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心怡
【摘要】一曲信天游,在塵土飛揚中響徹天際。城市與鄉村,繁華與安然,喜與悲,苦與樂?!度松返墓适?,令人痛惜、感慨,故事的主人公高加林,為了走出農村不惜背棄善良淳樸的愛人,最后卻一無所有地回歸故鄉,哭泣著親吻生養他的黃土——這似乎是故事的結局,卻令人浮想不已。這是一段人生的縮影、一個人群的縮影,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作者奮力吶喊想要喚醒的東西,在數十年之后的今天,我們擁有了嗎?
【關鍵詞】人生;選擇;結局
【中圖分類號】G634 【文獻標識碼】A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實難留;手拉著哥哥的手,送你到大門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送你走;有幾句知心話,哥哥你記心頭:走路你走大路,萬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馬稠……”
信天游的聲浪,踏著黃土的熱氣,拐過峻嶺高坡,散作漫天黃沙,那曲調聲聲入耳,響徹天際,來往經行的人們紛紛住腳,駐足傾聽,為這歌里的故事動容、惆悵,感時傷懷,在塵土飛揚中品味著曲終人散的結局。
城市與農村,繁華與安然,總有著說不完的故事。一旦人生被卷入到這樣的故事當中,悲喜苦樂便不由自主地交錯撕扯在一起,不由你去置身或抽離。這許多故事中,城鄉二元制背景一直是造成一切悲歡離合的一個不可回避的因素,高加林的故事也是如此。
高加林,這個故事的主人公,一個身在農村卻渴望更廣闊天地的年輕人,他身上有著當時的“現代青年”所具有的自信堅毅與辛勤樸實;他熱愛生活,心性高遠,有著遠大的理想和對前途的憧憬。他不愿意像他的父親那樣安守本分地活著,他關心國際問題,愛好打籃球,努力想要融入時代的潮流中——這樣一個人,又怎么會甘愿一輩子留在家鄉的方寸土地上呢!可是人的理想再偉大,終究也無法跨越現實的桎梏。高加林的內心深處,由衷地渴望著擺脫這注定的一輩子農民身份,渴望著成為城市里的一員,但是,當理想、現實和愛情摻雜在一起,一切都變得無法單純。
劉巧珍和黃亞萍,并不單單是兩個女人,她們的背后分別是廣袤的農田土地和高聳的高樓林立。在高加林失去鄉村教師資格的時候,巧珍給了他溫柔的呵護;當高加林要走向城市的時候,她支持他走向更光明的未來;而當高加林想要割斷和她的關系,走向城市婦女黃亞萍時,巧珍又一次選擇支持他心愛的人,自己默默地離開;最后高加林重新從城市落魄地回到了農村,巧珍雖然已為人婦,仍然盡力地幫助他,讓他在農村得以生活下去。德順爺說的對,高加林丟了一塊金子。文化水平的鴻溝橫亙在他們兩人之間,巧珍不可能說出有多少種新興能源,不可能跟高加林討論國際大事,她只懂說母豬下了崽之類的生活瑣事;但亞萍可以,城市出身的她有著別樣的氣質和浪漫,最重要的——她有城市戶口,這意味著高加林可能有機會離開他祖輩一直生活的落后愚昧的農村,走向更廣闊的城市。亞萍也是深愛他的,為了高加林,她毅然舍棄了愛她的張克南。她比巧珍有文化,懂得浪漫,他們可以在同樣的思想高度上溝通交流,可以暢談科學、詩歌和理想,但她卻也沒有巧珍那樣的純真可愛。然而最終,他們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有人說高加林是背信棄義的,黃亞萍是沒有同情心的。我覺得執此論者徒勞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向下俯瞰一切,忽略了人性本來面目。自孟子荀子關于人性本源的爭執開始,已逾千載,然而千載之下,人性愈發變得捉摸不透。善惡均不足以把人性概括全面,也顯得愈發蒼白無力。就加林來說,他想的只是擺脫自身的局限,渴望實現自己的價值,當愛情燃起與之沖突的時候,他不能夠改變當初的愿想而屈從于溫暖的懷抱,他當然想要兩全其美的結局,如此一來,這指向的不就是亞萍嗎?盡管最后加林輸掉了一切,甚至似乎輸掉了夢想,可是這個故事中黃土是無言的,它始終注視這一切,注視著加林走走停停,往往復復,像巧珍那樣,永遠對他敞開懷抱,不言一語。這不是一片普通的黃土地,而是鋪滿黃金的爛漫故園哪。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年輕人年輕的時候。”其實人生中會遇到無數個岔道口,可是你能說哪個是對哪個就是錯嗎?如果說死亡是這條路的盡頭,那么無論我們走過什么樣的路,做出過什么樣的選擇,統統殊途同歸于一點,這又有什么可質疑的呢?選擇踏踏實實努力工作是對的,想要做個背包客丈步天涯也是對的。高加林想要打破地域的束縛是對的,與巧珍相愛也是對的,轉而靠近志趣相投的亞萍也是對的,可是,當他最后跪倒在德順爺腳下,親吻那片淳樸的黃土地、淚滿衣衫的時候,又有誰能說這一切的一切就不是對的呢?
兜兜轉轉,最后回頭。然而,浪子回頭就是最后的歸宿嗎?路遙在結尾說的“并非結局”有很多種解釋,而在我看來,人生本身就是波折跌宕的,高加林難道就不會再次奔向魂牽夢縈的城市?爾后又一次被大浪掀翻夢回故土?這都并非是最終的結局。人生有起點,卻談不上有什么結局。
一部優秀的現實主義作品必然貫徹著作者的思想,路遙先生作出《人生》并不是要描繪一個離鄉的農村青年的燦爛人生。無論是鋪滿鮮花的坦途或是荊棘叢生的坎坷都只是一個選擇,作者刻畫出的“高加林悲劇”,令人痛惜、感慨、反思,是面對巨大的社會變革時發自心底的呼喚與期盼——這樣的悲劇隨時都在上演,在文明與愚昧的沖突中,整個社會、整個民族乃至整個國家的內在質變是不得不正視的問題。
拋卻其他復雜的東西,我更希望時間停滯在加林和巧珍見面的時候。大馬河的河水無聲的流淌,縣城大橋上,那曾經初次相逢的黃昏啊,溫婉而綿長;月光下的農田,散發著生命的氣息,一對年輕人,推著自行車,緩緩地走著,誰也不說話,只這樣默默走著……
(編輯:馬夢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