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梧
(北京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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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發展新常態與人文精神重建
張梧
(北京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100871)
[摘要]重建人文精神是當今時代文化發展的重要問題,人文精神的合理重建必須要立足于經濟發展新常態的現實語境。經濟新常態的顯著特征是人的發展與經濟發展高度融合,人的發展不僅是經濟發展的評價尺度,同時也成為推動經濟發展的內在動力,這是經濟新常態的人學意蘊。首先,經濟新常態要從廉價勞動力的數量優勢轉向人力資源的質量優勢,就必須要用人文思維而非物化思維看待人力資源,這就要求實現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其次,經濟新常態要從模仿型排浪式消費轉向個性化、多樣化消費,就必須要正視人的發展需求和個性需求,這就要求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最后,經濟新常態要從投資驅動轉向創新驅動,就必須要正視創新勞動的積極意義,這就要求創新精神的全面培育。正是在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和創新精神的全面培育三個維度上,經濟新常態為人文精神的重建提供了現實可能性;而人文精神又為經濟新常態的深入推進提供了強大的思想引領。
[關鍵詞]新常態;人文精神;財富觀;消費文化;創新精神
人文精神的失落現象是當代社會在現代性建構過程中出現的突出問題,人文精神的重建問題也是當今時代文化發展的重大課題。按照馬克思哲學的理論要求,馬克思雖然將人的解放作為自己畢生理論探究的思想主題,但是馬克思反對抽象地討論人的解放問題,而是將人的解放問題放置在現實的社會歷史語境中加以討論,這樣才能真實有效地探索人的全面而自由發展的現實可能性。一旦立足于現實生活把握人文精神,人們便可發現,同樣的人文精神危機在不同的發展階段往往具有不同的社會歷史根源,因而也就具有不同的表現形式與重建途徑。在上世紀90年代初,我國知識界曾圍繞人文精神問題發生過一場專題性討論。當時之所以出現人文精神的價值迷惘現象,主要根源于我國從傳統的計劃經濟向現代的市場經濟的體制轉型。隨著市場機制的日益成熟和現代經濟的深入推進,當今時代的人文精神危機主要源于不合理的經濟發展方式,這種“見物不見人”的片面增長模式導致了人的物化、矮化和異化現象,最終造成了人文精神的失落,突出表現為當代中國人普遍的生存焦慮與幸福感缺失。對于傳統經濟發展方式的深刻反思與調整是經濟發展新常態的出場路徑。在此意義上,經濟發展新常態不僅具有轉變物質生產方式、調整資源配置方式的經濟意義,同時具有推進人的發展與解放的人文意蘊。從人學視角審視經濟發展新常態,經濟發展新常態將為人文精神的當代重建提供新的契機與現實可能性。
一、經濟發展新常態與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
在當代中國,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是人文精神重建的關鍵問題。根據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人文精神的重建在不同社會條件下具有不同的路徑,所以必須先要討論當代中國人文精神的歷史規定性。作為人對自身生存環境的文化反思的產物,當代中國人文精神要處理的核心問題是如何處理好人的發展與物質財富之間的關系問題。經過改革開放三十余年的物質積累,重建人文精神的主題已經不再是在物質匱乏的條件下保障人的尊嚴,而是在積累物質財富的過程中建立人的主體性。所以,如何樹立正確的財富觀是當代中國人文精神重建的現實命題。
馬克思的實踐觀點表明,財富是人的感性實踐活動的產物。這意味著財富具有兩種形態,一種是客體形態,另一種是主體形態。正如馬克思所說:“財富的獨立的物質形式趨于消滅,財富不過表現為人的活動。凡不是人的活動的結果,不是勞動的結果的東西,都是自然,而作為自然,就不是社會的財富。財富世界的幻影消失了,這個世界不過表現為不斷消失又不斷重新產生的人類勞動的客體化。”*《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3分冊,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73頁。