他桌,徑奔高粱那桌。這人叫白臉,也是外號,本名曹金芳。他生一張白臉,煞白,是接近“陰天樂”的那種白,在眾多張臉里很是扎眼。我脫口道,白臉來了。大鑫也扭過頭去看。白臉在我們這一帶名聲響亮,據說黑道白道都混得開。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身手,有人說他跟人打架,往往眼珠一瞪沒動手對方就了。有人說有一次他跟人動手,他一個人,右手捏薄薄一本書,喀喀察,三揮兩揮,對方三個人都捂住眼晴失去了戰斗力。白臉大腿根兒挨上那張圓桌沿兒,桌旁四人都瞪起驚愕的眼睛。
白臉對高粱說,擇日不如撞日,該解決一下咱倆的問題了。高梁說,何必呢?和為貴。白臉冷笑道,當年咋不和為貴呢?現在講和,晚了。高粱說,你想咋樣?白臉抓起桌上的一只啤酒瓶,放到與胸平齊的位置,撒手,啤酒瓶自由落體,啪的一聲濺開一地碎片。白臉說,你要是還顧及臉面,就跟我到外邊,耍賴不去,咱就在這兒動手,讓滿屋人都看看你挨揍的丑態。高粱的臉也跟白臉一樣白了,說話都結巴了,何、何必呢,啥、啥事都好商量嘛!白臉說,看樣子你是不想出去了,伸手來抓高粱,高粱身邊的人起身阻攔,被白臉一推,推個倒仰,另外兩個男女見了不敢阻擋,坐那兒瑟瑟發抖。白臉的手抓到高粱的脖領,用力往回帶,拎雞般將他拎到跟前。
我聽過白臉和高粱的故事。當初白臉也是廠里職工,他跟高梁一起競爭過班組長,又一起競爭過分場主任,都是高梁勝出。高粱掌權,白臉沒少挨擠對,一氣之下,辭了廠里工作到社會上發展。白臉混出了名堂,回來尋仇,也是有說得過去的理由。
就在白臉的拳頭要落在高粱臉上時,一個人出手拽住了白臉的這只胳膊,這個人就是大鑫。大鑫迅疾如電,他是咋從我對面出,咋到白臉身邊的,我毫無察覺。白臉用這只被拽住的手臂朝大鑫掃去,大鑫脫手,白臉拳頭落到他臉上,他腳下打滑,來了個優美的趄。
高粱從白臉手上掙脫,后退。白臉滿臉疑惑與憤怒,問大鑫,你是哪冒出的一棵蔥?大鑫努力站穩,說,都叫我大鑫,三控室的。白臉說,我管你三控室還是四控室的,敢來擋我就是活膩了。話到拳到,又一拳直奔大鑫面門。大鑫企圖格擋,擋不住,這一拳又落到他臉上,又是一個趄。這個趟趄并不優美,只晃一晃就要倒下,卻被白臉出左手抓住,像抓住一只裝滿豬肉的布袋子。
我看見白臉右手憑空多了一把尖刀,刀尖直指大鑫的咽喉部位,大鑫的臉也跟白臉一樣白了。刀尖擦著大鑫的脖子下滑,到胸部,到心口窩,到肚子。白臉說,不要你命,卻不能不給你留點紀念。腿鉤了一下,大鑫撲通一聲跪下去。白臉也跟著蹲下,刀尖指向大鑫右腳脖子。白臉說,就讓你做個瘸子吧。尖刀橫過來,要劃后腳筋,沒劃著,這只手被人拽住了。
出場的是一個盤子亮的女人,她的出場令我驚詫不已并想入非非。她叫何三,大名何茜慧,很好聽的名字,卻沒人叫,都叫她何三。何三和我、大鑫同值不同班,“值”指的是倒班時在同一個時間段上班,一個值有十幾個不同工種的班組。何三在四控室,與我們三控室相距不到十米。我和大鑫走得近,一是他仗義,對我多有幫助;二是我倆審美接近,都堅定不移地認定何三是全廠盤子最亮的女人。身邊男人無數,多聽他們議論美女,才知人的眼光千差萬別。何三有個妹妹何四,瓜子臉,何三是小圓臉,在其他部位相同的情況下,很多人認為何四比何三盤子更亮。
白臉是個力大無窮的狠角色,何三簡直是蚍蜉撼樹,哪里拽得動他?可我想錯了,何三成功地拽住白臉的手臂,那把就要劃過大鑫腳筋的刀刃隨著白臉的胳膊高高地抬了起來。何三望住白臉,白臉盯住何三。何三說,曹哥,給我個面子,放過他吧!白臉說,本來沒他的事,他沒屌拎茄子,沒事找事擋我的好事,我豈能放他?何三說,他這個人愛打抱不平,看高梁不是你對手,就出頭管這閑事,他不認識你,要知道你是曹哥,他絕不會出頭。白臉町著何三一張好看的盤子,猶豫了。何三又說,曹哥真不給妹妹這個面子?白臉的臉上陡然有了一抹嫣紅,松開手里的大鑫。
再找高粱,哪里還有高粱的影子,圓桌邊的四個人都已消失。
故事開始了。
大鑫調離三控室,調到高梁當主任的燃料分場質檢班(也叫取樣班),做了取樣工。這是個肥美差事,全廠工種的天花板。我們這家火力發電廠的日耗煤量是一萬五千噸,運煤的火車卡車每天一列列一輛輛地往燃料分場的煤場開,卸下的煤堆積如山。咋保證質量?當火車或卡車開進煤場還沒卸車之前,取樣工會爬上車頂,用小鐵鍬扒開頂層的煤粉,盡量深地取一鍬煤樣,裝進隨身攜帶的鐵桶里,帶回質檢室去檢驗。取樣工帶回的煤樣決定了整車煤的質量,取樣工的分量便也和整車煤一樣沉重起來。當取樣工拎著鐵鍬鐵桶朝煤車走來時,押車的人大多會滿臉堆笑地迎上去,套近乎,鬼頭鬼腦朝四下望,確認四周無人后,朝取樣工兜里塞個信封。取樣工若是收了,手中的鐵鍬便不會深挖,只取些浮面的煤。
