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五點多,梁歡給我打了微信電話,我沒接。當時正在忙,車間里噪聲也大。等時間稍有罅隙時,我摸出手機,看到了他又發來的消息:“啥班兒?”我看一眼,哼了一聲,沒搭理。
梁歡,梁歡啊!我想。
梁歡是我的一個親戚,拐彎抹角的,我常想,一個地方的,人和人之間,只要肯敘親,那龐大的親眷關系,總能七搭八扯地扯上的。我和梁歡曾經是同事,扯上的關系是表親,那時候我剛當上主管后不久,參加了他約的幾個酒場,也就熟了。熟了,才知道他的交際圈很大,幾乎他所認識的人,都與他碰過酒杯子。
有同事說,梁歡的那些關系,是環繞他的千絲萬縷的金絲線,閃著耀眼的光,可惜了的是,他做不成一件像樣的衣服。關于梁歡,他的妻子荷,絕口不提。有時候,在她面前我有意聊起關于梁歡的話題。荷只是聽,不往上扯。有一次,荷說:“我明白。他是他,我是我。”又說:“你是你。”
涇渭分明。其實我也明白。荷坐著,端個姿勢,問:“這樣好看嗎?”我說:“好看。”她又站起來,拿個樣兒,問:“這樣呢?”我說:“也好看。”荷一撇嘴,說:“騙人!”我說:“真的,都好看。”“那,哪樣兒更好看呢?”
我懂了。她是要我給她畫像。我說:“你給我做一回模特吧,不過,沒費用。”荷嘆道:“費用呢就免了,吃頓飯總可以吧?”我給荷畫了一幅肖像,很傳神的那種。當時也沒覺著用功用心,卻成了我畫畫生涯中最好的一幅作品。荷凝視著她的肖像,抬起手,又默默地放下,她竟有些傷感了。她說:“你畫的,是我,也不是我!”
荷把它當作了微信頭像。我說:“有些自戀了吧?”她說:“自戀?你不懂!”后來有一段時間,荷用一座巍峨的宮殿替換了她的微信頭像,莊嚴的宮殿里,空落落的,我心里有怪怪的、難以言說的感覺。一切漸行漸遠了,隔山隔水的樣子。
梁歡出國后的好長一段時期,荷的微信頭像又換回了那幅畫像。我說:“這畫像,越來越像你了。只是可惜,我再也畫不出來了。”荷沒言語。那時我換了工作,天天在建筑工地上沒日沒夜地干,手上的老繭已經感覺不到畫筆的溫度。
公園的門口,兩個穿校服、戴紅領巾的小朋友,正在爭相吹泡泡,五彩斑斕的泡泡,在陽光下一串串升起,飄向空中。荷說:“泡泡!”眼睛亮了一亮,轉瞬即逝。我說:“我們已經過了吹泡泡的年紀。”
2
兩年前,我來到了這家工廠。不再是高強度的體力活了,只是熬人,12小時,兩班倒。年輕的時候,在青島的橡膠廠,也是這樣的工作時間。后來我發誓,再也不進這樣的工廠了。可是現在,還是進了。我像一只徒勞的螞蟻,在生活的圈里,有時眼看要破圍而出了,忽然又出現了溝壑, 讓你措手不及。就是這樣,奔赴、跌落,周而復始。
車間外面的太陽能路燈亮得輝煌。看看手機,已經是八點半了。順著車間前的大路往前走,身后傳來徐燕的催促聲:“下班了,還不趕緊回家!”說著話,她風風火火地攆過我。向暖而生,著急回家的人,大抵是幸福的。
廠門口的左邊,三五個男工在吸煙、說話。他們在等人。他們隨便找一個由頭,也或者像現在,只要等的人齊了,心照不宣地,去向某一個飯店或餐館,買醉尋歡。我加快了步子。他們的飯局,我參加過兩次,毫無意義,消磨人。
我還不想把剩余的時間和精力消磨。僅有的一次,荷聊起梁歡,欲言又止,說:“人的本性最難改。除非他生活在真空里。”我似懂非懂。當沾染一種習氣時,是果斷地拒絕還是甘心地被浸潤,這完全取決于個人,可是……
手機來了信息。是梁歡的,“下班了?”我劃過去。在微信頁面里,我發現荷的微信頭像,是我給她畫的那幅肖像。她又要面對那幅肖像了。我愣怔了一下。手機又來了一條信息,“有位大老板,想要買你的畫。”我回:“早就不畫了。”然后,又補了句,“謝謝!”