馬克思認為,財富的主客體兩種形態并非截然對立,二者在人的對象性活動中得到統一,即作為主體形態的財富通過勞動實踐轉變為客體形態的財富,而客體形態的財富無疑表明了人的對象化活動的本質力量。與客體形態相比,馬克思更為重視財富的主體形態,“勞動這種一般財富同資本相反,在資本上,財富是作為對象即作為現實性而存在,勞動則表現為財富的一般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在活動中得到實現”*《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53-254頁。。所以,在如何樹立合理的財富觀問題上,從側重財富的客體形態轉向側重財富的主體形態,構成了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
之所以強調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這是因為,長期以來人們始終從客體形態理解財富,將財富視為外在于人的純粹物質,割裂了人與財富之間的本質聯系。這種片面物化的財富觀進一步產生了“財富拜物教”,財富成為人們競相追逐的物質對象。這種“財富拜物教”所造成的惡果是人們片面地將自身的安全感和滿足感簡單地建立在財富積累的單一維度上,財富成為衡量人生成功與否的唯一尺度,成為人能否獲得幸福感的唯一來源,最終形成了“窮得只剩下錢”和“財富數值不斷增加而幸福體驗不斷下降”的畸形文化。這種財富觀是當代中國人在日常生活中時刻陷入焦慮狀態的思想根源:喪失財富的人為無法獲得財富而焦慮;擁有財富的人為無法守護財富而焦慮。因此,財富的膨脹與人文的萎縮構成了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在此情況下,人文精神的重建首先就要實現財富觀的主體轉向,從人的主體維度來理解財富的實質,使財富轉化成為促進人的發展的必要基礎,而不是使財富成為阻礙人的發展的焦慮根源。
對于經濟發展新常態而言,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這是因為,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必然要求將勞動者本身視為最重要的財富,正如馬克思所說:“真正的財富就是所有個人的發達的生產力。”*《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04頁。換言之,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必然要求人的發展的全面實現,將人的發展視為最大的財富,進而使人的發展成為推進經濟新常態的現實力量。
回顧中國經濟的發展過程,人們不難發現,經濟發展與人的發展的結合日益緊密。在上世紀90年代,黨和國家提出了從粗放型經濟增長方式向集約型增長方式的轉變問題,此時的經濟發展方式的調整主要集中于物質生產領域,人的發展問題尚未出場。進入新世紀后,黨和國家關于發展問題提出了“科學發展觀”,科學發展觀強調以人為本,這不僅是從增長到發展的轉變,同時也是從以物為本的發展向以人為本的發展的轉變。這意味著,人的發展開始成為衡量經濟發展方式是否科學合理的價值尺度。在黨的十八大后,黨和國家又提出了“經濟發展新常態”。從經濟社會發展與人的發展的關系來看,如果說科學發展觀將人的發展視為經濟社會發展的價值訴求與評價尺度,那么經濟發展新常態則進一步要求人的發展成為經濟社會發展的內在要求與推動力量。與科學發展觀相比,經濟發展新常態將人的發展從原先外在于經濟發展的目標理念轉變為內在于經濟發展過程中的現實力量。
從經濟發展新常態的內在要求來看,如果說中國經濟的舊常態是向體量巨大的市場要增長動力、向廣大的落后地區要增長潛力、向物質資源要增長要素,那么中國經濟新常態則是要向人的發展求動力、挖潛力。這體現在:首先,從人的需求和個性發展的角度看,人的發展將為經濟發展新常態的消費形態轉變提供現實支持。其次,從人的素質和能力發展的角度看,人的發展將為經濟發展新常態提供生產要素的全面更新。最后,從人的本質力量和主體性的角度看,人的發展將在人的創造性本質力量的全面提升過程中為經濟發展新常態提供現實的轉型動力。從人的需要與個性、素質與能力、本質力量與主體性的三重維度看,人的發展在經濟發展中所占據的地位日益凸顯,從而成為經濟發展的內在動力。這也正是中國經濟新常態之所以為“新”的本質屬性,也是新常態之所以能“常”的關鍵所在。既然人的發展是經濟新常態的新增動力和無盡潛力,那么經濟發展新常態勢必離不開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