燃料分場與煤粉打交道,班上是煤黑子,下工去浴池洗過澡才能下班。洗過澡的大鑫換上西裝,頭發打了摩絲,又硬又黑。有一天,我在下班的人流中望見他和何三走在一起,何三的胳膊挽住他的胳膊。我頓覺冷雨澆頭,涼到心底。
何三是我暗戀的對象,沒跟她表白是我有自知之明,何三盤子亮,是眾多男性的香悖悖,我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運行工,哪里配得上她呢?我也從沒覺得大鑫能配得上她。大鑫和我同在三控室時,談論最多的女性就是何三,何三這何三那的,和一個同樣的獺蛤蟆講天鵝,沒有任何心理障礙。
我知道一切都變了,大鑫不是往日的大鑫了,他走路兩手插在褲兜里,氣質和實力已經相當般配了,而我不過還是一個獺蛤蟆。打這以后,我想疏遠大鑫,沒成功,大鑫還是一如既往地對我,只要有空,還會約我一起喝酒聊天。
聊天自然少不了要講何三。大鑫講,是何三主動靠近他的,有好幾次都是何三來煤場找他(二人都倒班,總有一個歇班一個當班的時候)。何三穿鮮艷的時裝來到煤場,在煤山或煤車旁走一圈后,渾身便會浮上一層煤粉,成了鮮艷的黑。何三毫不顧忌,休班時依然會淺色來深色去。有一次他和何三趕上一天歇班,他騎上摩托,馱何三去了一個“倒煤”(倒賣煤炭)的安排的飯局。何三成了那個飯局的主角,每一個人敬酒時都會夸上一句她盤子亮,她回敬每個人時也毫不吝嗇,一仰脖一杯酒見底。
我也跟大鑫參加過一次倒煤的人安排的飯局。我不想去,大鑫非拉我去。一家很平常的館子,一桌夠豐盛的酒菜,一張張笑容可掬的臉。人家對大鑫的熱情與恭敬令我大開眼界,他們夸大鑫能干,夸大鑫的對象盤子亮,夸大鑫帥呆了,連陪同大鑫的我都受到了恭維,說我談吐不凡,一看就不是平庸之輩。想我一個普通運行工,哪見過這陣仗,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大鑫買了當時最時髦的雅馬哈摩托,穿品牌的衣服,出手大方,挽何三出入,簡直是光芒四射。我愛好文學,想參加某知名文學期刊的函授學習,可一年的學費令我望而卻步。我跟大鑫嘆道,學費是我兩個月的工資呀!大鑫說,你真想學?我說,想是一回事,學得起學不起是另一回事。大鑫撇著嘴說,小意思,學費我贊助了。我感動得不行,差點把他抱起來轉幾圈。
函授學習畢業后,我寫了小說《運行女》。
有一段時間,我認定白臉會報復高梁。都知道白臉的手段,他不可能輕易放過他要尋仇的人。只要遇見高粱,我總會不自覺地從他身上尋找傷處,他的腿沒 臂沒斷,露出的皮肉沒有一丁點受傷的痕跡。有一次,我把自己的疑惑跟大鑫講了,大鑫笑道,別說復仇了,他現在是自身難保。我更疑惑了。大鑫說,有一個夜里,大概快到零點了吧,醉酒的白臉一個人搖搖晃晃回家,快走到他家那棟樓門口時,有人從暗處閃出,用棍子打暈他,用刀子挑斷了他的腳筋,從此他成了 子。也是仇家太多,見他成了 子,平時躲著他的人開始找上門來,他拖一雙 腿東躲西藏,還不是自身難保嗎?我脫口道,是高粱找人做的?大鑫說,你可別亂講,高粱大小是個領導,咋能拿自己的前途冒險?我想了想也覺得大鑫說得在理,就不胡思亂想了。
大鑫做取樣工滿打滿算也就兩年。某一天下班,我剛進家門他就在外邊喊我,我推開門問,啥事火急火燎的?他說,別在家吃飯了,跟我出去喝酒。我問,倒煤的人請客?他說,我請。我又問,都有誰?他說,就咱倆。
我跟大鑫出來,找了個小館子,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他要了幾個小菜,要了兩瓶白酒。我說,我就二兩酒量,你要這么多干嗎?大鑫說,我喝。我說,你也就半斤的量,要一瓶夠了。大鑫還是說,我喝。我猜到出事了,問,到底咋了?大鑫說,他把我調崗了。我愣愣地看他。他提高聲音說,他把我調崗了,他這是得了健忘癥呀,要沒有我在小酒館給他擋住白臉,他早成廢人了。我這才恍然,笑道,是高粱呀,他把你調到哪兒了?大鑫說,調到卸煤班,我成卸煤工了,真正的煤黑子。我問,為啥呢?大鑫說,他跟我說有人到上邊告我收受倒煤的賄賂,再讓我在質檢班干,有一天會犯事,那就等于害我了,都哪跟哪呀?我真跟倒煤的一樣了,倒霉!
