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毅 吳婷



摘要:根據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編制的《巖石藝術:申報前指南》,左江花山巖畫與現有巖畫世界遺產及國內外其他重要巖畫遺產對比研究表明,左江花山巖畫具有獨特和顯著的自身品質,值得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從巖畫自身品質的原創性、典范性與稀缺性及數量維度看,花山巖畫以其“蹲式人形”為基礎符號的獨特圖像表達系統,統一而艱險的作畫位置,以及大規模的畫面和巖畫數量,在世界巖畫遺產中占有突出地位。從巖畫所處的環境來看,花山巖畫的作畫點是先民精心選擇的結果,與江水、群山及臺地構成了一個獨特的祭祀場,在世界范圍內也十分罕見。關于巖畫的文化內涵,花山巖畫的作畫人群單一,形式統一,在700多年這個相對較短的歷史時期內,集中記錄了當地駱越人的祭祀場景,是對這一人群信仰體系和社會生活的獨特見證,也是青銅時代晚期至鐵器時代早期巖畫的杰出代表。
關鍵詞:左江花山巖畫;國際巖畫;品質對比;環境對比;文化內涵;比較研究
分布于世界各地的巖畫遺產是不同時空人群生產、生活、思想與意識等的生動表達,巖畫遺產也由于其突出的藝術和歷史價值在《世界遺產名錄》中占有一席之地。截至2016年6月,《世界遺產名錄》中共有約30處的巖畫世界遺產。這些巖畫世界遺產主要分屬于七大地理文化單元:歐亞草原、太平洋地區、北部非洲、南部非洲、西南歐、北歐及美洲,此外南亞和西亞各有一處。它們雖然基本覆蓋了世界的主要區域,但依然有一些區域的巖畫遺產在《世界遺產名錄》中沒有其代表,如左江花山巖畫所在的亞洲東南部。2016年7月,在第40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上,左江花山巖畫文化景觀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本文系統梳理了《世界遺產名錄》中的巖畫遺產,以及國內外其他重要巖畫遺產的相關情況,并與花山巖畫展開對比研究,說明左江花山巖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合理性。
一、對比維度
為了推動和協助各國申報巖畫遺產,從而彌補巖畫遺產在《世界遺產名錄》上代表性相對不足的問題,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ICOMOS)于2010年編制了《巖石藝術:申報前指南》(以下簡稱《申報前指南》),系統闡述了巖畫遺產在申報世界遺產過程中所需滿足的各方面條件。該文件指出,“世界遺產委員會很難相信相關巖石藝術具有突出普遍價值……除非能夠通過內涵與相關性(meaning andrelevance)、品質(exceptional qualities)或所處環境(host environment)的特征等方面的比較證明,為什么所申報的巖石藝術有別于同一地理文化區域內,或世界其他地區的巖石藝術”。基于此,從巖畫的品質、所處環境和文化內涵三方面對左江花山巖畫與其他巖畫遺產展開對比研究。
二、巖畫品質的對比
《申報前指南》中將巖畫自身的品質分為五個方面:美學價值、數量維度、典范性或稀有性(繪制技術、巖畫主題、位置等方面)、內在的原創性和對當地漫長藝術傳統或特殊實踐的見證。