長期以來,我國經濟發展總是依賴于廉價勞動力的規模驅動力,這既是中國經濟迅猛發展的秘密所在,同時也是中國在人的發展方面陷入困境的根源所在。隨著人口老齡化趨勢的日益凸顯和農村富余勞動力的逐步減少,中國經濟原先所具有的廉價勞動力這一比較優勢將不復存在。一般來說,經濟發展的持續增長,必須依靠生產要素的全力投入;而經濟發展的升級換代,則依靠于生產要素的全面更新。在各項生產要素中,人無疑占據主導地位,只有人才是生產力中最具有革命性的主體性要素,因為只有人才能調動生產要素的組合,也只有人才能推動生產要素的創新。在這一點上,馬克思強調:“人本身是他自己的物質生產的基礎也是進行其他各種生產的基礎。因此,所有對人的這個生產主體發生影響的情況,都會在或大或小的程度上改變人的各種職能和活動,從而也會改變人作為物質財富、商品的創造者所執行的各種職能和活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1分冊,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300頁。所以,根據經濟發展的內在要求與中國經濟的現實情況,經濟發展新常態要求經濟增長將更多地依靠人力資源的質量優勢,而非廉價勞動力的數量優勢。
那么,如何將廉價勞動力的數量優勢轉變為人力資源的質量優勢呢?這就需要將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進一步深化為人力資源觀上的人文思維。我國要從人口資源大國轉變為人力財富強國,固然需要在教育領域加大對人才培養的力度,畢竟教育“不僅是提高社會生產的一種方法,而且是造就全面發展的人的唯一方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30頁。。但更為重要的是,在如何看待人力資源的思維方式上必須進行深刻轉變:從物化思維轉向人文思維。
在過分倚重廉價勞動力的時代,人們往往自覺或不自覺地將人視為一種與其他物質性生產要素等量齊觀的物質力量,即將人的價值單純視為勞動力價值這樣的物化形態。這種將人物化的思維方式將會極大地阻礙人的素質和能力的全面發展。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要想揚棄“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的第二大社會形態,關鍵在于“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7-108頁。。將人的勞動力從人本身中抽象出來而成為商品,這正是“資本關系的全部秘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81頁。,“資產階級抹去了一切向來受人尊敬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圣光環,它把醫生、律師、教士、詩人和學者變成了他出錢找雇的雇傭勞動者”*《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75頁。。將人視為勞動力商品的物化思維在本質上是資本邏輯在人力資源觀上的主觀反映。在這樣的物化思維看來,“對工人來說,勞動的有用性就是資本的有用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25頁。。對此,馬克思曾深刻地批判道:“按照這種說法,人體的四肢也是資本,因為要使它們能發揮器官的作用,就必須通過活動,通過勞動來使它們發育,以及使它們取得營養,它們再生產出來。在這個意義上,臂,尤其是手,都是資本。這樣,資本就只是個同人類一樣古老的事物的新名稱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13頁。所以,要想真正使人的發展成為替代廉價勞動力的新型驅動力,就必須要在重新審視人力資源觀的過程中從物化思維轉向人文思維,即把人當作人來看,“人是人的最高本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07頁。,而不能純粹將人物化為勞動力商品。正是在此意義上,人文精神通過人力資源觀的人文轉向而深刻地介入到了當前的經濟新常態之中。
二、經濟發展新常態與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
如果說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是在觀念形態上適應新常態,那么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則是新常態在日常生活領域的必然要求。在比較消費社會與生產社會不同的運行邏輯時,人們不禁追問:原先的生產社會也有消費活動,那么消費社會的特質是什么?事實上,消費社會與生產社會的關鍵區別在于消費文化開始占據主導地位,形成了所謂的“消費主義意識形態”。