看他職場失意,我的心理有了些微妙變化。我說,可能他真是愛護你呢!大鑫狠狠把酒杯擢在桌上,狗屁!他得的比我多多了吧,他咋不愛護自己,不當分場主任呢?我無言以對,轉臉看向窗外,窗子臨街,挨窗是步行的方磚道,不斷有人走過去,我扭頭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年輕女人走過,這女人要身段有身段要臉盤有臉盤,絕對屬于盤子亮的那種,我眼神發直。大鑫順著我的眼神也扭過頭去看窗外,看見走過的女人,鼻子里惡狠狼“哼”了一聲。
大鑫說,我跟你講,高梁每次看見我和何三在一起都不自在,他瞅何三的眼神就像蒼蠅見血,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把我調出質檢班就是想讓何三看不起我,然后離開我。我說,這要看何三的態度,她要是真心跟你,不會因換了工種就離開你,也就是說,高粱再不安好心,何三要是堅定不移他也白搭。大鑫沒好氣道,走著瞧吧!
小說《運行女》節選:
一個人坐在一個地方八小時不動窩是什么感覺(撒尿拉屎除外)?身子不動窩,眼晴還要町住眼前的儀表盤不動窩。運行工小張工作時間就是這個樣子。小張二十出頭,女性,有幾分姿色,皮膚白皙,少見天日的緣故,白皙中摻雜了“蒼”的成分,到了日光下,她的臉色及所有露在外邊的皮膚都呈現一種恣意的蒼白。運行工男女參半,女性運行工還有個別稱叫運行女,聽起來有些別扭。小張反感這種稱呼,認為這是對女工的一種歧視與輕慢,誰當面叫她運行女她準會撐人家一句,會說話就說話,不會說話一邊瞇著去。
小張的感覺是,屁股坐久了尾椎骨會疼痛,那種疼痛像一條會挖洞的蟲子,從尾椎骨開始挖,一鍬一鍬朝著腰椎的方向前進。接著腰椎疼痛、脊柱疼痛、脖子疼痛、腦仁疼痛。疼痛會在某一個時刻變化,轉換成麻木。如果久疼下去,人會坐不住的,而麻木解決了這個問題,麻木是鎮靜劑,使越來越趨于焦躁的人慢慢安靜下來,類似一種撫慰。眼睛盯久了一個目標會有一種特殊的視覺效果,視線中會生成一種波紋,這種波紋似有若無,有意觸碰時無,無意理睬時有,它不像水波紋是一波一波地涌動,它是輕浮的,更像煙氣在無風的空間飄浮。這種波紋會讓人產生一種眩暈感,好在偶爾會有人和話打破凝視,使得眩暈感不至于無限延續,影響對儀表數據的準確判斷。
久坐和凝視對小張算不上了不得的難題,她的難題是如廁,更準確地說是經期的如廁。公司給運行工定了規矩,每次上廁所不得超過十分鐘,有人說這樣的規矩不近人情,管理者不這么看,連運行工自己都不這么看,他們認為,如果沒有這項規定,就會有人以如廁為名脫身偷懶,這個人出去了,就得其他人替他看著,這其他人也是有自己的儀表盤要看,看得過多疲勞感會加劇,如果在這段時間出了事該算誰的?撒泡尿或拉泡屎一般十分鐘足夠了,有特殊情況比如拉肚子之類可跟班長打招呼,去的次數頻繁一些時間超過一些也不會算違規。拉肚子不是常事,月經卻是每個月都要按時來臨的,總不能每次都跟班長匯報吧。小張有個隱私問題,對衛生巾過敏,墊過衛生巾后紅腫、瘙癢之類的問題就會找上門來,沒辦法,只好選擇傳統的方式,墊衛生紙。衛生紙的阻隔性實在有限,量大的那幾天,每次去廁所時那厚厚一沓紙都會被浸透,沾染了附近的肌膚和褲衩,每每去廁所,她都得花比正常時多一倍的時間去處理,忙得一身透汗出來。那個不曉事的班長卻一臉不屑地說,拉肚子了吧,總拉肚子是不是該去做一下腸鏡?她憤憤回道,你才拉肚子呢,你該天天去做腸鏡。班長拉長腔調道,超時了!她也拉長腔調道,我這人從小撒尿就費時間,時間不夠撒不出來,總不能讓我尿褲子吧?班長說,那只能按規定扣獎金了。她硬著頭皮道,隨便!
