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志燕
〔摘要〕 意識形態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抽象的哲學范疇,而是涉及到多變復雜的社會精神現象,在不同歷史階段、不同階級的社會,意識形態的確指和意蘊有著特殊含義。考察西方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其主要觀點包括:凸顯“意識形態”概念的發展性,彰顯意識形態的歷史性和階級性,凸顯意識形態與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內在關聯性,對科學技術是否為意識形態觀點相左。其存在的偏誤體現在:對意識形態的內涵認知存在碎片化和片面化,概念的過度中性化淡化了意識形態蘊含的階級性,過分夸大了意識形態對政治上層建筑及社會經濟基礎的反作用,在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的關系上走了兩個極端。修正西方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存在的偏誤,需科學把握意識形態的內涵;正確處理意識形態蘊含的階級性,力戒意識形態淡化論和多元論;客觀認識觀念上層建筑對經濟基礎的反作用,處理好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的關系。
〔關鍵詞〕 西方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階級性,黨性,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
〔中圖分類號〕B0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8)01-0044-07
意識形態在整個社會科學中是最難把握的概念,同時又是社會與政治分析詞匯中一個最常用的概念。因為它探究的是“我們最基本的概念的基礎和正確性” 〔1 〕1。作為意識形態理論中的元問題,意識形態的概念、意識形態的歷史性及階級性、意識形態與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內在關聯性、意識形態與科學技術的關系等一直是西方馬克思主義普遍關注的問題。圍繞上述問題,西方馬克思主義者認知不一,這些不同的認知成為20世紀以來西方學界意識形態理論發展和研究的基點。
一、西方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的主要觀點
西方馬克思主義經過長期的發展,不僅發展了意識形態的概念,而且對意識形態的歷史性和階級性,意識形態與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內在關聯性及科學技術是否具有意識形態等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具有以下主要觀點。
(一)凸顯“意識形態”概念的發展性。在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那里,“意識形態”概念通常有兩種不同語境的理解:一種是階級向度的意識形態,注重對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的使用和把握;另一種是文化心理學向度的意識形態,側重從文化、心理、語言等方面揭示意識形態的產生及內涵。大部分學者認為,馬克思與意識形態概念有著緊密聯系。馬克思究竟是如何理解和使用“意識形態”這一概念?意識形態為何成為一種被指責的對象?這些問題是大部分學者所探討的焦點。在大衛·麥克里蘭看來,在馬克思恩格斯諸多文獻中“除了一些特例之外,意識形態總伴隨著種種貶義而出現” 〔1 〕1。馬克思恩格斯之所以賦予意識形態以貶義和否定意義,其原因主要有兩點:一是意識形態在諸多著作中特指與歷史唯物主義立場相反的唯心史觀;二是意識形態與社會中的資源和權力的不公平分配聯系在一起。在這里,大衛·麥克里蘭認為,這種作為唯心史觀的意識形態常常包含了三層意思:一是“顛倒的意識”。馬克思在批判作為意識形態唯心主義的種種表現過程中,意識形態與“顛倒的意識”是等同的。這種意識往往與社會中的資源和權力的不公平分配聯系在一起,通過流通領域勞動力“自由交換”的表面現象來歪曲和顛倒社會生活的現實,掩飾和遮蔽生產關系中固有的剝削和真正的不平等。例如,馬克思恩格斯曾特意用“照相機”倒立成像來比喻顛倒的現實的意識形態。所謂顛倒的現實,意味著人們作為觀念、思想的生產者反過來卻受這些觀念、思想的支配和制約。這種照相機比喻,顯示觀念被歪曲成現實。這種認識在馬克思后來的著作《資本論》中繼續沿用。