由于世界各地的巖畫遺產具有不同特色的美學價值,也見證了不同地理文化區域內的藝術傳統和實踐,較難就巖畫品質的這兩個方面展開客觀科學的對比。因此,本部分從巖畫品質的另三個方面,即原創性、典范性與稀缺性及數量維度人手,對花山巖畫與相關巖畫遺產展開對比分析。
(一)原創性
花山巖畫以“蹲式人形”為主題,“蹲式人形”的制作和風格呈現出高度的模式化特征,與其他不同的圖案組合在一起,形成眾多獨立單元的畫幅。這些畫面采用赭紅色礦物質顏料被分期多次繪制在左江岸邊的石灰巖崖壁上,形成色彩醒目、組合繁復、場面宏大的巖畫景觀。“蹲式人形”在畫面中的絕對主導地位和以這一統一符號為基礎建構表達系統的方式,在世界范圍內屬于獨創。
1.花山巖畫中出現“蹲式人形”的比例在世界已知巖畫遺產中是最高的
最早的蹲式人形巖畫圖像出現在距今2萬年前,并在某些地區一直持續到今天,其分布也非常廣泛,遍布世界各大洲。由于時空分布和制作者文化背景的不同,世界各地的蹲式人形圖像在制作方法、造型風格以及文化內涵上也表現出巨大的差異性。雖然蹲式人形圖像普遍見諸世界各地的巖畫,但僅僅作為伴生圖案,從未居于主要圖案和主題的位置,而花山巖畫則以蹲式人形圖像為主要圖案,其比例高達82%,并且其數量之多,畫幅之巨,分布之密集,在世界巖畫中均首屈一指。
意大利的梵爾卡莫尼卡巖畫也是蹲式人形圖像的另一個寶庫,不僅數量龐大,而且變體豐富。但總體來說,蹲式人形圖像的排列較為零散,場面構成較為簡單,且該遺產的畫面還有很多關于農業、航海以及戰爭的場景,蹲式人形圖像在巖畫內容中不占主導。
澳大利亞卡卡杜國家公園中以“X”射線風格加以繪制的蹲式人形圖像也非常引人注目,但蹲式造型在卡卡杜國家公園巖畫中也出現較少,并非主要人物形象。
蹲式人物形象在世界其他巖畫遺產中也有廣泛分布。如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西部和南部、夏威夷群島和美洲大陸上均發現了形態和內涵各異的蹲式人形巖畫圖像。其中,在南美洲的巖畫中出現的蹲式人形圖像與花山巖畫十分相像。但總體來說,蹲式人形圖像在世界各地巖畫中的分布較為零散,絕非像在花山巖畫中那樣占據絕大多數。
蹲式人形巖畫圖像在中國境內也廣泛分布。如陰山和賀蘭山的一些非主要巖畫點的山巖上,曾發現數個典型的蹲式人形巖畫圖像,但發現這類圖案的地點,附近并沒有其他巖畫,它們通常是孤零地存在。福建省漳州市華安仙字潭巖畫點蹲式人形圖像較為集中。此處的所有巖畫圖像均為鑿刻,大多數圖像只有“蹲踞”而雙臂并不上舉,抑或是一只手臂上舉,而另一只不舉,呈現出非典型的蹲式形象,且遺產規模整體較小,石刻共有6處,自東往西長30多米。最大的長0.74米、寬0.35米,最小的長0.1 3米、寬0.1米。
此外云南地區也有不少蹲式人形巖畫圖像,主要分布在紅水河流域的文山與元江它克巖畫中,這些巖畫的表現內容也與花山巖畫非常接近,似乎是一群人正在跳著集體舞蹈,進行著某種祭祀活動。但畫面圖像類型更為豐富,蹲式形象在其中不占主要地位。
2.花山巖畫獨創了以單一巖畫符號為基礎的圖像表達系統
花山巖畫的蹲式人形圖像,并非只是簡單的重復和堆積,而是通過密集而錯落有致的蹲式人物的排列,配以大量的伴生符號,形成了宏大的場面建構。這種主題高度一致,不斷重復又不雷同的巖畫場景建構方式,在世界其他巖畫是難以見到的。
