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爭訟之“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研究
李鵬飛
(貴州師范大學歷史與政治學院,貴州貴陽550001)
[摘要]“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位于貴州省天柱縣大沖村清水江畔,立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該碑較為完整地記述了楊、袁二姓“風水爭訟”的過程及其處理結果,但目前學界對其認識還不夠全面,研究還不夠深入。其實這是一通典型的風水爭訟碑,體現出“風水意識”與“好訟”風氣的雙重作用,較為罕見,有一定的學術價值和研究意義。
[關鍵詞]風水爭訟;“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天柱縣;清代
[中圖分類號]K877.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652(2015)01-0022-05
[收稿日期]2014-09-11
[作者簡介]李鵬飛,男,河南省駐馬店人,主要從事區域經濟史、清水江流域民族文化研究。
[基金項目]2013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近300年清水江流域林業碑刻的生態文化研究”(13BZS070)。
天柱縣位于貴州省東部,清水江下游地區,屬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東連湖南會同縣,南接錦屏縣和湖南省靖州縣,西鄰劍河、三穗縣,北抵湖南新晃、芷江縣①黃再琳,《貴州省天柱縣地名志》,天柱縣人民政府,1987年。。從地理位置上看,可謂是貴州的東大門,是中央王朝進入“苗疆”腹地的必經之地。明清以來,中央王朝的“內地化”政策對清水江流域產生了重要的影響,至乾隆時期,漢神信仰已在清水江下游地區生根發芽[1]。苗侗人民所故有的萬物有靈觀念、對奇草異木的自然崇拜觀念逐漸地被漢神信仰所取代,人們的風水意識、風水觀念也在建房立寨、風水的培植與保護、墳山堪輿、陰地買賣等日常生產生活中表現得淋漓盡致,這在林業契約文書和林業碑刻中均有反映。
在已整理出版的清水江文書中即有不少“陰地”買賣、互換,墳山爭訟的契約文書②如陳金全、杜萬華《貴州文斗寨苗族契約法律文書匯編——姜元澤家藏契約文書》,人民出版社,2008年;高聰、譚洪沛《貴州清水江流域明清土司契約文書·九南篇》,民族出版社,2013年;貴州大學、天柱縣檔案館等《貴州清水江文書系列天柱文書·第一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這些書均收錄有一些與“風水”相關的契約文書。。在清水江文書中關于風水先生活動的部分文書,反映出清、民國時期風水觀念在清水江流域已深入人心,葬地堪輿、陰地買賣在當地已較為盛行。與徽州文書相比,清水江文書所見風水先生的社會地位有著明顯的差異[2]。陰地風水契約文書的大量出現反映出人們已普遍地接受了風水觀念,且形成了一定的風水習慣法[3]。另外,在我們參與收集的100多通林業碑刻中,與風水相關的碑刻達30多通,包括后龍山、墳山、水口山保護碑等,其中亦有風水爭訟的典型案例。
明清時期是社會大變遷的時期,從法律訴訟的角度來講,社會史層面發生了巨大的轉向,即從“無訟”狀態逐漸向“好訟”狀態轉變。“無訟”只是一種理想境界,而“好訟”才是社會現實[4]。在清水江流域,榔規、侗款、鄉規民約、埋巖等多種形式的民間習慣法普遍存在,且具有良好的社會基礎和法律效力。隨著中央王朝勢力的滲透,在清中期以后,“民治”逐漸地被“法治”取代,“好訟”風氣日益濃厚[5]。與此同時,受風水觀念、風水意識的影響,民間社會普遍重視墳山風水的培植與保護,風水爭訟成為清代民間爭訟的主要類型之一[6]。