如馬克思談到“商品拜物教”時,重在說明“資本主義社會的現象形式(phenomenal forms),與作為它們基礎的基本生產關系之間的區別” 〔1 〕19 。喬治拉·雷恩則認為,“顛倒”是從黑格爾那里借用來的概念,與“異化”這一概念緊密相關,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多次用資本主義現實的“顛倒”來界定“異化”,強調物的人格化和人的物化,等等。二是“幻想或虛飾物”。在喬治拉·雷恩看來,馬克思恩格斯對青年黑格爾派施蒂納等進行批判時,常常把意識形態看作是“幻想”“虛飾物”,正如他們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說:“他(施蒂納)真正相信意識形態的各種抽象思想統治著現代世界,他深信他在其反對‘賓詞、反對概念的斗爭中攻擊的已不是幻想,而是統治世界的現實力量。” 〔2 〕263 在這里,馬克思恩格斯是從批判的角度來使用意識形態這一概念的,這里的意識形態是一種唯心主義的意識形態,即同現實客觀事物相對立的“幻想”或“虛飾物”。三是“虛假意識”。馬丁·塞林格認為,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有一理論前提預設:即“馬克思的意識形態觀是一種虛假意識論” 〔3 〕7。喬治·拉瑞恩則認為,“虛假的意識”本身并不特指意識形態所包含的具體虛假性,主要是研究者在意識形態創造過程中歪曲和顛倒黑白,以至于意識形態這一概念失去了其應有的屬性;社會中各種虛假的意識、偏見只不過是現實生活中各種異化現象以及異化的不同形式而已。
在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那里,除了用馬克思主義傳統來認知和理解“意識形態”之外,也有學者從非馬克思主義傳統來認識和理解意識形態概念。如果說馬克思和他的追隨者把意識形態的問題規定為與社會政治密切相關的一種“階級意識”,那么,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獨辟蹊徑,從文化心理學角度對意識形態作出了另類解釋。眾所周知,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主要研究個人精神,與意識形態研究并無直接聯系;然而,弗洛伊德的思想確實有社會的和政治的含義。在他看來,政治的基本因素是群眾與領導之間的關系,而且意識形態的功能在于加強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聯系,這種聯系會加強對權威的肯定。威爾海姆·賴希的《法西斯主義群眾心理學》一書對社會性格、社會心理與意識形態的關聯性作了精辟的分析。在威爾海姆·賴希看來,馬克思關于物質轉化為意識形態有兩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一是意識形態是如何發生的,在這個過程中人的頭腦發生了什么;二是以這種方式形成的意識形態如何反作用于經濟過程。對此,賴希提出了人格分析的解決方案。依據賴希的觀點,意識形態產生于一種虐待性沖動(sadistic impulse),這種沖動由危機時期的政治合法性引起,人格結構作為“意識形態著床的心理層”折射出既定社會的意識形態,意識形態通過性格結構的媒介而滲透到日常生活和思維方式之中。與弗洛伊德不同的是,賴希的結論是自由意志論(libertrian)和社會主義。在威爾海姆·賴希之后,許多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如埃里希·弗洛姆、西奧多·齊澤克都不同程度接受了弗洛伊德的理論,并以此來理解意識形態。弗洛姆延續了賴希的思路,將精神分析視為彌補馬克思理論的不足。為此,他提出了社會性格的概念,并將社會性格視為社會經濟基礎與意識形態的中介環節,意識形態的反作用也必須通過社會性格才得以體現。西奧多·齊澤克深受雅克·拉康的影響,從語言學出發來重新解釋弗洛伊德的學說,認為意識形態在為人們繪制一幅完美圖景的同時,也為人們提供了一個崇高客體,這種客體不是主體自發產生的,而是他者——意識形態為我們提供的幻象。 在齊澤克看來,意識形態并不是因為其本質成為崇高客體,而是因為“它占據了原質的位置,填補、修飾了社會對抗的傷口” 〔4 〕634。在某種意義上說,意識形態迎合主體欲望,彌補主體空缺,實際上就是意識形態實現統治、維護同一的過程。endprint
