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哲
內容摘要:《邊城》是一首“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的戀歌,是一首“天地存肝膽 江山閱鬢華”的贊歌,是一首“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的挽歌,翠翠天真、善良、憂郁的個性特征是其中最鮮明、生動而又完整的音符。也正如汪曾琪所說,翠翠是沈從文“含蘊既久,一朝得之” 的形象,是“沈從文長時期的‘思鄉情結茹養出來的一顆明珠”。
關鍵詞:《邊城》 翠翠 形象
古老的湘西,同樣古老的沅水悠悠流淌,流過沈從文的童年,流過他心中的桃源。這里的白云清風,覆蓋著一個人類遠古的沉沉大夢。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個美麗的邊城,那是古風猶存的童謠,那是美善同源的人性之歌?!哆叧恰返闹魅斯浯?,是沈從文傾注“愛”與“美”的理想的藝術形象,彰顯了作者對于生命徹悟的大智慧和深沉之愛。
翠翠有一個天籟般美麗的名字,她有著十五歲的花樣年華;她有一個為愛而死,飛揚著生命的母親,對她來說,是永遠的宿命一般的憧憬和向往;她有一個愛她、疼她,與她相依為命的白發的爺爺;她有一個愛她,為她闖灘而死的天保;她有一個愛她、他愛,為她不要碾坊要渡船的儺送;她有一個初雪無跡、美夢無痕的夢幻;她的生命因美麗而曲折的誤會而精彩滟滟,她有過雁過、風過、云過、雨過的甜蜜的憂愁。湘西的這一方水土養育了美的精魂—翠翠。
一、野性與天真的自然之美
翠翠是山野間的女孩,一切都自然而然,沒有雕飾,一派天真浪漫,就像她的名字:野性天真,綠色純天然。
這種“美”,有別于中國傳統審美習俗中的“膚如凝脂,腮如新荔”,翠翠的膚色是“黑黑的”,是健康的;翠翠的眼睛也有別于《詩經》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顧盼生輝,而是“清明如水晶”,是純凈的。疏朗幾筆的肖像描寫,我們的眼前仿佛立著這樣一個美女:璞玉渾金、玲瓏剔透、健康明麗,你由衷地贊嘆:真美啊!然而,這種“美”還有更豐富的內涵,請看接下來的兩個比喻:“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如山頭黃麂一樣”,前一個比喻,意在突出翠翠的天真活潑,后一處比喻意在彰顯翠翠的善良純真。仔細思考,作者為什么青睞于動物作比?讀到“小獸物”三個字,你可曾聯想起中國古語“靜若處子,動如脫兔”?當然,不僅僅如此,還因為“小獸物”“山頭黃麂”喻示著原始的,未經開化的樸質,因為這里是湘西邊境,是茶峒古城,古風猶存。當然,翠翠的純凈自然、健康明麗,最根本的成因還在于作者兩次強調的“長養”,因為自然的養護,才有了翠翠的健康成長。
二、善良與詩意的人性之美
人稱“《邊城》是歌頌人性的至美”,是“表現人性美的力作”,是“人性美的贊美詩”。 沈從文曾說:“這世界上或有想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樓杰閣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選山地作基礎,用堅硬石頭堆砌它。精致,結實,勻稱,形體雖小而不纖小,是我理想的建筑。這神廟供奉的是“人性”。翠翠纖塵不染、心機全無、乖巧聰明、尊老愛幼、忠于戀人,的確閃爍著動人的人性美的光輝。
翠翠乖巧、心善。她和爺爺相依為命,對爺爺關心備至。當爺爺努力想說服翠翠自己并不老時,“翠翠睨著腰背微駝的祖父,不說什么話?!贝浯淇粗娓傅难?,心中涌起的是對祖父衰老的事實的無言憐惜。翠翠明知爺爺極高興到河街上玩,當孩子氣的爺爺一時貪玩,過了與翠翠約定的時間才回家時,翠翠卻從不埋怨爺爺,反而為了避免爺爺的害羞,把爺爺的秘密替他保留著,不說出來。“我要坐船下桃源縣過洞庭湖,讓爺爺滿城打鑼去叫我,點了燈籠火把去找我。”翠翠在得不到爺爺的理解時對爺爺的"懲罰"手段仍然是建立在兩人親情深厚的基礎上,她深知爺爺愛她,所以讓他嘗嘗失去她的痛苦。更感人的是后面,只是這樣一個念頭,就嚇壞了翠翠,她不敢想像沒有爺爺的生活,竟不顧爺爺正忙著搖船,一次又一次叫爺爺回家,仿佛晚一點他們真會分開。
翠翠勤勞,熱情。天氣漸熱時,老船夫為來往過渡的鄉親準備一缸茶水,勤勞的翠翠對此非常贊同,每早上就燒一大鍋開水來,倒進缸子里,再往缸里加些茶葉,有時放下用火燒焦的鍋巴,“乘那東西還燃著時便拋進缸里去”。讀到這里,我們眼前仿佛跳躍著翠翠那快樂而善良的身影來,她的快樂很簡單,只是因為自己和爺爺能為鄉親解渴。