在“王化”背景下苗侗人民的風水觀念日益強化,同時受木材貿易的影響,人們在處理經濟糾紛的過程中逐漸地學會通過“法律”手段來維護自身的利益,且有“好訟”的傾向。這兩種現象反映在人們
日常生產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而風水爭訟即是典型案例,正如天柱縣大沖村“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所載。但目前學界對“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的學術價值的認識還不夠全面,對碑銘的解讀更傾向于其反映了一種“好訟”現象,而忽略了“好訟”的根本原因。實際上,“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所反映的不僅是“好訟”問題,而是人們風水觀念的強化。在風水意識的作用下,“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是一塊典型的“風水爭訟”碑,是風水意識與“好訟”風氣雙重作用的產物,十分獨特,值得深究。
“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原位于貴州省天柱縣坌處鎮大沖村清水江畔的沙灘上,現已淹沒江中,碑為四方形石柱,高2.6m,寬0.38m,厚0.33m,四面刻字。該碑立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是一塊諭示碑,碑文為官府裁決的內容,記載袁、楊兩姓風水爭訟的經過。經我們對不同版本碑文的校對、斷句,重新標點斷句如下:
貴州鎮遠府天柱縣巡廳張
查訊得袁克恒、秀清、德鳳、光輝、士賢、生員盛猷、世經等,以強砍古樹等情,具控楊裕遠等一案,隨據兩造,投遞情狀前來。當經本所,親臨踏勘,驗得楊、袁二家門首溪岸之上,砍倒重陽樹四兜,約大四、五尺不等。此樹想因培植風水所蓄,勘畢,集案研訊:其樹乃先年所蓄,并無干礙楊姓,質之鄉保人等,各供如繪,其不宜擅砍明矣。乃楊裕遠妄信堪輿狂言,將樹強行砍伐,反敢行兇,肆橫已極,本應詳究,按律懲治,姑念鄉愚無知,量予枷責。斷令仍于原砍之處蓄栽樹木,以培風水,并令埋石為界,上截歸袁姓,下截歸楊家,永遠敦好,不得滋事。楊裕遠俯首誠服,自愿憑證,書立契約合同貳紙,朱批執據外,各具遵結在案。誠恐楊姓等復行藐斷,更為詳請立案,豎立石碑,永絕訟端可也。此判。
甲首:袁光勝、士亨、世品、廷拔、克山、李鳳林
花戶:廷顯、廷彩、廷鰲、秀麒、文彪、文炳、世光、士敏、士宜、士輝、紹魁、克相、克明、秀能、文貴、士禮、良魁、廷魁、克興、克贊、益祿、克耀、橋德、橋來、李文學
鄉導:李輝干、王光德
校證:楊登云、王際清
保長:彭宗尼、袁世臣
寨老:姚永才、龍樹證
生員:彭清、蔣代盛埋石為界證
貴州鎮遠府攝理天柱縣正堂博大老爺,既經勘明,訊斷如祥,立案批繳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祥,十二月初二日批,十二日到
擇期庠生彭洪,請親識彭自如書。
太山石
寶慶府邵陽縣石匠信正起、信正武鐫