(二)彰顯意識形態的歷史性和階級性。關于 “意識形態”到底是“社會中的一切思想觀念體系,還是占統治地位的思想體系”這一問題,西方馬克思主義中大部分學者贊同后者。在約翰·B.湯姆森看來,意識形態概念與階級覺悟相關,“意識形態是一種觀念體系,它表達的是統治階級的利益而以幻想的形式代表階級關系。” 〔5 〕41在喬治·拉瑞恩看來,“思想的階級屬性并不是它們成為意識形態的充分條件,而且也并非所有的錯誤或歪曲都必然是意識形態的。” 〔6 〕189也就是說,意識形態具有階級性,但不是所有的階級意識都是意識形態。這種意義上的意識形態是占統治地位的階級從自身階級利益出發對其政治合法性和思想合理性而編造的“思想體系”。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直接將意識形態這一概念與“階級意識”等同。在盧卡奇看來,一個社會的階級意識主要有三種,即過去的統治階級殘存的思想觀念、現有占主導地位的統治階級思想觀念以及革命階級的思想觀念。在階級社會,被統治階級盡管有自己的觀念和思想體系,但是這些觀念和思想體系并不占統治地位,只是一定的“階級意識”;只有那些占統治地位的觀念和思想體系才稱得上是意識形態。并且,在階級社會里,統治階級思想觀念和革命階級的思想觀念往往是水火不容的,統治階級要維護自己的統治,必須要支配精神生產資料;而革命階級要取代舊的統治階級,必須要賦予自己的階級意識以合乎理性的、有普遍意義的形式。不過,并不是統治階級內部個別成員的階級意識和階級觀念都屬于意識形態范疇。“如果一個階級把思想歸因于個別階級的利益,并認為依賴于這種利益的思想可以達到他們的邏輯結論。這樣,它無法擊中社會存在總體的要害部位,那么,這個階級注定要起次要作用的。” 〔7 〕59也就是說,意識形態是整個統治階級的“階級維護意識”。在階級實踐中,意識形態作為“階級維護意識”。葛蘭西更加強調意識形態的階級整合及其實踐功能。為此,他提出了“文化霸權”與“意識形態領導權”思想。在葛蘭西看來,意識形態是與文化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從本質上看是物質的,而不只是觀念。在階級社會,統治階級的文化是統治得以維持的精神支柱,無產階級要取得政治領導權,首先必須奪取文化領導權。所以,無產階級奪取政權的過程實際上就是爭奪意識形態話語權和領導權的過程。
在意識形態的歷史性和階級性問題上,曼海姆走向了盧卡奇和葛蘭西的反面,淡化了意識形態的階級意識內涵,進一步將意識形態中性化。在《意識形態與烏托邦》一書中,曼海姆從知識社會學的視閾展開了他的意識形態及其要素的研究,他將意識形態分為兩類:特殊的意識形態和總體的意識形態。前者“被看作是對某一狀況真實性的有意無意的偽裝,而真正認識到其真實性并不符合論敵的利益” 〔8 〕55; 后者是“某個時代或某個具體的歷史—社會集團(例如階級)的意識形態,前提是我們關心這一時代或這一集團的整體思維結構的特征和組成” 〔8 〕56。在曼海姆看來,“特殊的意識形態”概念主要與利益心理學一起起作用,參照點總是個人,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主體的興趣,不可能重新樹立社會群體的整體世界觀;而“總體的意識形態”并沒有從動機出發考察事情發生的原因,而是通過形式化的功能分析,把自身囿于對不同社會背景中見解的結構差異分析和客觀描述。此外,曼海姆在他的知識社會學方法論中討論了意識形態與現實的關系。根據曼海姆的觀點,意識形態產生與一定社會環境相關。在一定的歷史環境中,人們形成了一些特殊觀念,當這些特殊觀念被視為永恒的、超越時空的絕對真理或絕對價值之時,就無意識地產生了意識形態。很明顯,曼海姆關于意識形態的發生機制繼承了馬克思的階級無意識觀念。在曼海姆看來,馬克思恩格斯并沒有直接把他們創立的學說——馬克思主義當成“意識形態”,他們對意識形態的理解僅僅停留在特殊的闡述方式上,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唯有把自己的觀點也當作一種意識形態,這樣才能將意識形態的把握和理解上升到一般意識形態的高度。在曼海姆看來,意識形態從特殊逐步走向總體的過程,就是從認識逐步走向真理的過程。
(三)凸顯意識形態與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內在關聯性。在馬克思恩格斯思想的一些“正統解釋者”(如普列漢諾夫、阿爾都塞等)那里,意識形態常常被等同于由經濟基礎決定的、無所不包的上層建筑。例如,普列漢諾夫繼承了馬克思將意識形態看作是“觀念上層建筑”的觀點,將意識形態不僅看作社會意識形式,而且還包括社會心理,其中,社會意識形式包括哲學、科學、宗教、藝術等;社會心理則指人們的“一切習慣、道德、感覺、觀點、意圖和理想” 〔9 〕715。阿爾都塞從結構主義視角將意識形態當成“國家機器”,將主體建構、勞動力的再生產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等概念有機地聯系在一起,揭示出主體及主體性被建構的物質基礎和觀念上層建筑的內在關聯性。實證主義者貝克(Buckle)和哈克(Haeckel)從唯心史觀的角度將馬克思唯物史觀看成是一種機械的經濟決定論,認為意識形態作為上層建筑的一部分,是經濟基礎的徹底的被動的反應。