梁歡的視頻電話緊接著打過來。我后悔不該回復他的信息。我減了手機音量,任由它響,直到消失,直到它又響起來。我不明白梁歡為何如此執意地給我打電話,如果我一直不接,那又如何?可是,做人畢竟不能如此決絕。
視頻中,我看到了梁歡的那張酡顏醉臉,那對瞇成一條縫兒的眼睛。梁歡笑道:“華哥,來吧!我們都喝半場了,都等著你呢!”我說:“不了,太晚了。”梁歡嚷嚷著,把手機給了另一個人。我緊皺眉頭。酒至半酣,梁歡喜歡給人打電話,也喜歡打通電話后,把手機給在場的所有人。是陸長明。陸長明說:“弟弟啊,還記得二哥不?”我說:“記得記得!”接著又說:“你們進行。我有事,我去不了!”
陸長明慢條斯理地說:“弟弟是畫家,確實事兒多。今兒晚上小翠家,明兒晚上小紅家——我就想不明白了,就不能留點時間陪陪這些老哥們兒?”我看看周圍,車棚里,人進人出,絡繹不絕。我說:“瞧二哥說的!我現在飯都吃不上了,還有那份子閑心?”
陸長明說:“別扯落那些沒用的,我和梁歡等著你,就咱仨!”
3
在我回家必經的那條大路上,我看到了站在大路邊的陸長明。他還是十多年前的樣子,平頭,胖,愛笑。我早早地下了電動車。陸長明搓著手,笑道:“小子在此恭迎多時,請大畫家蔡華入席!”
我扭了一把電門鑰匙,騰出手來,照著他的肩膀就是一拳,我笑道:“二哥,糟踐我是吧?我哪里疼你戳我哪里!有這樣的二哥嗎?”陸長明笑著張開雙臂,擁我一下,然后,拍拍我的后背,“真話!我們都很敬佩你!”
我說:“咱們見面了,你們繼續。一會兒孩子該放學了。”
陸長明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不動,臉上的笑沒變,他說:“我這張臉,再不值錢,也不能這樣撂在大路上吧?進去坐坐,也是看得起這幫兄弟們!”又說:“我這當哥的,逢迎恭送也就罷了,還要我再鞍前馬后?”
我笑著搖搖頭。隨手摸摸口袋里的手機。余額不多了。餐館夾在兩個商鋪之間,門臉小,光線暗,門楣上寫著紅字恒安餐館。當門一張條形餐桌,四人坐。梁歡端坐著,見我們進來,起身,笑道:“蔡哥。”又對陸長明豎起大拇指:“二哥,有你的!”
陸長明說:“任務完成。”挨到近墻的凳子上,坐下,又說:“見一面少一面嘍。”
我有些尷尬,不知落坐哪里。眼下的位置上,桌面上一堆殘羹剩汁。餐桌上,一盤新上的黃瓜拌臉子,臉子肉厚薄不均,香和味且不論,單就色,就衰了;一個空盤,一盤水餃,再加上酒瓶酒杯筷子,亂七八糟。
我猶豫著是坐在當前位置上,還是坐到對面梁歡旁邊位置上。
梁歡說:“蔡哥,我專門為你上的一盤菜。”說著,摸起跟前的半瓶子白酒,又轉身對穿白色工衣的婦女說:“姨,幫忙收拾收拾桌子。”婦女在看電視,還有一男的,都沒動。我忙說:“我自己來。”從地上端起垃圾桶,扯了幾張餐巾紙,把殘羹剩汁抹到垃圾桶里。
梁歡說:“這個位置,是剛才我表哥坐的位置,他有緊急案情。”我說:“喲,高警官也來啦,可惜可惜!”梁歡笑得開心,說:“我們這關系,可不是一年兩年了,是一輩子的關系,全指著他罩著呢!”