運行工是火力發電廠生產一線的工種,在工人中工資檔位和獎金指數是最高的,又不像其他工種那樣干體力活兒,文約約坐在那看起來相當體面,可很多人還是不愿意干這活兒。個中苦楚只有干這活兒的人知道,倒班使人的生物鐘紊亂,會倒出一張菜色的臉,不動窩地久坐會使人筋骨生銹,年紀輕輕就行動如老翁老嫗。總有人想盡辦法要調離此崗,有拐彎抹角找人走后門的,有這病那病到醫院開證明的,也有直接給有關領導送禮塞錢的,成功者寥寥。
小張也想過調崗,她拎了父親收藏多年的兩瓶“雄蠶蛾”藥酒,又配了男朋友張羅來的兩條萬寶路香煙去分場主任家拜訪。她是晚飯后去的,主任的老婆孩子都出去遛彎了,家里只有主任一個人,他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據說有腰酸腿軟四肢發涼等腎虛的癥狀。他看了看擢在小張腳下的煙酒,說,想調崗的多了,都調走了,誰在控室看儀表呀?小張朝他綻開花一樣的笑臉,說,主任你就幫幫我吧!他說,難度大,關鍵看你有沒有跨越難度的勇氣。他坐到小張身邊,也綻開一張笑臉,一只手摸上小張的大腿。小張花容失色,用力甩開他的手,站起身說,你這是干嗎?他一張笑臉凝固,說,你不想調崗了?小張說,不想調了。拂袖就走。
如大鑫所料,何三還是跟他分手了。大鑫講,何三成了高粱的小三。我一直認定何三是個清白的姑娘,和大鑫分手也不過是自己的一種正常選擇,大鑫所說的“小三”不過是他在憤怒之下的一種猜測罷了。那段時間大鑫總是找我喝酒,喝了酒就會像祥林嫂一樣說車轱轆話,無非是抱怨高粱或何三,聽得我心煩意亂。
那段時間高梁順風順水,他兩次升遷,兩次搬遷。先是從燃料分場主任的崗位調任廠煤管部部長,負責廠里進煤。不久又升任主管原材料的副廠長,除了管進煤,其他物資的進貨他也管了。這期間他家從企業家屬區搬到鬧市區的一個住宅小區,過不久又搬到本市唯一一條河的河邊一個小區了。
大鑫講,高粱當分場主任時就腐化墮落了,收倒煤的信封是家常便飯,赴一些煤礦主的宴請也是日常安排,最可氣的是他還與不三不四的女人勾搭,頻繁在地震棚(地震時期蓋的簡易房,地震過后沒有拆除,大多成了各家各戶的附加房產)或小旅館幽會。收人家主動送上門的信封也就罷了,人家沒送他就會報復人家,就會深挖煤車,挖出里面的真貨去檢驗。煤炭是按發熱量定價的,定價低了,賺得就少了,沒辦法,人家只能加倍給他塞信封。
人有錢了就奢侈呀!最初吃人家宴請時,吃完打包的雞鴨魚肉都會讓他拎,他也不客氣,拎回家給家里人熱熱吃,都不用做飯了,后來腰包鼓了,再有人把打包的袋子給他,他就會變臉,瞪人家說,我啥時成吃剩飯剩菜的人了?人家恍然,連忙拿開袋子,賠不是說,不好意思,我弄錯人了,這本該是給司機的。這之后,他走出飯館時沒人給他拎打包的東西了,可也不能讓他空手而歸,每次都會給他帶上兩條香煙或兩瓶好酒。他家的伙食檔次也提高了,餐桌上的飯菜也不比飯館差多少,以前剩菜會放進冰箱,第二天熱一熱再吃,這時不管剩多少飯菜,他都讓家里人倒掉。
何三有我這個男朋友也算是有夫之婦了,他高粱豈能不知?可他偏偏要招惹何三。沒錯,何三對我是有感情的,可好漢架不住常拉稀,好女架不住常勾引。咋勾引的?跟你講吧,高粱主動給何三調崗了,我和何三還沒分手時,有一次何三跟我講,她要調到化學分場的化驗室做化驗員了。我問誰給她調的,她說是一個親戚幫的忙,我跟她在一起快兩年了吧,咋不知道她有這樣的親戚?化驗員是女工最好的工種,不是高粱給辦的又會是誰?