乾隆五十八年(1793)季夏月日立①姚敦屏,《天柱碑刻集》[M].天柱縣文體廣電旅游局,2013年。另參見李波、姜明《從碑銘看清代清水江下游地區的社會規約》(《原生態民族文化學刊》,2013年2期,吳才茂《清代清水江流域的“民治”與“法治”——以契約文書為中心》《原生態民族文化學刊》,2013年2期),碑文、斷句有所出入,且兩文均認為該碑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清水江下游地區的“好訟”現象。此外,已有研究成果涉及到該碑的還有:李斌、吳才茂、龍澤江《刻在石頭上的歷史:清水江中下游苗侗地區的碑銘及其學術價值》,《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12年2期;李斌、吳才茂、姜明《論明清以來清水江下游天柱地區碑刻的分類、內容與學術價值》,《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3期;秦秀強、龍宇曉《苗嶺東緣山區的石刻記憶——天柱碑刻遺存狀態及其搶救保護問題調查報告》,《原生態民族文化學刊》,2013年3期。146
從明清時期“皇木采辦”以來,清水江流域木材貿易盛極一時,其間雖有起伏,但總算延續不斷,長
達數百年,這與苗侗民族傳統的民間智慧、民間信仰、民族禁忌、民間習慣法等地方性生態知識在林業生態保護方面所起的作用密不可分[7]。人們十分重視“神樹”“古木”等大樹的保護,且形成了一種自然崇拜現象,民間也流傳著很多警示、教育人們保護“神樹”“古木”的鬼怪傳說故事。長此以往,這種風水意識與“神樹崇拜”現象深深地影響著人們的活動,約束著人們的日常行為。
以我們參與收集的100多通林業碑刻資料為例,清水江流域的林業生態保護已形成一套以獎懲為主且較為完整的護林機制,其中對破壞“風水林”者以“送官究治”為主,輔以“經濟處罰”;對破壞“經濟林”等其他林木者以“經濟處罰”為主,少“送官究治”。可見,人們對“風水林”保護的重視程度,受風水觀念影響之深遠。從“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來看,袁、楊兩姓爭訟的焦點在于楊姓砍倒袁姓幾棵重陽樹,何謂“重陽樹”,竟如此大動干戈?只因這幾棵樹是袁姓先人為培植風水所植,即“風水樹”。
(一)“重陽樹”——“風水樹”
重陽木,大戟科重陽物種,落葉喬木,是一種較為名貴的樹種,又叫秋楓、酸臺樹、紅桐、重陽烏柏、血樹、端陽樹等,不僅生長快、材質好,而且樹形美觀,尤其適合作為風景樹栽培,主要分布在我國秦嶺、淮河以南至華南北部,長江中下游平原地區[8]。由于其生長周期較長(少則幾十年,多則幾百年),體形碩大(一般高達數10m,胸徑1m左右),以至于一棵重陽古樹即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不少地名因重陽古樹而命名,很多地方有“神樹崇拜”的現象。
湖南荊坪,有7棵千年古樹按“北斗七星”的形狀排列,其中兩棵相濡以沫,共載風雨,被人們形象地稱為“夫妻樹”。一公一母,母樹又能生子,六位一體,甚是奇觀[9] 405。芷江沅水支流楊溪河畔有一棵古重陽樹,據清乾隆《沅州府志》載,此樹種于漢代,宋代已成碩大巨樹,明清時期即是芷江著名的“沅州八景”之一[10] 529。廣西桂林永福縣百壽巖有一棵聞名遐邇的約900歲高齡的重陽古樹,高約30m,胸圍達5.3m,吸引周邊乃至國外游人前來觀賞[11] 132-135。貴州錦屏縣映寨村有一排樹冠寬闊濃密的重陽古樹群,多達35棵,幾十棵碩大的重陽古樹排成一列,錯落有致,形成一道絢麗多彩的景觀;“杉木之鄉”——黎平的高屯鎮岑武寨有一棵我國最古老、高大的重陽樹,近千歲,樹高20.50m,胸圍9.07m,被稱作“重陽木之王”[12] 154、226。
根據GB 50015—2013《建筑給水排水設計規范》(2009年版)[1](以下簡稱“水規”)的要求:建筑高度超過100m的建筑,宜采用垂直串聯供水方式,結合地塊周邊市政給水水壓為0.20MPa等條件,北區給水系統設計如下:
