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杰 西南財經大學保險學院
人壽保險合同現金價值執行之立法規制
——以日本《保險法》受益人介入權制度為例
邵 杰 西南財經大學保險學院

人壽保險因其特殊性質而存在現金價值概念,投保人對壽險保單現金價值的請求權屬典型的財產權。當前司法實踐中,現金價值是否為扣押禁止財產、投保人的債權人能否就壽險保單的現金價值申請強制執行等問題乃實務界所關心的重要問題。本文將從立法規制的角度對人壽保險合同現金價值的可執行性、如何執行等問題進行論述,借鑒日本《保險法》中的經驗,以期為我國將來相關問題的立法提供參考。
人壽保險期限一般較長,由于采取“均衡保費”的繳費方式而帶來的從首期開始實收保費高于風險保費的部分,與利息一道存儲起來形成(保單)現金價值。從精算的角度看,現金價值即為投保人繳納的、用以支付以后年度風險賠付之費用。因此除保險合同當事人另有約定外,現金價值的返還請求權理應歸屬投保人(王靜,2013)。
隨著壽險產品的理財屬性不斷發展,某些壽險合同的締結甚至直接以財產保護為目的,因此,有學者認為,現金價值返還請求權與一般的金錢債權于法律性質上并無區別。故當以保護債權人利益為由要求無清償債務能力的投保人償債時,應當允許債權人通過訴請法院執行現金價值的方式收回債務。
然而,對于現金價值如何執行、法院是否有權強制執行等問題,我國現行法并無明確規定。如,2008年在郭某訴中國人壽臨沂分公司繼續履行保險合同糾紛案中,山東省臨沂市中級人民法院最終撤銷了原先對債務人郭某壽險保單執行的裁定;而在平安保險對馮某案提起執行復議的案件中,浙江省金華中院認為法律強制執行不受只有投保人申請才能辦理退保手續的限制,對被執行人的責任財產,法院均可強制執行。司法實踐中的混亂使得保險人一方面必須協助法院執行部門,否則會妨礙民事訴訟;另一方面又會因為《保險法》中規定保險人只有法定解除權,而在投保人提起的訴訟中被法院裁定合同解除無效。此外,人壽保險還具有保障投保人及其遺屬的作用,債權人對現金價值的強制執行將嚴重影響投保方的利益,不利于社會的穩定。
(一)壽險保單現金價值的性質
我國《保險法》中,只有第三十二條、第三十七條以及第四十三至第四十五條提及了現金價值,但沒有明確給出其定義。根據日本《保險法》第六十三條,現金價值是指“收取總額中可以支付該人壽保險相關保險金給付的、相當于以計算保費或者保險給付額時用到的預定死亡率、預定利率等為基礎計算出的金額的部分”。法律上對“財產”的定義是:能夠帶來經濟價值的一切事物(彭愛美,2010)。由此可知,現金價值具有財產屬性,具備可執行的前提條件。
我國《保險法》第十五條規定:“除本法另有規定或保險合同另有約定外,保險合同成立后,投保人可以解除合同,保險人不得解除合同。”第四十七條規定:“投保人解除合同的,保險人應當自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內,按照合同約定退還保險單的現金價值。”由此,投保人對于保險合同具有任意解除權(即退保),退保時現金價值退還投保人。而保險人解除合同時,除第四十三條所述特殊情形外,均應將現金價值退還投保人。因此,投保人對現金價值的返還請求權可以視為投保人對保險人的債權。但是,現金價值請求權的形成要以保險合同的解除為前提,因此其法律性質是一種附條件的債權。
(二)附條件債權的可執行性
對于附條件債權能否成為執行對象,《民事訴訟法》中并沒有明文規定。但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程序若干問題的解釋》中,第三十二條第一款第四項規定,《民事訴訟法》中被執行人報告財產的對象包括“債權、股權、投資權益、基金、知識產權等財產性權利”,說明債權可以作為保全性執行措施的對象。根據隨后出臺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意見》第一百零四條、第一百零五條中對保全財產的規定,保全的標的可以是債務人到期應得的收益,即司法解釋中規定的債權僅限于到期債權。
進一步地,根據2011年出臺的《關于依法制裁規避執行行為的若干意見》第十三條規定,“對被執行人的未到期債權,執行法院可以依法凍結,待債權到期后參照到期債權予以執行。第三人僅以該債務未到期為由提出異議的,不影響對該債權的保全”。因此,未到期(附期限)債權也可依法執行。
附條件債權和附期限債權相同,條件成就之前對附條件債權進行保全性執行無侵害第三者利益之可能。因此,與附期限債權類似,可以認為只要其條件現在可以特定且于不久的將來能夠成就,執行法院就可以依法凍結,待條件成就后參照到期債權予以執行(岳衛,2015)。在司法實踐中也存在著如建筑工程款請求權等附條件債權予以保全的情況。因此,盡管缺乏明文規定,但是理論和實踐中附條件債權都可以成為財產保全及保全性執行的對象而被依法凍結,由此可以認為,壽險保單請求權應當允許對其采取保全性執行。
(一)我國現行現金價值執行方式
由于缺乏相關法律的明確指引,根據現有情況可供執行的方式主要有人民法院強制解除合同、保單轉讓與質押以及要求投保人解除合同三種。
試驗組45(100.00)的滿意度對比對照組滿意程度35(77.78)更高,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