我看了眼桌子上的那盤水餃和那個空盤子,又打量一下這個單間餐館,一共六張餐桌,沒有其他客人。那對餐館夫妻正在專注地看電視。我說:“高警官很親民吶!”又說:“趕緊的吧,天也不早了。”
陸長明撫摸著鼓起的肚子,說:“一人一杯白酒,然后喝啤的。”
我說:“我就一杯白的。”然后給妻子發了晚一會兒到家的微信。妻子秒回:“干嗎呢?”“沒事。”“沒事還晚回?”我把手機扣在桌角上。把圍巾搭在椅子靠背上。原來就我坐的是椅子。我伸手去扯護膝,又停下,想還是戴著吧。雖說現在寒露剛過,我這膝關節就已經開始鬧情緒了。
陸長明站起來,舉起玻璃酒杯,說:“我這是第三下了。我喝再多的酒,也不走樣兒。這叫素質,也叫修養。”我說:“這叫酒品。”陸長明端著酒杯往下湊,和我碰杯。我當然也要往下,可是總沒他快,索性把酒杯舉起來,舉過頭頂。我說:“咱倆這樣喝。你把我舉到天上去,你也是二哥。”
陸長明忙用另一只手抓住我舉酒杯的胳膊,笑道:“哥哥錯了,哥哥應該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酒杯的位置。”
梁歡坐著沒動,從對面把酒杯高高地舉過來,說:“得空兒了,蔡哥再給我畫張素描。”說著咯咯地干笑兩聲。我端著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好像沒碰著。我說:“早就撂下了,不畫了。那玩意兒,不能當飯吃。”
多年前,我曾給梁歡畫過一幅素描。筆力、深淺濃淡,都是用功的。那時候藝術是我的魂,我不允許在藝術創作上有任何瑕疵。那幅素描,確實也無可挑剔,只是我怎么看,都感覺是我最大的敗筆。好端端的一個人,也畫出了一個人的形容,可是不論怎么看,都看不出一個人形來,看著就是一團墨,不是一個人。
4
梁歡的笑始終在臉上掛著,像在注視著陸長明,又像注視著我。我定睛一看,他的眼神散漫、空洞,其實,他誰都沒看。陸長明嘆道:“兄弟們在一起,聚一次少一次啊!”有感而發了,我打斷他,說:“怎么老說這種掃興的話,影響心情。”
梁歡眼珠子稍稍一動,還是誰都沒看,問我:“蔡哥,還記得余長安嗎?”我說:“記得,怎能不記得?他妻子叫秀榮,高高的白白的,那時候他們剛結婚。”梁歡說:“他們早就離婚了。”
我沒言語。其實他們一點兒也不般配,離婚也正常。陸長明說:“前天晚上我們在一起喝酒,喝完酒我還送他回家,昨天上午,聽說他爹撿廢品回家后,發現他死挺了。”又說:“35歲,年輕啊!”
我的眼前卻浮現著秀榮的樣子。我問:“他們有孩子嗎?她又結婚了嗎?”
陸長明說:“如果不離婚,或許他也死不了。如果----唉!”
我說:“沒有那么多如果。一個人走的路,注定了他的結果。秀榮是個很正派的人,我們都知道。如果能在一起生活下去,相信沒有誰肯去離婚。”“何況,還有孩子。”我又說。
陸長明端起酒杯,說:“喝酒!”杯子里的酒,被他一口端去一半。“不說了。”然后,他注視著我。“在我看到你遠遠地騎電動車過來時,雖然我的眼睛花了,還是一眼就認出你來了,十年多沒見,你還是那個樣子。”
我說:“是,樣子沒變,就是老了。頭發白了,眼睛也花了。就是咱兄弟們的這份感情,是恒溫的,多少年都一樣。”
陸長明看著我,我不自然地把笑涌在嘴角,直視著他。陸長明說:“兄弟是個戀舊的人,瞧瞧你這件襯衣,領口都磨去皮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年你就是穿著這件襯衣上臺去領獎的。”
我說:“沒錯,你記性真好!”