〔10 〕31像許多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一樣,哈貝馬斯同樣也受到西方馬克思主義傳統的影響,看到了上層建筑對經濟基礎的能動性,反對古典馬克思主義中僵化的經濟決定論。然而,對他而言,上層建筑最終取決于語言,因為當今語言問題已經取代了傳統的意識問題,語言不僅構成了社會現象,而且語言本身就是由社會現象所構成。“社會產生的意識形態是在語言中被壓抑、忽略或者歪曲的一種不對稱權力關系的合理化。” 〔1 〕102因此,“對意識形態的研究也就是對系統地歪曲了的溝通的研究。” 〔1 〕102在喬治·拉瑞恩看來,意識形態并不是上層建筑中的所有思想,因為上層建筑中有意識形態和非意識形態兩個部分。只有“那些使宗派關系(relations of denomination)永恒化的部分才是意識形態” 〔1 〕24 。也就是說,意識形態表現為一種階級意識,是整個社會的“觀念上層建筑”,在相應的經濟基礎之上,且與政治上層建筑相適應。例如,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意識形態首次作為“觀念上層建筑”得以體現,馬克思恩格斯在論及“市民社會”時,說它的物質交往“在一切時代都構成國家的基礎以及任何其他的觀念的上層建筑的基礎” 〔11 〕211。在這里,“其他的觀念的上層建筑”并不是“全部的意識形式”,而是特指哲學、政治、法律、藝術、宗教等觀念形式的意識形態,至于科學、語言這些中性的觀念形式是不屬于意識形態范圍之內的。可見,馬克思將意識形態和非意識形態作出了一定區分。此外,喬治·拉瑞恩還認為,在《德意志意識形態》發表之后,馬克思常常用“意識形態上層建筑”“觀念的上層建筑”或“意識形態諸形式”之類的表述,意在超越過去把意識形態僅僅視為“歪曲的、顛倒的意識”的看法,意識形態在廣義上已經被界定為“上層建筑的一部分”。從這個意義上說,意識形態概念已經漸漸演變為一個總體性的中性化概念。endprint
(四)對科學技術是否為意識形態觀點相左。在意識形態的認知上,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對“科學技術是否為意識形態”這一問題存在嚴重分歧。在法蘭克福學派那里,意識形態被界定為工具理性、科學或技術,抑或科學技術,并認為技術理性、工具理性是統治人們思想,導致社會奴役和異化的根源。正如霍克海默所說:“不僅僅形而上學、而且形而上學所批判的科學本身都是意識形態。” 〔12 〕161 用馬爾庫塞的話來說,“技術的解放力量——使事物工具化——轉而成為解放的桎梏,即使人也工具化。” 〔13 〕127 也就是說,當技術不是作為價值理性來造福人類而是作為工具理性時,人類社會就會變成是技術統治的世界,這時,技術理性本身就是意識形態。此外,哈貝馬斯延續了馬爾庫塞將意識形態看作是技術理性的思路,深層次揭示了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物化和政治技術化的問題。哈貝馬斯認為,科學技術一旦應用于社會實踐,就獲得了相對的獨立性,從而把人技術化、工具化,使人為物所奴役,進而使得整個社會慢慢物化,人自身的本性逐漸喪失。用他的話來說,“科學的‘危機表現為科學喪失生活意義。” 〔14 〕146 在法蘭克福學派看來,意識形態之所以與科學技術相等同,是因為意識形態掩蓋了以對立面為基礎的社會真實本質的人的行為方式,而科學技術的進步促進了人們之間交換方式發生異化,科學技術本身壓抑了人類尋求解放的價值訴求,使得意識形態并不能客觀真實地反映社會現象,從而發揮著 “虛假意識”的功能。
在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的關系上,結構主義者則認為,意識形態是與科學對立的。科學是對現實的認識,而意識形態則是一種像神話一樣以顛倒的、虛幻的方式反映現實世界的“幻相”。在結構主義者看來,意識形態之所以是一種“幻相”,是因為任何符號系統內部,都存在一種言語與語言的區別。言語是外顯的層次,可以直接顯現出來,而語言是一種潛在的層次,是隱藏的結構,意識形態要在語言中尋找。也就是說,意識形態的信息包含在潛在的結構之中,隱藏于言語中,以至于說者和聽者都或多或少難以獲得。根據阿爾都塞的觀點,在意識形態當中真實的關系與想象關系復雜交錯,意識形態與其說是對現實的描繪,還不如說更多地表現為一種意志、一種希望或一種留念。普蘭查斯(Poulantzas)進一步認為,社會形態本身是一個包含各種生產方式的復雜統一體,其中意識形態是整個社會生產方式的一個部門,這個部門有其自身獨立的、特殊的生產方式,同時也受其他各個部門的影響。在一定意義上,意識形態就是“一種結構性的存在”,或者說,它是“人類對人類真實生存條件的真實關系和想象關系的多元決定的統一” 〔15 〕230 。
二、西方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存在的偏誤