1.法院強制解除合同
目前主流觀點認為,法院執行機關強制解除保險合同缺乏法律依據。根據《保險法》第十五條規定,只有投保人對保險合同具有任意解除權,保險人解除合同必須符合法定條件,因此,司法機關不能要求保險人解除合同。而在司法實踐中,保單現金價值的執行方式就是直接從保險人賬戶劃撥,因此,此執行方式的實質是由法院代位行使了投保人的合同解除權。與銀行存款的債權請求權不同,人壽保險合同的解除會對關系人(被保險人和受益人)的利益產生影響,而存款人解除儲蓄合同的行為只涉及存款人和銀行雙方當事人。法院執行部門直接代位行使合同解除權顯然剝奪了壽險合同關系人的權益。即使法院向保險人施壓,而保險人為避妨礙司法執行之嫌而解除合同,投保人在之后憑借《保險法》第十五條起訴保險人,保險人敗訴的可能性很大。這種執行方式既不利于保險人,也不利于投保方。
2.保單轉讓與質押
以保單轉讓和質押的方式取得與保單現金價值相應的款項,可以使保險合同繼續有效。《保險法》第三十四條第二款規定:“按照以死亡為給付保險金條件的合同所簽發的保險單,未經被保險人書面同意,不得轉讓或者質押。”可見,被保險人同意是保單轉讓和質押的必要條件,但是壽險合同中,投保人對被保險人具有保險利益,因此被保險人出于保護投保人和自身利益的角度,很有可能對執行加以阻撓。此外,如何找到沒有利益動機的各方認可的受讓人也存在問題。因此,此方式在實際中缺乏一定的可行性。
3.要求投保人解除合同
投保人自行解除保險合同一方面貫徹了保險法的相關規定,同時也是最為快捷、涉及相關利益最少的方式。但是同上述方式相同,此方式在實際執行過程中會因為缺乏法院的強制性而難以操作。
(二)日本《保險法》受益人介入權制度
日本《保險法》第六十至第六十二條對受益人介入權制度進行了詳細規定。根據第六十條第一款的規定,現金價值的執行是通過債權人或者破產資管人來實現的。根據日本民法中“以裁判代替債務人的意思表示”的原則,日本判例一般認為,債權人可以根據《民事執行法》第一百五十七條,通過訴訟行使債權人代位權來代位行使投保人的壽險契約解除權,之后法院執法部門才能采取相應的執行措施。如此,執行相當于給予了債權人對壽險合同的解除權,保護債權人利益的同時貫徹了相關的法律規定,但沒有考慮壽險合同關系人的相關利益,因此需要對債權人的解除權加以限制。
日本《保險法》第六十條接下來規定,扣押債權人等其他投保人以外的當事人行使解除權,自保險人收到通知開始一個月后發生效力(第一款)。在此期間,若受益人經投保人同意,向解除權人支付了若該解除權生效則保險人應向解除權人支付的金額,并就此行為通知了保險人,則解除不發生效力(第二款)。第六十條第二款也對介入權人進行了界定,受益人為投保人以外的、投保人及被保險人的親屬或被保險人。這一規定的主要目的在于從保障受益人生活的角度出發,只將最有必要獲得生活保障的投保人或被保險人親屬及被保險人本人包含在內。保險金受益人是法人時,自然不具有介入權。
接下來第六十一條對具體的操作給出了規定。當債權人已經申請凍結了現金價值請求權并已經發出解除合同的通知時,介入權人可以通過寄存的方式向債權人支付金額,保險人作為第三債務人根據《民事執行法》第一百五十六條等相關法令提供寄存(第一款)。相關文書由保險人寄送執行法院(第四款)。
從第六十條第一款規定的通知時間開始,到同款規定的解除生效或者第二款規定的解除不生效為止的這段時間里如果發生了保險人應當承擔給付責任的保險事故,保險人也應在賠付金額的范圍內對解除權人支付第六十條第二款中所規定的應付金額。在這種情況下,一般是在保險金中對解除權人相應款項進行扣除后對壽險受益人進行保險金的給付(第六十二條)。
我國《保險法》制定相對較晚,出現某些問題的立法空白是很自然的事情。在2015年11月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三)》中,第十七條就被保險人和受益人介入投保人的解除行為做出了規定,可以作為將來進一步完善相關立法規制的起步與參考。
我國對于現金價值的執行問題可以以在《保險法》中增加條款或者司法解釋的方式進行規定。借鑒日本《保險法》中受益人介入權制度的相關經驗,在立法規制上,應當涉及如下方面:一是現金價值執行的方式,即保險契約解除的方式,可以仿照日本通過訴訟行使債權人代位權來代位行使投保人的壽險契約解除權;二是行使解除權、介入權的主體,法院應在主體之間發揮積極的中介作用;三是債權人行使解除權的具體時效;四是如何保護被保險人和受益人的相關權益,即受益人如何介入。而對于人民法院具體如何執行則需要進一步完善《民事訴訟法》及《民事訴訟法執行解釋》中的相關規定,或者在《保險法》或司法解釋中對現金價值的定義、性質、權屬等做更加清晰的規定。
日本《保險法》受益人介入權制度值得借鑒,但仍然存在一些問題,我國在今后的立法規制上應當加以注意。例如壽險保單由于其特殊性質可能是為保障被保險人生活(即保障型),也有可能是債務人為躲避債務(即獲利型)。債權人對后者現金價值的執行不應當允許受益人的介入。對壽險保單類型的判斷可以通過購買時間、保費支付方式、投保人與受益人之間的關系、保險金額決定方式、保險金額大小等因素進行。此類標準可以通過司法解釋的形式加以規定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