如瑞典的塔努姆巖刻畫是以杰出的藝術性和多樣生動的場景構圖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通過豐富多樣的主題和對動物、人類、船只、武器,以及青銅器時代人類標記圖形的靈巧細致刻畫展示了獨特的藝術成就。巖刻通常表現活潑的場景和復雜的構圖,展示了日常生活、戰爭和宗教場景。一些巖刻畫面很明顯事先經過精心的構劃。很多巖刻的主題、工藝和構圖都是歐洲青銅器時代文化的杰出代表。這種主題眾多的構圖方式與花山巖畫的畫面表達方式構成鮮明對比。
而相比于花山巖畫統一的場景內涵,西南其他各地點的巖畫場景也主題多樣,具有明顯的敘事風格。如云南滄源崖畫的場景雖也多以人物為主,但表現的場景包括以建筑為中心的村落圖、以動物為中心的不同方式的狩獵圖、不同性質的人群集會場景(戰爭、舞蹈、祭祀等);元江它克巖畫的場景也與花山巖畫部分場景類似,以正身人像組合為主體,但是缺乏花山巖畫中主次分明的布局以及一致的人物形態。
(二)典范性、稀有性
花山巖畫繪制在沿江具有相當高度的垂直石灰巖崖壁上,祭祀主題、于千仞崖壁之上的畫面選址,以及攀援到空中的作畫方式,體現出高度的一致性。38個巖畫點中,約86%的圖像分布在距離江水面15-100米之間,距離江水面100米以上的有9%,距離江面最高的達130米。巖畫所處位置之高,巖畫繪制難度之大,世所罕見。
1.花山巖畫作畫位置的統一性
世界各地巖畫遺產的作畫位置主要包括以下四類:巖洞、巖廈、地表大石及崖壁。《世界遺產名錄》上的現有巖畫遺產的作畫位置大多體現出了因地制宜的特點。如歐洲南部舊石器時代晚期巖畫大抵繪制于洞穴中;歐亞草原上的吉爾吉斯斯坦蘇萊曼托圣山上的巖畫作于山峰周圍、山洞、巖廈和喀斯特通道中;澳大利亞的卡卡杜國家公園和烏盧魯卡塔曲塔國家公園中的巖畫作于巖洞和巖廈中;非洲坦桑尼亞孔多阿巖石藝術遺址的巖畫作在天然巖廈、巖洞和崖面上。
現有巖畫世界遺產中顯現出作畫人群對巖畫位置進行有意識選擇傾向較明顯的例子,是南非與萊索托的馬洛提一德拉根斯堡公園和津巴布韋的馬托博山等。在南非的德拉根斯堡公園里,巖畫不僅出現在突出的巖石表面上,還出現在相對隱蔽的墜落和破碎的巖石巖面上。后者有很多是在巖石墜落之后制成,是作畫者有意選擇的結果。而在津巴布韋的馬托博山,先民習慣于把巖畫描繪在懸崖凸出部位或有石器時代沉積物的洞窟內。在納米比亞的推菲爾泉巖畫,其巖畫圖像的一個顯著特點是,它們的位置明顯根據地勢選定。在難以企及的石面上或靠近鋒利斷面的地方都雕刻有人類腳印和動物足跡。泉水附近也發現了更多雕刻和巖畫,數量隨著離泉水的距離越遠而逐漸變少。
以上例證,反映了在世界各地不同環境中巖畫作畫人群對巖畫位置的有意選擇。與之相比,花山巖畫高度統一的作畫位置具有更為顯著的稀有性和典范性。
2.花山巖畫作畫位置的奇險在世界巖畫中十分罕見
花山巖畫的作畫位置之高,使得作畫者必須借助某些登高工具,或是利用攀登、吊懸的方式才可能達到作畫的位置。世界遺產巖畫中也有一些作于崖壁之上,但總體上巖畫的分布絕無花山巖畫之奇險。
如葡萄牙與西班牙的科阿峽谷與席爾加·維德史前巖石藝術遺址與花山巖畫相似,二者都是沿著自然河流分布,具有較大的規模。不過科阿河谷的巖畫雖然也沿河兩岸呈流域性大范圍分布,巖畫所在的巖體是河灘上散布的巖石,作畫難度遠小于花山巖畫。
而中亞、南美及非洲的巖畫遺產雖然也有在崖壁上作畫的現象,但總的來說較為零散,高度沒有花山巖畫那么高,而且崖壁也是位于陸地環境中,不像花山巖畫那樣直面江水。如利比亞的塔德拉爾特·阿卡庫斯石窟位于沙漠之中,部分巖畫像被雕刻于豎直的崖壁表面,但整體高度都不高。