盡管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對意識形態的概念、意識形態的歷史性及階級性、意識形態與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內在關聯性、意識形態與科學技術的關系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提出了一些獨特見解,但總的來說還存在一定偏誤。
(一)對意識形態的內涵認知存在碎片化和片面化。從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對意識形態概念的界定可以看出,盡管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對意識形態的理解形形色色,內部也存在不同的派別分歧,但也有一些“共性”:對意識形態某一方面觀點的過分肯定或完全否定,嘗試把意識形態與虛假意識、階級意識、上層建筑、知識社會學、后結構主義、科學技術、生產方式等嫁接在一起,等等。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對意識形態的內涵界定和理論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是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誤解乃至歪曲。
(二)概念的過度中性化淡化了意識形態蘊含的階級性。在馬克思恩格斯的相關著作中,意識形態蘊含著貶義和中性化雙重色彩。例如,馬克思在他的博士論文中將意識形態與“玄想”與“空洞的假設”相提并論,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用“異化”和“異化勞動”解釋或說明顛倒的、虛幻的意識形態產生的根源,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用“照相機”來比喻“意識形態”的顛倒和歪曲,等等,這些都說明他對意識形態是持貶義的態度的;同時,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和《〈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馬克思用“上層建筑”和“意識形態的形式”來指代意識形態,說明他對意識形態又是持中性化態度的。在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那里,部分學者(如曼海姆)對意識形態的界定完全擺脫了傳統意義上的“階級意識”的束縛,使意識形態完全成為一種價值中立意義上的知識社會學方法。用曼海姆自己的話來說,這種方法的目的“并不是去揭露和貶損對手的思想,而是去分析影響思想(包括自己的思想)的一切社會因素” 〔5 〕54。顯然,曼海姆這種用知識社會學方法來研究意識形態及其要素的觀點完全將意識形態概念中立化,背離了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內在本質——“意識形態是階級意志及階級利益的觀念表達”。
(三)過分夸大了意識形態對政治上層建筑及社會經濟基礎的反作用。在對意識形態的認知中,西方馬克思主義部分學者看到了意識形態與政治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的內在聯系,并認為意識形態對政治上層建筑和社會經濟基礎具有反作用,這一點是值得肯定的。然而,美中不足的是,部分學者(如盧卡奇、葛蘭西)過分夸大了意識形態對政治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的能動性,將意識形態的反作用抬高到無所不能的程度,一味強調階級意識對革命和建設的能動作用,而忽視了經濟和政治因素對社會發展的決定性作用。根據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這一歷史唯物主義原理,社會意識發揮作用是有限的,并不是絕對的、無條件的,在一定程度上必須要以“歷史條件”和“社會物質生活條件”為轉移,并不是某個階級或某個英雄人物的意志或行動所能決定的。并且,相對于政治上層建筑及社會經濟基礎對意識形態的決定作用來說,意識形態對政治上層建筑及社會經濟基礎的能動性作用是派生的、第二位的。顯然,無論是盧卡奇的“階級意識”,還是葛蘭西的“文化霸權”思想,在某種程度上都偏離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觀點及方法,背離了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前提和方法論原則。