咱接著講高梁,高粱拿得太多了,拿得多吐得少,就違背了游戲規則。這拿也是有規則的,你得至少吐出一半給上邊管你的人,還得漏出一些給下邊的或同等地位的人。沒多久,高粱就被人家給整了……
聽大鑫講高梁,聽得我一頭霧水。咋聽咋覺得大鑫嘴里的高粱不是高粱,更像大鑫自己。
小說《運行女》節選:
坐吧,小張。老王說。老王的眼波水一樣在小張身上輕拂,小張有一種癢癢的別扭。這是小張第一次進老王辦公室,老王是公司副總,小張不過是一個運行工,小張夠得著的上級有技術員、班長、安全員、工會小組長、專職工程師,甚至分場主任,和副總差得太多,彼此都沒機會接觸。老王叫她來,是班長通知她的,班長說分場主任讓他傳話,叫她去一趟副總室。她問,我去干嗎?班長說,那么高身份的人找你肯定是好事。她又問,我去了誰看儀表?班長說,我替你看。
小張坐到一旁的長沙發上,從這個角度看坐在辦公桌后邊的老王,老王臉上就像蒙了一層面紗,五官在面紗里擁擠在一起,緊湊得如同包子上的皺褶。老王身后是窗戶,這天陽光充足,半個屋子都在光線的直射下,越是這樣,背對陽光的老王越朦朧。
老王說,找你來是有點事跟你說,我早就知道你,三控室的運行工嘛,說心里話,你并不適合做運行工。小張心一抖,脫口道,我做五年運行工了,從沒出過啥大差錯。她還想說小差錯還是有的,比如上廁所經常超時。她緊急剎車,閉嘴,沒讓后一句話溜出來。老王說,你誤會了,我說你不適合做這一行不是說你做得不好,我問問你,這之前,你有過調崗機會嗎?小張心里驟起波瀾,有關調崗的往事一股腦兒涌上心頭。
老王說,跟我講講吧,就像朋友之間閑聊。老王的話頭和姿態是出人意料的,他倆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距離,這種聊天方式是不合時宜的。小張的頭腦飛速轉動,用最快的速度做了理智的分析后,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老王接著說,講嘛,就像朋友之間閑聊。老王越這么說,小張的預感越強烈。閉口不談,好像不好;暢所欲言,好像也不好。小張心一橫,管他呢,只要心里有一定之規,管他什么好不好呢!這樣想過后,小張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
小張說,我至少有三次調崗的機會。第一次嘛,是我主動錯過的,給我們主任留點臉面吧,不說也罷。第二次嘛,是公司成立文藝隊,在全公司范圍內招演員,我是低音嗓,去唱了一首新疆民歌《阿拉木汗》,被工會的宣傳委員選中了,可要調我時,分場主任死活不放,說我最適合做運行工了,一切以生產為主,不能讓骨干流失。第三次是崗位精簡,分場主任又說我不適合做運行工,他的理由讓人哭笑不得,我都講不出口。老王說,講講,看我會不會哭笑不得。小張說,讓我講我就講,主任說我肚子不好愛拉稀,每個月都有那么四五天拉稀,日子還挺準的,一拉稀上廁所就會超時,就會影響工作。老王哈哈大笑,開心極了的樣子,笑出了眼淚。小張問,好笑嗎?老王用一只手抹臉上的眼淚說,好笑,太好笑了,你們主任就是個棒槌!
小張說,不過他說的也是事實,確實每個月會有那么幾天,我上廁所總會超時。老王說,制度是人定的,執行制度卻要以人為本,要人性化才行,要允許每個運行女,不,是女職工,要允許她們每個月那幾天如廁超時。小張驚訝地看那張朦朧的臉,不好的預感漸漸消散。
小張繼續說,精簡不是調工作,精簡是下崗回家,都知道咱們是好企業,誰愿意離開呀!就在我六神無主時,工會的文藝委員救了我,把我要到文藝隊。可好景不長,一年后文藝隊解散,隊員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要不是我男朋友出手幫我,我還真回不去了。老王問,你有男朋友?小張說,有呀!老王問,他在哪兒?小張說,吹了,不提他了。老王臉上有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
老王說,我也想聽你唱《阿拉木汗》。小張說,在這兒唱,整棟辦公樓都聽得到,不合適吧?老王說,是不合適,可我想聽咋辦?小張說,我也不知道咋辦。老王說,要不下班后咱找個地方唱?小張說,不合適。老王笑了。