中國賀蘭山的山勢險峻雄偉,巖畫一般分布在山口(溝)旁的石崖或山丘上,但高度通常是人們能夠接觸到的范圍。陰山巖畫中被稱作“圣像壁”的那面峭壁,最高處的人面巖畫大約距離地面近30米,但這種高度是陰山巖畫中的孤例。中國云南滄源巖畫也繪于石灰巖層面或節理面形成的垂直崖壁上,但崖畫距地面的相對高度低者1-2米,高者不過6-7米。此外,雖然巖畫點附近分布有眾多河流,所有的巖畫點都沒有緊臨河水,其中離河流最近的第七地點的巖畫離江也有一兩公里。
在眾多巖畫中作畫位置與花山巖畫較為相近的是中國四川珙縣巖畫。該處巖畫分布在南廣河支流螃蟹溪兩岸的山崖峭壁上,多數繪于懸棺周圍崖壁或巖洞內。但巖畫整體規模較小,在5000米長的東西山巖上共分布有12處巖畫,其作畫年代也要大大晚于花山巖畫。
(三)數量維度
1.花山巖畫擁有“世界匕最大的巖石藝術畫板”。
花山巖畫中規模最大的寧明花山巖畫第一處畫幅寬約221米,高約40米,面積8000多平方米,共有各種圖像多達1951個,是世界上已知除秘魯卡納斯地畫(占地約500平方公里)之外最大的單幅巖畫。除寧明花山巖畫點之外,高山巖畫和棉江花山巖畫的畫幅規模也較大,單幅畫幅面積分別約257平方米和221平方米,畫面中分別有圖像404個和292個。
位于意大利北部的梵爾卡莫尼卡巖畫,總體數量極為龐大,且有相當部分刻制在地表的巨大巖石上面,但巖畫的刻制往往是一組一組的,組與組之間留有不小的空白區域,在很大的巖面上,可能只有一兩個圖像或一兩組圖像,真正刻得相對較滿的畫面只有兩三處。作為梵爾卡莫尼卡巖畫中繪制個體圖像最為密集、畫幅尺寸也最大的納奎尼巖畫,其畫面尺寸也沒有超過30平方米,上面的各種圖像數量總和沒有超過300個。
中國陰山巖畫分布非常廣泛,但其畫幅規模比起花山巖畫也要小得多。巖畫面積最大的是烏拉特后旗大壩溝口西畔石頭上的正方形巖畫,面積約400平方米。新疆呼圖壁巖畫表現的是一個群體性的祭祀舞蹈場面,有正中的大人物與周圍的小人物,畫面很大,人物數十人,在北方巖畫中已經算是很大而且具有震撼效果的畫面了。
中國境內崖壁巖畫中比較大的幾幅,都集中在南方地區,一處是貴州省貞豐大紅巖巖畫點,另一處是湖北省巴東縣天子崖巖畫點。兩處巖畫都是近年來新發現,其題材也都是手印巖畫,巴東天子崖巖畫點的手印有397個,為陽紋手印;貴州貞豐巖畫點除了大量手印巖畫外,還有動物與人物圖案,手印分陽紋與陰紋兩種,但不少手印已變得漫漶不清。
連云港將軍崖巖畫分布在南北長22.1米、東西寬15米的一塊混合花崗巖構成的覆缽狀山坡上,三組畫面最大的一組長8米,寬6米。位于浙江省仙居縣的古越族巖畫群總面積為1422.65平方米,巖畫上刻鑿有蛇形、鳥形、鳥頭魚身形、馬形、太陽形、人像形、柴刀形、鋤耙形、棋盤形等各類圖紋220多個,畫面規模均遠小于花山巖畫。
2.花山巖畫個體圖像之大在世界巖畫遺產中十分突出
花山巖畫所繪人像身高在0.2-3.58米之間,最高達3.58米,其中正身人像有約一半(約500多個)的高度在1-1.8米。現有巖畫世界遺產中雖然也有部分畫像體型巨大,如在阿塞拜疆戈布斯坦巖石藝術文化景觀中,漁夫的圖像差不多為43米高,還有幾頭斗牛的圖像高達2米多。而在云南的金沙江巖畫中,作為圖騰崇拜物的野牛被畫在中心位置,最大的分別有38米和23米。但這樣的巨型圖像只是當地巖畫中的個別現象,巖畫畫面個體形象整體較小。如南非與萊索托的馬洛提一德拉根斯堡公園作為非洲規模最大、分布最為密集的巖畫遺址,雖然單幅巖畫的數量超過35000幅,但絕大部分巖畫個體圖像的規格在10厘米到25厘米之間,最小僅有1.3厘米。而意大利梵爾卡莫尼卡巖畫個體圖像多數也比較小。