(四)在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的關系上走了兩個極端。在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的關系的上,西方馬克思主義者要么把意識形態與科學技術相等同(如法蘭克福學派),要么將意識形態與科學技術相對立(如結構主義)。其實,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既有聯系又有區別,二者的區別體現在:意識形態屬于上層建筑的一部分,是一種價值觀念或價值體系,具有一定的階級屬性;科學技術屬于經濟基礎的范疇,是一種客觀存在,沒有階級性,其本質規定是客觀性和真理性。二者的聯系表現在:隨著社會的進步,科學技術日益滲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影響和制約人們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發揮著意識形態的功能,包含著一定的價值因素。可以說,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并沒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任何科學都“脫胎”于意識形態,而意識形態又常常借助于科學來突破它懸設著的先在解答,以達到追求真、善、美的理想目標。在一定意義上說,由意識形態向科學的轉化僅僅是一種“認識論的斷裂”。事實上,馬克思主義由意識形態成為科學實際上也經歷了“認識論的斷裂”過程,這種“斷裂”的分水嶺是《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與《德意志意識形態》。endprint
三、西方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偏誤的修正
面對西方意識形態理論存在的片面化、碎片化問題,一方面應將其放入當時的歷史背景和具體的語境中加以考察,另一方面需要結合當前我國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的實踐進行分析。
(一)科學把握意識形態的內涵。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對意識形態內涵的認知過于片面化。從邏輯關系說,意識形態可以從不同語境不同層面進行認知和把握。一般來說,作為唯心史觀的意識形態是一種虛假的、顛倒的幻相,這一層面上的意識形態在眾多語境中是一種觀念科學的意識形態,延續了拿破侖時期意識形態的意蘊,有貶義和否定意義;作為統治階級思想體系的意識形態則是一種在批判意義上提出來的階級意識,它特指哲學、政治學視域下的戰斗性意識形態,旨在突出意識形態的批判功能和戰斗意義,這種語境下的意識形態既有貶義但有時也體現出中性的色彩。此外,作為觀念上層建筑的意識形態是奠基在唯物史觀這一基石之上的,這種意識形態通常具有多維特性和各種表現形式,其內涵和外延中性化更加凸顯。同時,意識形態的內涵在外延上也有區別。在馬克思恩格斯經典文獻中,作為唯心史觀的意識形態主要是青年黑格爾派和德國社會主義者的唯心主義歷史觀,這種歷史觀顛倒了思維和存在、物質和意識之間的關系;作為統治階級思想體系的意識形態是從意識形態的階級性或黨性來說的,它所針對的主要是階級社會中統治階級的主流思想觀念,這種主流思想觀念往往會披上“全民的”“神圣的”外衣,體現出神秘性和權威性;而作為觀念上層建筑的意識形態主要是針對其“經濟基礎”以及“政治上層建筑”而言的,這種“觀念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以及“政治上層建筑”構成被決定與決定、反作用和作用的關系。此外,就意識形態不同內涵的內在關聯性來看,作為唯心史觀的意識形態是“虛假意識”,其原因是由意識形態的階級性造成的,而意識形態的階級屬性又是源于被經濟基礎所決定的上層建筑。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意識形態的內涵是逐層遞進的,體現了從哲學意識形態、政治意識形態向經濟意識形態的轉向。一句話,盡管意識形態在不同語境中有不同意蘊和確指,但其不同內涵是相互聯系的,有其內在邏輯和運行規律。
(二)正確處理意識形態蘊含的階級性,力戒意識形態淡化論和多元論。“在為階級矛盾所分裂的社會中,任何時候也不能有非階級的或超階級的思想體系。” 〔16 〕326-327 在一定意義上說,處在一定階級的人在政治、思想甚至情感以及生活習慣和生活方式等方面都有自己的階級立場和階級表現,這些立場和表現通過歷史積淀、打磨、綜合就成為階級意識。如果這個階級一旦成為統治階級,那么這個階級的思想、觀念就上升為該階級的意識形態。所以,“意識形態”不是一個抽象的、脫離社會關系的純概念,而總是與具體的社會、具體的階級緊密聯系在一起,意識形態本身就蘊含著鮮明的階級立場和豐富的黨性原則。