小張說,還是說找我有啥事吧。老王說,好吧,剛才就算開玩笑,現在說正經事,供銷這一塊是我分管,供應部的材料員老謝退休了,需要一個新人頂上去,我就想到了你。小張眼神發直,供應部是公司重要部門,是負責進貨供應全公司生產的,都知道進貨有油水,也都知道材料員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上的。一塊肥肉下邊是否有深不可測的陷阱?小張問,為啥是我?老王說,我也知道你會有顧慮,你聽我講完就不會這樣了。老王站起身,轉身看向窗外,窗外依然陽光充足,從小張的角度看得到窗戶一角薄如蠶絲的浮云。老王背對著她說,記得小酒館嗎?在那兒我經歷過一次險情,一個社會人懷揣尖刀想要挑了我的腳筋,就在這關鍵時刻,有人出手攔住他,為我成功逃脫贏得了寶貴的時間,這樣的人我能不報答嗎?小張說,出手的那個人是小李。老王說,不,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小李,女的是你。小張說,我救下的是小李。老王說,歸根結底,救下的是我。小張說,不是。老王說,咱就別爭論是不是了,我這人一向知恩圖報,我已給小李調過崗位了,現在是時候給你調崗了。
小張說,不用。老王說,用。小張還是說不用。老王還是說用。老王的音量始終如一,小張的音量卻越來越輕,輕如窗上的浮云了。
若干年后,我和高粱成了文友。算起來,這若干年有二十年之久,若干年間發生的事數不勝數,
欲說還休。
有一晚,高梁在山莊招待外地來的一個編輯,喊我過去作陪。山莊在郊外,有假山有水系,也有亭臺樓閣,是個別有洞天的地方。高粱和莊主是好友,便借下山莊來招待客人。我趕到時,客人和高梁都到了。一張圓桌擺在庭院里,院里有幾棵果樹,還有葡萄架,正是葡萄初熟的季節,一串串葡萄被燈光映照,像珠寶閃閃發光。大家圍桌而坐,除了我和外地的編輯,還有另外幾個當地有頭有臉的文友。稱為文友,是因為我們都寫東西,我早在十年前就從發電廠調到文聯工作了。高梁是近幾年才寫東西,他寫詩歌,也寫散文,作品數量不多,卻像模像樣,起點不低。想我寫東西幾十年了水平也不過如此,不得不承認,有些人是天賦極高的。
先喝的是紅酒,都覺不夠勁兒,換白酒,后來又換啤酒,喝得昏天黑地。客人高興,高粱也高興。先聊的是各自的行業,編輯講了時下文學期刊的狀況,講了文學的行情。高梁講了東北的餐飲和洗浴。十多年前高粱因經濟問題進去過(據說當時還倒贓了),幾年后出來做生意,出手就是大手筆。他開了兩家餐館(海鮮酒樓,大館子),還與人合伙開了一家洗浴中心(營業面積一千多平方米),都是交給別人打理,他閑下來就寫東西,用他自己的話說,票友,業余愛好而已。
高梁還聊到大鑫。高粱說,你吃肉得讓別人喝到湯,可他只管自己吃肉,吃得肥豬老胖的,不管別人,那哪能長久呢?怪不得別人!我說,他之前就是個運行工,不懂得那么多規矩吧!高梁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我問,他是咋吃肥的呢?高梁說,我給你講講他的故事吧。
高梁講,最初呀他也不敢收人家錢,厚厚的現鈔遞過來時是熱的,看著都燙眼睛。他連連搖頭,說不收不收。人家說,有錢大家賺,這是你應得的。他說,真不行,露餡了我還不得進去?人家說,別人都收你不收,別人能容你嗎?他還嘴硬,別人是別人,我是我。人家說,別人收了不會露餡,你不收才會露餡。他說,我不收咋會露餡?人家說,大家都說你收了,你不收也就是收了,你有啥證據說你沒收?他沒詞了。
他第一次收錢不是為自己是為老婆。老婆相中一件三千多的裙子,那時咱工資一個月還不到一千,他不可能掏三千多買這件裙子。老婆不懂事,非要買,兩個人在商場吵起來。你說也巧,就在這時一個倒煤的出現了,他給買了單,臨走還往他手里塞了一個大信封,他往外推,力氣遠沒人家大,也就收下了。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
都知道何三是他女友,咱就講何三。在大鑫眼里,何三盤子亮得不能再亮,好馬配好鞍,得給她買像樣的衣服吧,得帶她下大一點的館子吧,得讓她住上寬敞的房子吧,錢哪兒來,只能收人家的。那些倒煤的和那些開煤礦的想賣個好價錢,不給錢行嗎?那些年鍋爐經常出滅火事故,檢查來檢查去,找不出原因,設備沒問題,煤的質量沒問題,都是花優質煤的價格進的,哪能有問題?大鑫知道問題出在煤身上,可他收了人家錢,不能講,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他講了,要牽扯出一串人呢!