中國北方草原巖畫的個體圖像長度一般不超過30厘米,高不超過20厘米,連云港巖畫中最大的人面高90厘米,寬110厘米。云南滄源巖畫中的圖像個體也不大,以人為例,一般高度在5-20厘米之間。最高大者不過40-50厘米。
由此可見,花山巖畫個體圖像之大,在世界巖畫遺產中十分突出。
3.花山巖畫是亞洲東南部規模最大、圖像數量最多、分布最密集的巖畫遺產
現有巖畫世界遺產和本地區的同類巖畫遺產相比,都具有規模較大、圖像數量多、分布密集等特點。如博茨瓦納的措迪洛山在10平方公里的遺產區內分布有400多個巖畫點,共計4500多幅巖畫;津巴布韋馬托博山的2000平方公里的遺產區內共有巖畫點約3000個,總計巖畫30000多幅;澳大利亞的卡卡杜國家公園里共有15000多個巖畫遺址點;印度的比莫貝辛特也是已知最密集的巖畫群之一,1892公頃的遺產區內有400多處帶有壁畫的巖廈;而蒙古阿爾泰山脈巖畫群的三處申報遺址中,有兩處都有5000多處巖畫點。
在花山巖畫遺產N105公里長的江水兩岸共分布有38個巖畫點,包括巖畫109處,共計4050個圖像。而根據現有資料,中國以外東南亞其他地區的巖畫點分布均較為零散,如規模較大的越南沙壩巖畫,到目前為止也僅發現200多塊刻有不同圖像的巖石,遺產總面積約8平方公里;像泰國、馬來西亞和印尼都只有在個別洞窟里發現有巖畫。此外在中國西南地區規模較大的云南滄源巖畫,10多平方公里范圍內有10個地點分布巖畫,其中第一地點的規模最大,有畫崖面全長約30米,規模也遠小于花山巖畫。因此花山巖畫是亞洲東南部已知規模最大、圖像數量最多、分布最密集的巖畫遺產。
三、巖畫所處環境的對比
由于巖畫蘊含了先民與神靈進行交流的精神訴求,世界上許多地方的巖畫環境都體現了當時人們的精心選擇。世界上重要的巖畫遺產,除了巖洞巖畫外,其所在位置往往是一些開闊的山前地帶或寬敞的草灘上出現突兀的巨大巖石堆的地方,還有的在巨大的巖石緩坡上,對面或四周有山。這樣的地貌通常都很開闊,適合大規模的人群活動。但這樣的地方往往完全沒有遮蔽處,并不適合人們居住。如哈薩克斯坦泰姆格里考古景觀巖刻所在的峽谷中部沒有民居,只是遍布著密集的巖刻以及巖畫附近被確認為祭壇的遺跡。云南滄源巖畫有畫的崖壁之前也多有寬窄不一的平地,可供作畫者立足或舉行小型的宗教儀式。陰山巖畫中被稱作“圣像壁”的那面峭壁前是一個寬闊的山前地帶,可以容納相當多的人觀看巖畫。
而花山巖畫的環境在世界范圍都具有突出的特殊性:其巖畫所在的崖壁前是滔滔不絕的江水,卻沒有人們的集體活動所需的開闊場域。為此,左江沿岸的駱越人智慧地利用了當地山川的地貌特征,將巖畫與山水巧妙結合。花山巖畫絕大多數位于大江轉彎處,面對江水來向的直立崖壁的高處,且其對面往往有一塊面積稍大的平坦臺地,并由此確立在江上和對岸觀看巖畫的特定視角。
花山巖畫的主人有意選擇在艱難的崖壁上持續作畫,創造出一系列由巖畫、山崖、江水、臺地共同構成的文化景觀單元,這種巖畫環境,以及對環境的認識和利用方式,在世界巖畫中是十分獨特的現象。
四、巖畫的文化內涵
多數巖畫世界遺產的作畫年代跨度極大,如印度的比莫貝卡特巖廈,從中石器時代一直延續到文明時期,阿塞拜疆的戈布斯坦巖石藝術文化景觀從舊石器時代早期一直延續到中世紀,時間長達4萬年,澳大利亞的卡卡杜國家公園的作畫年代也從2萬年前延續至今。
如此漫長的作畫年代,使得各巖畫遺產往往非單一文化族群的作品。如蒙古的阿爾泰山脈巖畫群的作畫者從最初的史前狩獵者到后來的放牧者,再到最后的突厥人,坦桑尼亞的孔多阿巖石藝術遺址則反映了數千年中從狩獵采集的原始社會到農牧時代的社會變遷。