消費主義意識形態借助于現代傳媒技術手段,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建構出了“我消費故我在”的消費主義觀念,在消費主義支配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的同時完成了資本邏輯對于消費活動的殖民和宰制。總的來看,“被控消費的官僚社會是這樣一個社會:生產的意識形態和創造性行為的意義變成了消費意識形態,這種意識形態奪去了工人階級從前的理想和價值,但卻維護著資產階級的身份與主動性,它已經代替了現實的人的意象,這種意象把消費當作對幸福的占有和對完全合理性的占有,當作現實。但實際上,在這個意象中占據著主導地位的既不是消費者也不是被消費物,而是消費的幻象和作為消費藝術的消費”*鮑德里亞:《消費社會》,劉成富、全志鋼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46頁。。由于消費意識形態在現代社會占據主導地位,所以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直接關系到人文精神在新常態階段能否實現健康發展。
與此同時,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還直接關系到經濟發展新常態的消費轉型。按照經濟發展新常態的觀點,我國的消費方式發生重大轉變,從以往的模仿型排浪式的消費方式轉變為個性化、多樣化的消費方式。經濟新常態固然涉及到產業結構的調整、宏觀調控的調整等方方面面,但為什么消費方式轉變居于新常態各種轉型的首要位置?這是由我國經濟發展的階段性特征所決定的。一般說來,持續穩定的經濟增長必須要在供給與需求之間建立起互動關系,即馬克思主義中消費與生產的關系。在經濟發展的起步階段,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往往依靠有效供給的不斷增加,所以我國過去的經濟發展主要依靠投資驅動,這反映出生產對于消費的決定性作用。在完成經濟發展啟動之后,隨著物質產品的極大豐富,我國經濟已經從短缺經濟轉向了富裕經濟,甚至是過剩經濟,經濟發展的動力就不再停留于買方市場的激活階段,而必須依靠賣方市場的持續繁榮;不再停留于大規模的供給提供,更需要進一步的需求創造。在此過程中,需求與滿足的關系出現了新的變化,“需求和滿足之間傳統的關系將要被顛覆:對滿足的承諾或期許會優先于需要,且總大于既有的需要,但是又不能太大以至于消除了對所承諾物品的欲望”*齊格蒙特·鮑曼:《工作、消費、新窮人》,仇子明等譯,吉林出版集團公司2010年版,第66頁。。也就是說,消費不再是滿足需求的直接方式,而是演變為需求不斷再生產的過程本身。這也意味著,在此階段,消費對生產的引領作用進一步凸顯。
既然新常態從有效供給轉向有效需求,從投資主導轉向消費引導,那么就人的消費活動而言,新常態不僅是人的消費方式的調整,更是人的需求的深層轉變:根據馬斯洛的需求層級理論,新常態所依賴的消費模式要求人的需求從以往保證生存的基本需求逐步轉變為更高層次的發展需求。與生存需求相比,發展需求的實現則要求人在消費活動中關注人自身的發展。所以,人文精神在此意義上介入到了經濟發展新常態之中。按照馬克思在《資本論》第3卷中對“必然王國”與“自由王國”的區分,所謂“必然王國”是指受制于生存需求的必然性的物質生產領域,人在這一領域的目的是外在目的,而“自由王國”則是以人的主體發展為主要對象的活動領域,在這一領域,人不再迫于外在的生存壓力,人的活動是為了實現自身全面而自由發展的內在目的。*詳參馬克思:《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928-929頁。從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即是從生存需要向發展需要的轉變過程。基于人的發展需求,人的需求不再是維系自我生存的物質需求的直接滿足,而是在物質需求基礎上進一步追求精神需求,這就推動社會生產結構的不斷優化,諸如文化產業等新的產業形態由此興起。同時,基于人的發展需求,人的需求不再是同質化的低端需求,而是追求自由個性充分實現的差異化需求,多元消費在促進生產精細化分工發展的同時,進一步將生產與消費融為一體,消費活動同時即是生產活動,諸如“私人訂制”的個性化生產由此興起。所以,人的需求升級與個性發展為新常態提供了內在動力。
正是由于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是經濟新常態的內在要求,所以在經濟新常態階段,必須要處理好人的發展與物質消費之間的關系,使消費活動成為推進人的發展的內在環節。當今社會之所以陷入“消費主義綜合癥”的困境,究其實質是人的發展本身成為消費的商品對象,“它把消費主義的巨大陰影投射到整個生活世界之上。它一再無情強調的主旨是,每件東西都是或者能夠是一件商品,或者,如果它離成為商品還差一點,那么,它應被當作商品看待”*齊格蒙特·鮑曼:《流動的生活》,徐朝友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96頁。。正如馬克思所說:“各個人在資產階級的統治下被設想得要比先前更自由些,因為他們的生活條件對他們來說是偶然的;事實上,他們當然更不自由,因為他們更加屈從于物的力量。”*《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20頁。這同樣也是消費社會的“自由悖論”,即人的獨立性與物的依賴性之間的矛盾。在此意義上,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首先是要恢復人的發展在消費活動中的主體性地位。