如此碩大的重陽古樹在點綴風景的同時,也“點綴”著人們的生活,“點綴”著人們的心靈。伴隨著神話故事的流傳而被人們神化為精神信仰的一部分,對其十分崇拜,并視之為生產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明代就被列為“沅州八景”的“楊溪云樹”,據傳每逢七八月沅水漲水前七八天,在重陽木的樹葉上會布滿芝麻大小的紅色蚜蟲。此蟲出現,應立即采取防洪措施,否則樹與周圍建筑物必遭水淹,已有600多年的驗證史[10] 529。永福百巖古重陽樹每隔10來年就會出現一次奇妙的現象,樹上冒出一團團紫煙[11] 132-135。湖南漢壽縣有一株奇特的重陽樹,據周氏后人講,1954年發洪水的時候,有人曾見過一條2丈多長的雞冠巨蛇從枯樹洞中飛出,沒入洞庭湖。20世紀60年代,枯樹被一陣大風吹斷一大截,又有人看見一片紅光朝東南方向遁去,僅剩下一截2m多高的枯樹樁,雖歷經種種破壞,枯樹依然堅強地活著,新發的枝條也已長成參天大樹,真是“枯樹逢春猶可發”,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如今,生活在毛月障的周氏后人對該樹呵護有加,視該樹為“神樹”并傳為佳話[13] 216-217。河南周口有一棵古重陽樹,被認為不僅能遮風擋雨,而且能給附近村民帶來財富和吉祥。按照當地習俗,誰家生了男孩,為祈福納祥,便選個黃道吉日,置辦酒菜,到重陽樹下,點香燒紙,感謝神靈庇佑,并請年長者在樹下宴席同樂[10]。在湖南耒陽,重陽古樹已與人們的生產、生活融為一體,300年來的大樹不僅是一處靚麗的風景,還成為人們休閑娛樂的重要場所,甚至周邊的田地都受其恩澤,年年豐收,當地人視之為“寶樹”[14] 68-69。
此外,還有不少重陽古樹被當作“神樹”祭拜,樹上掛滿紅繩,貼滿紅的、黃的紙條,或被誰家小娃兒拜為“干娘”,或成為新婚夫婦愛情的見證者,等。
不管是湖南、廣西,還是河南、貴州,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們卻能形成相同或相似的文化。藍勇認為,從文化人類學角度看,在同一時期或不同時期內,由于相同或相似地理環境的作用,不同民族或不同居民完全有可能在相對封閉的環境下形成相同或相似的文化類型[15] 366。雖然人們對重陽古樹的崇拜與敬仰被神化,甚至有荒誕之處,但這種崇拜與敬仰卻使其在很大程度上不僅是一棵風景樹,一處風
景名勝,而且是一種信仰,像“神”一樣不容侵犯,被認為像“神”一樣可以庇佑人們,使人們免于災荒,讓人們的心理得到安慰。
正因如此,當楊裕遠肆意砍伐袁家先年“培植風水所蓄”的重陽木時,袁姓才不惜“訴訟”,直接“送官究治”,而不是請中“理講”或“鳴神”。可見,袁姓的風水信仰是多么的根深蒂固。如果說只是袁姓堅持這種信念,那故事的經過就沒這么波瀾起伏,也就變得索然無趣了。正是楊裕遠也深受風水觀念的影響,“妄信堪輿狂言”才“將樹強行砍伐”,使得整個案件因果相連,環環相扣。
(二)“風水信仰”的潛在作用
清水江下游地區風水文化的傳播離不開風水先生,而在清水江流域風水先生的社會經濟地位又相對較高,備受尊重[2]。人們對風水先生的堪輿言論也是言聽計從,而此案的事發原因就是楊裕遠輕信風水師的“堪輿狂言”①不管風水師的言論是不是“堪輿狂言”,但從風水學的角度來講是有一定理論依據的。在風水師看來,大樹、古樹在住宅周圍可以培植風水或影響風水,而這幾棵重陽樹是在袁、楊兩家“門首溪岸之上”,對袁家風水有利,但對楊家就可能有害。,認為門口幾株袁家的重陽古樹有礙自家風水,必須砍掉,而且顯得理直氣壯,在與袁家發生爭執的時候“反敢行兇”。然而,這幾棵重陽樹豈能讓楊裕遠隨便地砍掉,這可是關乎袁家風水的大事,更何況是先輩留下來的。在這種情況下袁姓也不甘示弱,召集族人把楊裕遠告上衙門。
