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梅
【摘要】《王六郎》是《聊齋志異》中的代表性篇目,蒲松齡描繪兩個相對的世界,他們之間相比較而存在,一個是黑暗的現實世界,一個是希望的理想世界,這希望的理想世界與黑暗的現實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通過對比,則主題更鮮明、更強烈,更能表達作者的孤憤,也更能讓讀者珍惜作品中的“情”,這“情”也就顯得彌足珍貴
【關鍵詞】黑暗的現實世界;希望的理想世界;對比
【中圖分類號】G633 【文獻標識碼】A
《聊齋志異》近500篇,佳作頗多,蒲松齡構建了一個人鬼狐妖的藝術世界,在這部作品中,蒲松齡運用多種藝術手法來表達自己的情感、寄托自己的孤憤,其中最為讀者樂道的要數對比手法的運用。對比是一門藝術,《聊齋志異》通過各種各樣的對比增強了人們對美丑善惡的情感體驗,因而更強烈地震撼讀者的內心,激發讀者的情感共鳴。作品的主題思想的表達在很大程度上也有賴于這種藝術技巧的運用。蒲松齡描繪兩個相對的世界,他們之間相比較而存在,一個是黑暗的現實世界,一個是希望的理想世界,《王六郎》就是其中一篇,它的故事情節并不復雜,人物設置也比較簡單,但作者以至真至情之筆,描繪了一個友誼的純美世界,而在文章結尾又用現實中的一個富貴相忘的真實事件來進行對比,從而形成兩個對立的世界,這種對立交相輝映,也讓讀者為其中的情感動容。
一、希望的理想世界
《王六郎》寫的是人與鬼交朋友的故事,“人”為許姓漁夫,“鬼”為水鬼,名為王六郎。漁夫愛喝酒,喝酒之前,一定以酒酹地,說“河中溺鬼得飲”,正是由于這一施恩行為,也由于兩人志趣相投,都喜好飲酒而成為朋友,一方供酒,一方驅魚,“如是半載”,“情逾骨肉”,緊接著將自己“業滿投生”的隱私告訴了漁夫,從這可以看出兩人友情有了第一次質的飛躍。
接下來發生的“投生”事件更是讓許姓漁夫刮目相看,王六郎把與自己生命攸關的相代者信息告訴許姓漁夫之后,并讓許姓漁夫“于河畔視之”。我們不妨來看看王六郎欲往投胎的精彩片段:“果有婦人抱嬰兒來,及河而墮。兒拋岸上,揚手擲足而啼。婦沉浮者屢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兒徑去。”這幾句話寫出了女子奮力求生的狀態,但最讓讀者動情的莫過于一個“屢”字,這個字可以看出王六郎內心無比激烈的心理掙扎:是利用他人的死亡來尋求自己的生存,還是救人于危難呢?王六郎選擇的是舍棄投胎的機會,文中這樣表述道:仆憐其抱中兒,代弟一人,遂殘二命,故舍之。在私利與道德之間,王六郎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道德,選擇了義,而這更讓他的朋友許姓漁夫刮目相看,兩人的友情也就更進了一層。
從這似乎還不足以看出這段友情有什么不同,但顯然作者把自己構想的重心放在了后半段,王六郎因為得失抉擇中的“仁人之心”通達“帝天”,被上帝任命為招遠土地神。這里有一個人需要留意,就是他的妻子。臨行前,妻子嘲笑、阻撓也并未讓漁夫停下探望王六郎的步伐,漁夫實踐了自己的諾言,遠赴招遠看望老朋友,而王六郎并未因為自己“置身青云”就不認老朋友了,而是給予了熱情的款待。這分別表現在對漁夫的相迎、相見、相送的描寫上。小說描寫當許姓漁夫來到招遠時,王六郎早在數夜之前就通知了治下的百姓等待。當漁夫來到土地神祠祝禱說“僅有卮酒,如不棄,當如河上之飲”時,“俄見風起座后,旋轉移時,始散。”這是王六郎見到老朋友時的酬答。當晚,兩人夢中相見,王六郎“衣冠楚楚”,說“遠勞顧問,喜淚交加。但任微職,不便會面,咫尺河山,甚愴于懷。居人薄有所贈,聊酬夙好。歸如有期,尚當走送。”可謂是深情依依!當漁夫要離開時,招遠的百姓又受王六郎的委托,“折柬抱袱,爭來致贐,不終朝,饋遺盈橐”。可謂贈送豐厚。“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送別的場景歷來為人稱贊:六郎化作“羊角風”,“盤旋久之,乃去”。此處描寫著墨不多,但寥寥數語就把王六郎和許姓漁夫的深情厚誼描繪出來,令人為之動容。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信”是朋友交往的基礎,也是最重要的,孔子云“與朋友交,言而有信”,說的就是這個道理,許姓漁夫與王六郎的友誼,雖然是隔著生死的交往,雖然是人與鬼之間的交往,但卻是至真至誠的至情,人世間少有。
在蒲松齡的筆下,《王六郎》創造的理想世界是充滿著溫情的,是作者的文學想象。到處都充滿著“情”,而這種純粹的友情似乎不在塵世,可蒲松齡是現實的,他又用現實之筆刻畫了一個現實世界。
二、黑暗的現實世界
在現實生活中,人與鬼之間的交往是不存在的,于是在篇末蒲松齡講述了一個真實的世俗交友的故事:一位家貧的“林下者”想結交“任肥秩”的青梅竹馬的兒時好友,但事與愿違,昔日好友竟不相認,結果落魄而歸。現實中的真實事例發人深省,這里有一個人我們也需留意:族弟。“其族弟甚諧,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傘蓋不張,馬化為驢,靴始收聲。”現實中族弟揶揄作月令更顯出世態的炎涼。
蒲松齡描寫這個真實的故事是有其用意的:文末異史氏曰:置身青云,無忘貧賤,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車中貴介,寧復識戴笠人哉?文中漁夫所交的雖是異類,但并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恰恰相反,他們的交往是富有人情味的,漁夫是下層百姓,有著內在的真誠品質,王六郎是鬼,然而他的心是至誠的。鬼神的真誠反襯出人間的險惡,這種真誠的友誼正是蒲松齡向往的理想世界。
蒲松齡生于混沌的世界,當時人情淡薄、爾虞我詐,嘗盡世間的人情冷暖,對炎涼的世態深有體會,對于“今日車中貴介,寧復識戴笠人哉?”的勢利觀念也更深有體會。在《聊齋自序》中,他這樣描述自己孤寂的心境:驚霜寒雀,抱樹無溫;吊月秋蟲,偎欄自熱。并發出了“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的吶喊。可見他對于真摯的友情,是十分渴望的,于是在自己的作品中勾勒出人生的美好理想。但他又是清醒的:現實是無奈的,所以用現實之筆書寫真實,這希望的理想世界與黑暗的現實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通過對比,則主題更鮮明、更強烈,更能表達作者的孤憤,也更能讓讀者珍惜作品中王六郎與許姓漁夫之間的君子之交,這種交往,是超越生死、地位和金錢禮儀的友情,這“情”可感天,可動地,這“情”也就顯得彌足珍貴,這表達了蒲松齡對于真摯友誼的贊美與欣賞,對這至情的推崇與張揚。
(編輯: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