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不僅要深刻調整人的發展與物質消費的關系,同時也要對生活方式進行重新啟蒙。在現代社會,人文精神最終必須落實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之中,這是因為生活方式是人的發展的現實表現,正如馬克思所說:“個人怎樣表現自己的生命,他們自己就是怎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20頁。過去人們往往重視馬克思的生產方式理論,而沒有給予生活方式理論以應有的重視。對此,馬克思指出:“這種生產方式不應當只從它是個人肉體存在的再生產這方面加以考察。更確切地說,它是這些個人的一定的活動方式,是他們表現自己生命的一定方式、他們的一定的生活方式。”*《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20頁。所以,經濟新常態的生產方式轉型必然要求生活方式的重新啟蒙。
對于經濟新常態而言,生活方式的重新啟蒙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從經濟發展的階段性特征來看,經濟發展的啟動階段更多地表現為物質生產方式對生活方式的制約作用,生活方式往往服從于生產方式,這一階段的生活方式主要受制于滿足謀生需求的外在必然性。進入經濟新常態,大量自由時間的增加意味著生活方式相對于生產方式的相對獨立性,這一階段更多地表現為生活方式對生產方式的引領作用,這與新常態中消費活動對生產活動的引導邏輯是一致的。對此,馬克思深刻地總結道:“創造出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是財富整個發展的基礎。”*《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76頁。正是由于自由時間的增加,使得生活方式問題日益凸顯成為人們亟需解決的現實問題。按照馬克思的理解,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在勞動時間之外的自由時間的大量增加無疑是現代社會的發展趨勢。與勞動時間相比,自由時間并不單純是自由支配的時間,而是人在擺脫了物質必然性的限制之后追求自身自由發展的時間,在此意義上,自由時間才能成為人的發展的空間。正如馬克思所說:“時間是人類發展的空間。一個人如果沒有一分鐘自由的時間,他的一生如除睡眠飲食等純生理上的需要所引起的間斷以外,都是替資本家服務,那么,他就連一個載重的牲口還不如。他身體疲憊,精神麻木,不過是一架為別人生產財富的機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9-90頁。但是,自由時間的增加并不會自動轉化為人的發展的空間,這必須要以健康合理的生活方式為中介。離開了合理的生活方式,大量的自由時間仍然服從資本邏輯的支配,從而成為空洞的時間。也就是說,自由時間之所以是自由的,并非是節約勞動時間之后所剩余的物理時間,而是人的自由發展體現在生活方式之中的感性時間。所以,如何支配日益增多的自由時間,如何在生活方式的合理建構中將自由時間轉化為人的發展空間,是人文精神在新常態階段的重大課題。
生活方式的重新啟蒙不僅意味著對生活方式相對于生產方式的獨立性地位的重新審視,同時也意味著現代生活方式應當擺脫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的蒙昧狀態。從人的發展視角看,在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的影響下,人們的生活方式淪為對物質欲望的無窮追逐,從而這種生活方式只是物質欲望的不斷消費過程,而沒有成為人生產出自身全面豐富性的創造過程,這正是人的生存意義不斷失落的原因所在,也是這種生活方式的不合理之處。更為重要的是,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支配下的生活方式將會帶來巨大的生態困境。盡管人們始終向往美國式的生活方式,然而美國式的生活方式是建立在人均年消耗22桶石油的資源基礎之上的。這就意味著,地球資源的有限性無法承載這種片面追求物質享受的生活方式的普遍性,最終的惡果只能是人們陷入到對物質資源的殘酷爭奪的泥潭之中。所以,在環境承載能力接近上限的新常態階段,要想建立綠色低碳的發展方式,必須要同時建構綠色低碳的生活方式,這正是生活方式需要重新啟蒙的關鍵所在。