不難看出,風水信仰在整個事件中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使此案的性質發生了改變,不是一般的“好訟”,而是非常典型的也是很讓官府感到頭疼的風水爭訟事件。深度解讀風水信仰對袁、楊兩姓思想、行為產生的作用是把握此碑學術價值的關鍵所在,為風水而爭訟反映出風水意識深刻地影響著清水江下游地區乃至清水流域苗侗等族人民的心理及其日常行為。值得注意的是官府在處理風水爭訟案件時的態度、判決結果及處罰手段。在很多情況下風水爭訟事件不會輕易地結束,而官府在處理這類事件的過程中也盡可能地采取“息事寧人”的態度,對當事人的懲治也是盡可能的“從寬從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避免再興訴訟②官府在處理墳葬糾紛的過程中,對沒引起械斗及人命官司的民間墳葬糾紛,地方官往往致力于使其恢復原狀,“具限改遷”,本案則是“仍于原砍之處蓄栽樹木,以培風水”。如此以來,即可使盜葬事歸于消弭,使原狀得以恢復,有些甚至并不一定按律嚴懲,本案則是“予以枷責”。詳見劉冰雪《清代風水爭訟研究——以墳葬糾紛為例》,《政法論壇》,2012年4期。。
以此案為例,官府經實地堪察已猜測到事發原因,一句“此樹想因培植風水所蓄”把案件性質確定,而楊裕遠則被認為是“妄信堪輿狂言”“鄉愚無知”。基于此,楊裕遠雖事后行兇,非常蠻橫,且理應按《大清律例》嚴懲,但卻予以輕罰——枷責。考慮到案發原因,遂令楊裕遠在砍樹之處栽植樹木,以培植風水,同時立碑為界,上截歸袁姓,下截歸楊家,和好如初,永遠不再為此事爭訟。官府的判決有理有據,于情于理都讓楊裕遠不得不“俯首誠服”,同時“書立契約合同貳紙,朱批執據外,各具遵結在案”。
一方面官府對“犯錯”的楊裕遠加以懲治,“重罪輕罰”使其不再訴訟;另一方面又兼顧到袁姓利益,培植其風水,立碑分界。立碑在苗侗地區也叫“埋巖”,很多民間糾紛遂止于此,具有很強的權威性和說服力。官府主動地提出立碑,是“誠恐楊姓等復行藐斷,更為詳請立案”,而“豎立石碑,永絕訟端可也”;袁氏一族“遵批立碑”,則是借助國家法的權威維護自身利益,雖有幾棵風水樹被砍,但總算挽回家族的顏面。甲首、花戶、鄉導、保長、寨老、生員等人是整個事件的見證者,國家法律和地方習慣法同時作用于這起風水爭訟事件,日后就算再有訴訟也難以興起。
官府在處理這類事件的過程中一般會“重罪輕罰”“息事寧人”“俾杜訴訟”,而袁姓幾乎整個家族都參與其中。在歷史時期亦有同一案件反復爭訟數百年者,可以說是“屢敗屢戰”“越挫越勇”。究其原因或在于風水爭訟不同于一般的爭訟事件。在爭訟過程中,其一是家族一體得到維系;其二是官府處理風水爭訟事件的態度使得爭訟失利的風險較小;其三是風水爭訟兼具“宗族意識”“功利色彩”與“風水觀念”三重功能[16]。因此,可以說歷史時期的風水爭訟事件是一種非常值得研究的特殊的歷史現象,以個案為例可窺一斑。
綜上所述,“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較為完整地記錄了清水江下游天柱縣袁、楊兩姓的“風水爭訟”事件,通過對碑銘的梳證與解讀,風水爭訟的真相被還原。楊裕遠砍倒袁姓幾株重陽古樹,袁姓召集族人
把楊氏告上官府,官府查明真相后立案、宣判等整個過程都跟人們的風水信仰密切相關,反映了早在清乾隆時期風水觀念已在此地深入人心。官府在處理這起爭訟事件時以輕罰為主,以恢復風水為基本內容,以“息事寧人”“永絕爭訟”為根本目的,甚至不依律例辦案,有很強的自主性和地方性。因此,可以說“遵批立碑萬代不朽”碑實為一通“風水爭訟”碑,是風水信仰的傳播與訴訟風氣的興起共同作用的結果。該碑不僅立碑時間較早,而且所載內容豐富、新穎,十分罕見,為研究清代清水江流域苗侗等族人民的風水信仰、官府處理風水爭訟事件的法律手段提供了可靠的史料,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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