何三老跟他在一起,也知道問題出在煤上,何三是個運行女,說好聽的是監控儀表數據,說不好聽的就是一個燒特大號鍋爐的,對鍋爐的燃燒狀態再清楚不過了。何三這個人呀哪兒都好,就是有一點不好,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你花著大鑫的黑心錢享受,卻還想通體是白的,不沾染一點煤黑。她勸大鑫收手,把好進煤這道關。大鑫反問她,我沒了外來錢,過和普通職工一樣的日子,你接受嗎?她說接受。大鑫又問,我沒了身份,當一輩子普通職工你能接受嗎?她還是說接受。大鑫說,那我就弄不明白你跟我為啥了。她說,我也不知道為啥。
何三也有不少優點,會耍能浪,是個讓人銷魂的主兒,大鑫明知道她是個壞事的女人,卻還舍不得甩了她。何三知道了我們這一行太多的內幕,她偷偷寫了封狀告他們分場主任的舉報信。就是這封舉報信掀了鍋蓋,搞掉了一鍋湯。大鑫沒法不受到牽連…
聽高粱講大鑫,同樣聽得我一頭霧水,咋聽咋覺得他講的不是大鑫而是他高粱自己。
小說《運行女》節選:
小張的逆反是骨子里的東西,說是一堆種子更貼切。她原本可以順其自然地安享現狀,和那些幸福的女人一樣,不咸不淡地干著一份穩定的工作,不急不緩地戀愛結婚生子,可她拗不過骨子里的東西,那些種子總會在一些連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時候破土而出,像一只戰勝了千軍萬馬的精蟲突入子宮,開始形成胚胎、生長、分娩、面世。
她和小李的戀愛本來談得好好的,就在離婚期還剩一個月時,一顆種子陡然萌芽。有一天她找到小李說,咱倆的婚事還是緩一緩再說吧!小李滿臉問號。她說,咱倆的關系進展得太順利了,我總覺得太順利是件可疑的事情。小李脫口道,你有病吧?喜帖都發出去了,你跟我說這個!她說,聽我的吧。小李說,我要是不聽呢?她說,你越不聽越證明我的懷疑是正確的。小李說,你是不是看我換崗了,新崗位沒有油水了,你變心了?她說,不是的,你清楚我不是那種人。小李說,你都這樣做了,你不是這種人又是哪種人?她說,反正我不是這種人。
后來,老王給小張調了崗位,小張和老王就走得近了。很多人認為,她成了老王的小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老王不是那種關系。她不是個遲鈍的女人,她知道老王給她調崗絕不是報恩那么簡單,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好潛在動機沒有別的,只有一個字,性,說別的都是自圓其說的謊言。她本可以不接受調崗,遠離旋渦,可她一直都在想方設法地調離,機會來了,她不是圣人,很難拒絕。接受調崗就是接受老王,她打定主意,在接近老王時要守住一條紅線,紅線的這邊是朋友,紅線的那邊是小三。
小張坐在庫房對面的小屋子里,身前有一張小桌,上面有簽字本,哪個分場的人取走了什么料都要在這個本子上寫清楚。有人取料時,她會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沒人來時她會在附近信步走走,看看庫房,望望遠處。上廁所再沒有時間限制了,進去蹲一小時也不會有人喊她,來取料的人都曉事,得罪材料員下回取料就會遭到刁難,等一等何妨,坐下抽煙賣呆也是種不可多得的享受。
運行工上班在控室里,對外兩眼一抹黑,外邊的事情知道得少。材料員接觸人多,又大多是管點事的,聽到的事情也就多。不久,小張就知道了進貨的內幕,什么招標呀,報價呀,陪標呀,回扣呀,特別是進煤環節多潛規則多,聽得小張心驚肉跳。不知不覺間,心里的一粒種子長成了參天大樹……
大鑫打來電話,喊,聽出我是誰了吧,好久不見,我想你是把我忘了。我說,哪能呢,忘誰也不能忘你。大鑫說,算你小子有良心,說正事,新廠招運行工,你人脈廣,不該不認識新廠管事的吧?我心頭一緊,他這樣說等于把我的拒絕堵死了,我要真說不認識,就有不念舊情之嫌。我遲疑著說,我打聽一下。大鑫說,別跟我打官腔,要是還認我這個哥們兒,就幫我打個招呼,我想報考運行工。
火力發電機組是有壽命期的,我們原來所在的那家廠發電機組老舊,廠子早就黃了。大鑫買斷工齡,一直在外漂泊,聽說這些年他倒過菜、倒過服裝、打過工過得不順,我真想幫他一把。只是我一個寫小說的,能力實在有限。他嘴里的新廠是在老廠原址上建立起來的,與老廠沒啥關系,我也聽說機組已安裝就緒,就等著招工投產了。新的管理人員我一個也不認識,不過正如他所說,我接觸面廣,人托人總能搭上關系。
我說,運行工還沒做夠,都奔五十的人了,還想做這個?大鑫說,以前是一門心思逃離,現在想想,干哪個也不如干這個,年齡大了,體力不行了,做這個穩定、體面、少費體力。我打趣道,上廁所限時十分鐘。大鑫說,別說十分鐘,五分鐘都夠用。
新廠為節省開支,招工是有工作經驗的優先,可年齡的上限卡在四十五歲,大鑫超齡,只能找關系疏通。擢下電話后我開始找熟人,一番折騰,總算通過一個朋友搭上了新廠一個高管的關系。高管說,如果他真的技術熟練,就破格錄用他。
我又打電話把消息傳給大鑫,大鑫高興,非要請我吃飯。我說我請吧。大鑫說,你跟我客氣啥,我說我請就我請,就今天晚上,我定地方,就在咱廠附近那家小酒館。我說,這么多年了,小酒館還在?大鑫說,不在了,現在那兒是一家海鮮酒樓。我說,咱倆沒必要找那么大館子。大鑫說,工作是大事,去大館子才能顯示我的誠意。
我沒跟他爭,答應了。約的是下午五點半,我班上有些事要做,出來得晚一些,到館子已快六點。這家大館子果然在小酒館的原址上,通體的大玻璃,里面的散臺坐滿了人,大門有兩層樓高,站門前有一種店大壓客的壓迫感。進去后有人喊我,大鑫繞著一張又一張桌子迎過來,說,這家店火爆,沒預訂就沒地兒,我好說歹說,才弄到個地兒,跟我走。我跟在他身后繞過剛才他繞過的那些桌子,走進一條玻璃走廊,兩邊是包房,玻璃墻壁是半透明的,里面推杯換盞的人們像一些半化的雪人,上身是個體的,下身像融為一體的液體。
走到走廊盡頭拐過去,是一塊開闊一些的空間,在一盆碩大盆栽旁放了一張可以容納兩人就餐的小桌。大鑫說,這是加桌,咱哥倆坐這兒正合適。
他早就點了菜,我和他對面坐下后,就有服務員上菜了。四菜一湯,菜中有一盤是蚶子炒韭菜,算是有一道海鮮了。大鑫要了一箱啤酒,我倆邊喝邊聊。
大鑫說,還記得白臉吧,有一次我在公路邊賣西瓜,一輛卡車停到攤前,司機下來要買半個西瓜,司機走路一瘸一拐是個瘸子,我一看腦袋立馬漲大了,司機是白臉呀!