經濟新常態的資源環境約束條件需要生活方式的重新啟蒙,而生活方式的重新啟蒙的關鍵在于擺脫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對生活方式的支配地位,即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問題;進而,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將為新常態的消費轉型提供現實動力,由此構成了消費文化與經濟新常態之間的良性循環,這同時也是人文精神與經濟新常態之間的互動關系的現實體現。
三、經濟發展新常態與創新精神的全面培育
建構合理的消費文化,關鍵在于打破“消費主義意識形態”的迷思,在消費主義意識形態看來,人的自由個性只能在消費活動中才能實現。這種觀念在促進消費活動的個性化、差異化和多元化的同時,也將自由個性的實現形式狹隘地直接等同于消費行為。然而,按照馬克思的觀點,人的自由個性并不僅僅是在消費行為中得以體現,而且更應體現在人的創造性勞動中。離開創造性勞動來談自由個性,就會產生人無法在勞動實踐中自我實現的錯誤觀點,進而認為只有消費才能帶來自由個性的實現,從而實現了消費主義的單向度操縱。所以,重建人文精神,必須正視創造活動與自由個性的內在聯系。
馬克思曾經深刻地指出:“一個種的整體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動的性質,而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特性。”*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53頁。馬克思在此將“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作為人的“類特性”,也就是將自由自覺的對象性活動作為人的本質力量。這意味著,人的創造性活動是人的本質力量的現實體現。正是由于馬克思高度重視創造性活動,所以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批判了異化勞動,因為“異化勞動把自主活動、自由活動貶低為手段,也就把人的類生活變成維持人的肉體存在的手段”*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54頁。。隨后,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立足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具體分析了自主活動與物質生活之間的關系。馬克思指出,只有在揚棄私有制的基礎上,“才能夠實現自己的充分的、不再受限制的自主活動,這種自主活動就是對生產力總和的占有以及由此而來的才能總和的發揮”*《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0頁。。“只有在這個階段上,自主活動才同物質生活一致起來,而這又是同各個人向完全的個人的發展以及一切自發性的消除相適應的。”*《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1頁。也就是說,以創造性活動為主的自主活動是人的發展的重要尺度,創造性活動的充分實現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馬克思的這些理論對于當代中國人文精神的重建不無啟發,以往人們總是在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的關系中討論人文精神,而馬克思的自主活動理論則要求將人文精神與科學精神相結合。所以,當代中國的人文精神重建不僅需要從人文精神審視科技創新,更需要創新精神的全面培育和自主活動的充分實現。
對于經濟新常態而言,人的創造性本質力量的充分釋放無疑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這是因為,創新精神的全面培育與人的創造性力量的充分釋放將為經濟發展新常態提供現實的轉型動力。經濟新常態的必然趨勢是從過去以物為基礎的投資驅動轉向以人為基礎的創新驅動,創新將成為經濟發展的新引擎。從我國經濟發展的現實情況來看,創新不再是一個空洞的口號,而是我國經濟發展與結構調整的迫切需要。由于我國的產業結構仍然以勞動密集型產業為主體,在勞動力成本不斷攀升、落后產能不斷過剩的情況下,傳統的產業結構難以為繼,于是“中等收入陷阱”的嚴峻挑戰擺在了中國面前。根據國際經驗,要想真正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就必須依靠科技創新和體制創新,進而實現產業結構調整。如果一旦出現創新缺失的現象,那么在落后的勞動力密集型產業過剩和新興的技術密集型產業不足的雙重壓力下,中國經濟很有可能陷入“產業空心化”而進入長期停滯。所以,中國社會對創新的需求和期待比以往任何一個歷史時期都更加迫切。