陸長明嘆道:“你還是生活在那個小世界里,你得走出來。”
我說:“對,我得走出來。你之外,好幾個人都這樣勸我。可是,我走出來,我往哪里走呢?”我笑著看陸長明。然后,我轉移了話題,我問:“嫂子和孩子都挺好吧?”
陸長明沒接話。我說:“孩子的名字挺好,陸七八。也就是二哥,敢給孩子取這樣不同凡響的名字。”陸長明說:“孩子已經上班了,和他媽在安徽。”梁歡說:“蔡哥,二哥離婚了。”又笑道;“看來你們真好久沒聯系了,這件事情竟不知道。”
我笑笑,其實我聽說了,我只是故意問問。陸長明的妻子,那次我在他家吃飯,她倒茶,做飯,始終沒說一句話。只是點頭,或者輕笑一下。那時我剛來城里,還在租房子。那時我感嘆:“二哥你真幸福,賢惠的媳婦,聽話的兒子,這生活,閉著眼睛過都是幸福美滿的。”
梁歡說:“別看二哥離婚了,可他那生活,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我說:“是。二哥一直是非常棒的。”陸長明?著頭皮說:“湊合著過吧,反正難為不住。現在這個社會好,隨便找點事兒做,都能生活。”梁歡大笑道:“二哥低調!現在,誰不知道二哥啊,名人一個!”
陸長明說:“看事情要一分為二。低調做人,高調做事。你看我們去云南、去貴州,那意義可就大啦!”梁歡拿起手機,撥號的間隙,補一句:“二哥威武!”
我看著梁歡,皺眉問道:“你給誰打電話?”梁歡沒言語,手機在耳邊聽了一會,又放下,說:“還沒放學。”原來是給孩子打電話,我放心了。梁歡的孩子在讀初三,一個比我都高的孩子。我說:“孩兒他媽呢?”
我又是在明知故問。荷在上班呢。我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看著荷的微信頭像,我忽然發覺,在她的那個頭像里,她的眼神,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茫然和無助。我的心莫名地悸動一下。聽說,在梁歡回國后不久,荷就很少回家了,要么住宿舍,要么回娘家,特別是梁歡在家的時候。
5
梁歡的兒子鑫豪,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脆生生地叫了聲“大爺”。梁歡說:“那個是你二大爺,大名人。”鑫豪說:“我知道,上個星期咱們在一起吃過飯。”我瞅一眼梁歡,酡顏的臉,平時偶爾我們也見面,那酡顏好像消不掉了。
陸長明說:“那次啊,那次我剛從云南回來,”說著,拿起手機,擺弄起手機來。梁歡回頭說:“姨,孩子來了,有什么好吃的?”婦女沒動。梁歡問鑫豪:“你吃什么?來碗牛肉炸醬面?”鑫豪想了想,問:“有喝的沒?”梁歡指著餐館展示柜說:“自己去拿,喜歡什么拿什么。”起身,把剩的一瓶底子酒,蓋上蓋,拿著遞給餐館婦女,“先把它寄存在這里,下次再喝。”婦女沒動。男的說:“放那里就行。”
梁歡的酒瓶子在手里擎著,像一個倒置的手榴彈。稍會兒,自己把它擱在空餐桌上。他又對男的說:“叔,來碗牛肉炸醬面。”又說:“多放牛肉和青菜,錢沒問題,等我那個項目拿下來,你這里就是我的御用大飯店!”
陸長明的眼光一亮,抬頭說:“對,以后我的活動也放這里,咱一定先把飯店火起來!”陸長明說著站起身來,拿手機給我看。是一組吃飯的照片。陸長明西裝領帶,肥頭大耳,有幾分大人物的樣子。同席的人,從衣著上看,也不俗,有兩名婦女,穿戴著少數民族的服飾。陸長明指著說:“這位是副縣長,這位是婦聯主任。”我驚掉了下巴,我說:“厲害!厲害!和縣領導同席了!”
我拿過手機來,我說:“把照片發給我,我得好好看看!”我找到陸長明的微信,給他發了一個笑臉。然后笑道:“二哥,咋回事?”把手機給他看。信息未發出,和對方不是好友。我笑道:“二哥啊二哥,怪不得呢!”