大鑫又說,還跟你講個蹊曉事,幾年前一個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去一家燒烤店吃燒烤。端上來的烤羊肉串帶著血絲,我老婆說沒烤熟,上菜的服務員說羊肉串只能烤得半生不熟,烤熟了嚼不爛。我老婆發火了,說你這是強詞奪理,我不跟你說,把你老板叫來。服務員也發火了,說愿叫誰叫誰,我還不伺候了呢!我朝服務員看去,她也朝我看來,我倆都驚訝地“哇”了一聲。你猜服務員是誰?是何三呀!驚訝過后,何三沒跟我打招呼,轉身就走。我追出來,喊她,她不理我,我一直追到后廚。她無路可走,這才回過身來,說你老婆和你很相配呀!我說不知者不怪,這是誤會。我想起往事,心頭酸酸的,說你不是跟了高梁嗎?聽說高梁混得不錯,你不該做服務員吧?她狠狠瞪我一眼,沒回答,繞開我出去了。幾天后我獨自又去了一趟那家燒烤店,沒找到她,店里人說,她不在這兒干了。
我心頭也酸酸的,問了句,她去哪兒了呢?大鑫說,我也這樣問過店里人,可他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兒,這之后,就再也沒見過她。我說,喝酒。一仰脖一杯酒全干了。
放下酒杯時我看見對面那間包房門開了,走出來的人令我眼睛一亮,是高粱。我下意識地站起身來,高梁也看見了我,奔過來說,哎呀,真不知道你來我這兒吃飯,知道咋也不能把你安排到這兒坐呀,瞧呀,受氣似的。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搖搖頭又說,這樣吧,加螃蟹和皮皮蝦,算我的,我這先敬一杯,算是賠罪了。高梁要過一只杯子,自已倒滿了啤酒和我碰杯,我下巴朝大鑫翹了翹,說,慢著,你看看這位,認識吧?高梁這才認出大鑫,說,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想不到遇見老朋友了。大鑫也認出了高梁,他拉長臉瞪著眼珠沖高粱說,我認識你嗎?我的記憶里可沒你這號人。搞得高粱臉一紅一白的,一時合不上嘴。我趕緊打圓場,都是老朋友,見面高興才對,咱干一杯。高粱干了杯中酒,沖我努力地笑,轉身走開了。
我埋怨大鑫道,何必呢,面子上過得去才行。大鑫說,一想到何三做了他小三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和他沒法過得去。
高粱還是給面子的,兩只大螃蟹和一盤皮皮蝦很快就由服務員端上了桌。
這件事過后,我一直有一種莫名的擔心,擔心大鑫會出意外,像當年白臉一樣成了瘸子。一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這之間我多次找借口跟大鑫通話,均未發現異常,擔心便也化為云煙。
一年多之后,文聯搞一個活動,我打電話邀請高粱參加。電話接通了,高粱說,我沒法參加了。我問,是太忙嗎?高粱說,我出車禍了。我大驚道,咋回事?高梁說,我開車上國道,迎面一輛卡車撞上了我的小車。高梁的聲音像空谷的回音,虛昧而又遙遠。
我想,這個故事到達高潮了。
小說《運行女》節選:
小張又坐回控室原來的位置。自從她調崗供應部后,這個位置已經有人頂替了,她又調回來時,頂替她的人又被調開。她一屁股坐下去,熱乎乎的,還有調開的那人的體溫。身邊人挪揄道,鳥往高處飛水往低處流,敢情你是水呀!她沒接茬兒,感覺有水一樣的東西緩緩漫過身體,身體內外溝滿壕平。
那天正趕上小張的經期,是流量最大的那一天。她頻繁地上廁所,每一次都超時五分鐘左右。在廁所里,她仔細地檢查褲子,生怕蛛絲馬跡暴露在別人的眼里。局促、緊張、無奈和莫名的憤怒。
從廁所返回,一個男同事用特別的眼神看她,問,拉肚子了吧?她覺得他的話就是雞同鴨講,有些事沒必要解釋,她沖他搖搖頭又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