翠翠的愛情充滿詩意美,是善與美的結合,人性的詩意、山水的詩意。翠翠為什么會喜歡二佬,其實非常吸引翠翠的二佬身上最本質的品質,就是他的詩意。最初見到二佬是在翠翠十三歲那年的端午節龍舟競渡結束之后,天已經黑了。翠翠在那里等爺爺等不來,正在害怕的時候,二佬趕鴨子從水里面上了岸。在這樣一個時刻,實際上二佬充當了她的保護人。二佬讓她去他家等爺爺,翠翠誤會了,以為欺負了她,就罵他:“你個悖時砍腦殼的?!焙髞矶谢丶遥驗榇浯鋵λ姓`解,二佬就叫他們家的長工打著火把把翠翠送回家。翠翠后來知道真相時沉默了一個夜晚,對儺送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少女情感。他們初次見面這個場景非常浪漫,非常有詩意。翠翠在愛情中的表現向來被視為人性美的表現?!安栳既说母杪暎p綿處她已領略的出,她有時仿佛孤獨了一點,愛坐巖石上去,向天空一片云一顆星凝眸?!贝浯涞膼矍槭澜缡悄菢拥募儍?、美好,超越了世俗的利害關系,當她最終迎來人生的風暴:祖父去世,二佬負氣出走時,她依然在癡情地等著……這個少女的形象是何等的善良、動人!
三、孤獨與憂郁的悲情之美
《邊城》的故事結構里凸現著悲與美的二元對立與統一,在講述邊城自然風俗美、人情人性美的同時,人物的命運和結局確是非團圓的、悲劇式的。翠翠和兩兄弟之間的感情糾驀令人心傷,隨著爺爺的去世,她的悲苦的命運就像水上那只老渡船,泊在河灘上,等待著不能預料的搭船人……
翠翠的童年是不幸的,她從小父母雙亡,與爺爺相依為命,爺爺教給她怎樣才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一個大人不管有什么事也不許哭,要硬扎一點,結實一點?!薄耙獊淼亩家獊?,不必怕??!”
翠翠坐在溪邊,"忽然哭起來了"。哭得那么的突然,那么的深沉,那么的久長。翠翠的哭,祖父自然不理解,連翠翠自己都覺得好笑。但正是這哭,反映了翠翠內心對祖父的負疚感,無人解懷的孤寂感以及夢與現實的矛盾感。淋漓盡致的刻畫出一個青春少女的躁動不安的心理。翠翠懷著滿腔心事,無人能訴說。渡船上人們悠閑地過渡,又有誰能了解她的心事呢?船上的人的安閑和翠翠內心的波動,形成動與靜的對比,更使翠翠感到孤獨寂寞,所以哭了起來。
忙碌一天的世界要休息了,翠翠也閑坐下來??粗焐系募t云,嗅著空氣中殘留著的白天熱鬧的氣息,不覺寂寞惆悵涌上心來,看世上萬物都那么生機勃勃,而自己的生活卻"太平凡"了,覺得"好像缺少什么"。內心騷動不安的愛情,卻不能像雀子、杜鵑、泥土、草木、甲蟲那樣,熱烈勃發。和周圍的景物相比,不由得感到"薄薄的凄涼"。翠翠心中涌出的“薄薄的凄涼”,是一種少女春情初萌而又茫然無依、說不清道不明的凄楚與憂郁。
小說的最后,慈祥的祖父在雷電暴雨的夜晚身心交瘁地離開了人間; 憨直健壯如小牛的天保駕船離開了茶峒葬身桃源,美麗的白塔終于坍塌了,那個在月夜歌唱,將姑娘從夢中浮起的儺送出走了也許永遠回不來了。翠翠那一雙“清明如水晶般的眸子”,不得不“直面慘淡的人生?!?這不能不使人陷入無邊的悵惘,讓人感到一種憂傷、缺憾的美:到了冬天,那個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個在月下歌唱,使翠翠在睡夢里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輕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斑@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沒有人能告訴她要孤獨地等到什么時候。翠翠懷著一顆“軟軟,酸酸的心”等著“也許永遠不回來也許明天回來”的儺送。
《邊城》是一首“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的戀歌,是一首“天地存肝膽 江山閱鬢華”的贊歌,是一首“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的挽歌,翠翠天真、善良、憂郁的個性特征是其中最鮮明、生動而又完整的音符。也正如汪曾琪所說,翠翠是沈從文“含蘊既久,一朝得之” 的形象,是“沈從文長時期的‘思鄉情結茹養出來的一顆明珠”。
(作者單位:河北農業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