與之相比,目前人們普遍認同的花山巖畫的作畫年代(公元前5世紀至公元2世紀),其絕對年代在世界巖畫遺產中較晚,持續時間也較短,且只在中國西南廣西左江沿岸密集分布,出自具有統一文化屬性的作畫人群,呈現出高度統一的主題和表達系統,是世界巖畫遺產中極為稀少的現象。
在目前的《世界遺產名錄》中,與花山巖畫這一特點相近的是位于南非和萊索托的馬洛提一德拉根斯堡公園和納米比亞的推菲爾泉巖畫。
馬洛提一德拉根斯堡公園的作畫年代雖然從3800年前一直持續到19世紀末,但這些巖畫大都是布須曼人單一民族傳統與信仰的產物,在風格上呈現出很大的統一性。
推菲爾泉有著南部非洲最大的巖畫群,該遺址有2000處石刻,且保存完好,表現主題繁多。ICOMOS認為,該遺產代表了環境壓力和游牧民族快速擴張共同影響下宗教藝術最后的輝煌,及作畫人群在該地貌條件下的精心選址,是“一個相對封閉區域內密集的高質量巖畫的突出代表”。
與之相比,花山巖畫不論是從巖畫數量和質量,以及統一的文化內涵和封閉式的密集分布來衡量,也足以得到同樣的評價。國際巖畫委員會主席阿納蒂曾評價“廣西的花山崖壁畫,數百米長的畫幅,說明幾千年前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圣殿”。
根據研究,花山巖畫是當地駱越人對其祭祀場景的記錄,體現了一種獨特的社會生活和精神信仰。在如此艱險的位置,在橫跨700多年的時間里,連續創作如此巨大畫幅的巖畫,不僅需要極其高超的技術水平、藝術構思與想象力,還需要整個作畫族群在財力、物力、人力與精力方面的極大投入。這樣一種巖畫文化,在世界范圍內也都是極其罕見的。
縱觀世界其他地方的巖畫,主要承載了作畫者在宗教信仰、薩滿巫術、教育、標識等方面的功能。如非洲巖畫中眾多的動物形象,很多都承載了精神含義。比如大羚羊在布須曼人的思想中地位十分重要,他們認為大羚羊能夠使巫師進入與神靈溝通的世界,因此幾乎每一處人類聚集點都至少有一幅大羚羊題材的巖畫。而在納米比亞的推菲爾泉,學者們認為巖畫中的動物圖像并不代表其野外的實體,而是代表了人在宗教儀式上向動物的轉變,是當地狩獵采集信仰體系的體現。而歐亞草原,包括中國北部的巖刻畫,在宗教意味之外,還被認為具有狩獵技能教育傳承及領地標識等方面的功能。
與之相比,花山巖畫在一個歷史階段內集中而密集地使用巖畫這種媒介來記錄與表現本民族重大宗教或歷史事件,從而為我們留下極為罕見的巖畫遺址群,它的存在不僅是對世界巖畫寶庫的豐富,而且以它強大而充滿熱情的創造力、獨特個性的彰顯,成為世界巖畫領域中一道靚麗的風景。
五、結論
以上根據《申報前指南》指出的各個方面,對花山巖畫與其他巖畫世界遺產及國內外重要巖畫遺產進行了對比。從巖畫自身品質的原創性、典范性與稀缺性及數量維度看,花山巖畫以其“蹲式人形”為基礎符號的獨特圖像表達系統,統一而艱險的作畫位置,以及大規模的畫面和巖畫數量,在世界巖畫遺產中占有突出地位。從巖畫所處的環境來看,花山巖畫的作畫點是先民精心選擇的結果,與江水、群山及臺地構成了一個獨特的祭祀場,在世界范圍內也十分罕見。關于巖畫的文化內涵,花山巖畫的作畫人群單一,形式統一,在700多年這個相對較短的歷史時期內,集中記錄了當地駱越人的祭祀場景,是對這一人群信仰體系和社會生活的獨特見證,也是青銅時代晚期至鐵器時代早期巖畫的杰出代表。通過以上對比可見,花山巖畫具有獨特和顯著的自身品質,值得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