陸長明也一頭霧水,摸著腦袋,說:“我沒拉黑你啊!”多說無益。我說:“添加上吧!我現在算是找到靠山了,哪天你們再搞扶貧救助,也扶貧扶貧我,也不枉兄弟們一場!”
陸長明摸著腦袋,嘟囔道:“奇怪奇怪!”我暗自冷笑,記是記得的,只是時隔多年,裝糊涂罷了。裝貧裝富,只是這種裝,我們為了什么呢?餐館婦女說:“沒牛肉了,青菜也都用完了。”梁歡一愣,傻笑道:“雞蛋肉絲面也可以。”“沒有!清水面有!”
鑫豪說:“那就不要了吧。也不餓。”陸長明說:“嗯嗯,是個男子漢,一頓兩頓不吃也沒事,家里條件那么好,隨便吃點也比這里強!”鑫豪說:“就是,中午俺媽做的牛肉燉冬瓜,買的北京烤鴨。”鑫豪說著眼睛亮了,“早晨是鮑魚蓮子燕窩粥,油條和豆奶,還有雞蛋鵪鶉蛋。”
我的頭皮一麻一麻地,這孩子成精了。梁歡挑起大拇指,夸道:“兒子,好樣的!”我瞅一眼陸長明,陸長明竊笑道:“我天南海北地吃,還吃不過一個毛蛋孩子呢!”我正色道:“也可能。梁歡出國五六年,有錢,就什么都有。”陸長明說:“嗤,那幾年,你以為他掙錢啊?人家省吃省穿的都沒落下多錢,別說他了!”又說:“出國前的嘴頭子賬,現在還不知道欠多少呢!”
6
我抓起圍巾,第一個走出餐館門,陸長明緊跟著出來。他急匆匆地沖我努嘴,說:“走,趕緊走!”他從墻邊推過那輛電動三輪車,騎上。我說:“開車燈。”陸長明說:“這輛車瞎了。”摸索著從車筐里拿出手電斜跨在肩上,“多好,多功能的燈。其實也用不著。”
我開鎖,騎上電動車。鑫豪從餐館里出來,門臉里射出的那一束光,整個照在他身上,然后又投出了他的影子。瘦高、單薄、稚嫩。我說:“我們走了啊!”鑫豪推推眼鏡架,笑著剛要說話,餐館里面爭吵起來。
餐館男的聲音:“不行,結完賬再走!”
“下次……明天……”
“不行,不結賬不能走……”
鑫豪轉身進去了。陸長明的三輪車猛地一拐,沖我瞪眼道:“走!”我一猶豫,忙扭動電門,緊跟著陸長明的三輪車。拐上大路前,我回頭看一眼,鑫豪正站在餐館門的中間,好像在尋找我們。只是我看不清他的臉。他應該是很沒面子吧。誰知道呢。
陸長明說:“還是那個樣兒,以后少和他聯系!”
我說:“嗯。只是孩子在跟前,影響不好。”陸長明說:“孩子啊!”沒了下文。我的手機響了,陸長明說:“他打的,別接。”我說:“嗯,不接。”又問:“你在哪里住?”“還在老家。和老娘。”
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說:“二哥,有時間了,我去你家找你喝酒!”陸長明說:“好哇,騎電動車五分鐘就到。”
說著我拐進了小區,騎到樓下,邊支電動車邊從兜里拿出手機來。有梁歡的兩個未接電話。我猶豫著,耳邊回響著餐館男激憤的聲音,“你每次都這樣,以后別來了!”
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樣的一種困窘,鑫豪又該如何去面對,或許,正是我應當出面解圍的吧!就算是給孩子留一點尊嚴。我點了撥出鍵,又接著掛斷了。誰沒有困窘的時候呢?可是這困窘又是如何造成的呢?我一跺腳,刪掉了通話記錄,登登地上樓去。
妻子在沙發上坐著。茶幾上的茶杯里放了茶葉。妻子驚異道:“呀,來了?這么早哎!”起身到茶吧機前,加水,加熱。
我心里不安穩,我想到很早以前,荷說過的一句話,“就算是為了孩子吧!”我拿著手機進了衛生間。在衛生間里,我給梁歡轉了300塊錢。我想,這些足夠了吧?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