經濟新常態要想從“中國制造”轉變為“中國創造”,離不開對人的創造性本質的全面釋放,即不能離開整個社會對創新精神的全面培育。有些人認為,創新始終是少數人的事情。從馬克思的社會發展理論來看,這種停留在表象的觀點其實不無偏頗之處。馬克思曾經在分析資本主義社會的科技創新現象時指出,“只有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才第一次使自然科學為直接的生產過程服務”,“只有在這種生產方式下,才第一次產生了只有用科學方法才能解決的實際問題。……才第一次達到使科學的應用成為可能和必要的那樣一種規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572頁。。馬克思的這些論述指出,在資本邏輯的利益驅動下,由于社會需求的極大激發和生產體制的合理保障,以科學技術研發為代表的創新活動已經成為社會化行為。正如有論者指出:“現代社會的一個基本特征,就是創新成為社會行為,即創新社會化。在遠古社會,雖然也有創新,但那是偶然發生的;在農業社會,創新基本上是少數人的個人興趣和愛好;在現代工業社會特別是知識經濟社會,創新不僅是科學家和企業家的職業工作,而且逐漸成為國家重視和社會參與的事業。”*豐子義:《發展的反思與探索》,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02頁。既然創新已經成為一項社會參與的公共性事業,所以越是在創新活動由于現代社會分工而不斷專業化和精細化的時代,就越是需要對創新精神加以全社會的全面培育。沒有人的創造性本質力量在全社會范圍內的競相奔涌,就不可能培育出創新精神,從而無法為專業創新提供寬容的文化土壤和不竭的人才梯隊。在此意義上,高揚人的創造性本質力量的人文精神正是按此邏輯深度介入到經濟新常態的轉型過程之中。
既然經濟發展新常態呼喚創新精神,因此全社會對于創新精神的培育不能僅僅停留在口頭倡導上,而是應當通過現實的體制機制建構和運行,從而充分鼓勵和保障創新精神從理念向現實的轉化過程。培育創新精神的關鍵是建立起對創新勞動的正向激勵機制,而建立對創新勞動的正向激勵機制的關鍵則在于合理把握創新勞動的價值創造過程。長期以來,人們總是把創新勞動理解為復雜勞動,從而仍舊機械地
總的來看,經濟新常態在為人文精神重建提供現實可能性的同時,人文精神也為經濟新常態提供了強大的思想引領作用,這就體現在:財富觀念的主體轉向為經濟新常態的持續增長夯實了人力基礎;消費文化的合理建構為經濟新常態奠定了消費引領的內在需求;創新精神的全面培育為經濟新常態提供了創新驅動的轉型動力。人文精神與經濟新常態的互動關系表明,經濟發展與人的發展具有內在關聯。雖然經濟發展新常態與人文精神是分屬不同社會領域的不同范疇,但隨著現代社會的進一步發展,作為人的兩種不同維度的發展方式,經濟發展與文化發展逐漸打破各自領域的界限而日益融合,這正是當今時代社會發展的顯著特征。既然人的發展是經濟新常態的新增動力和無盡潛力,那么經濟發展新常態勢必離不開健康合理的人文精神。只有在經濟發展新常態的現實語境中,人文精神的重建才具備現實的可能性;反過來說,也只有在新型人文精神的指引下,經濟發展新常態才能達到“人的高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07頁。。
(責任編輯:周文升)
[中圖分類號]B1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1-0020-06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2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當今時代文化發展的新特點新趨勢研究”(項目編號:12&ZD009)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張梧(1985—),男,上海人,哲學博士,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后,主要從事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史與社會發展理論研究。
收稿日期:2015-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