這啟示我們,在當代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中,必須要堅持意識形態的黨性和階級性。一方面,要正確認識和處理好黨性和人民性的關系。習近平同志說過:“黨性和人民性從來都是一致的、統一的。” 〔17 〕193 做好意識形態工作,需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工作導向,將黨的政治方向和政治立場與人民心聲統一起來,將黨的理論和路線方針政策轉變成人民群眾的自覺行動,解決好“為了誰、依靠誰、我是誰”這個根本問題,豐富人民精神世界,增強人民的精神力量。另一方面,要處理好意識形態的階級性,力戒意識形態淡化論和意識形態多元論。意識形態淡化論是一種鼓吹消除一切階級偏見,主張階級調和、淡化所有的意識形態,宣揚超越國家、民族、階級、黨派的“全球觀念”或“全球意識”的反馬克思主義思潮。就這種反動思潮的本質來看,其目的并不是淡化所有意識形態,而是在于淡化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倡導資產階級自由化,最終使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被邊緣化或者被其他意識形態所取代。而意識形態多元論是西方多元主義的產物,它否認馬克思主義指導地位的一元化,主張“各種不同性質的意識形態不分優劣、平等共存”,其實質是故意將馬克思主義庸俗化、歪曲化,使我們的指導思想發生混亂,最終為西方的自由、平等、人權等價值觀念打開方便之門。因此,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必須“牢牢掌握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 〔18 〕,時刻堅持馬克思主義立場、觀點和方法,對于一切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要敢于“亮劍”,敢于剝開其光鮮的“外衣”,牢牢守住我們的意識形態陣地,防止被“西化”或“分化”。
(三)客觀認識觀念上層建筑對經濟基礎的反作用,處理好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的關系。根據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關系原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經濟是政治和意識形態的決定性因素。同時,意識形態(觀念上層建筑)也不是消極的、被動的,它會積極地、能動地反映政治和經濟狀況。所以,我們對意識形態的理解不能形而上學地解讀,需要看到意識形態中蘊含著的能動性,這種能動反映表現在社會意識從理性認識回到實踐,并用以指導實踐。
這啟示我們,在當代中國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中,我們不能將意識形態教條化、本本化,必須要看到經濟基礎對意識形態的決定作用,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和牢牢掌握意識形態工作的領導權相輔相成,相互促進,二者缺一不可。正如習近平同志所說:“經濟建設是黨的中心工作,意識形態工作是黨的一項極端重要的工作。” 〔19 〕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必須充分認識并發揮意識形態對經濟建設的反作用。在不斷完善意識形態并服務于政治和經濟的同時,必須積極“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大眾化,建設具有強大凝聚力和引領力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 〔18 〕,堅持和鞏固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
當然,客觀認識觀念上層建筑及其對經濟基礎的反作用,也意味著這種反作用不能任意夸大。意識形態的反作用,以承認歷史發展中的“物質決定意識”為前提,這里的反作用是以嚴格的條件限制、在一定的歷史情境和特殊的環境下發生的。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我們曾經出現的“一大二公”“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等主觀主義思想,實際上過度地夸大了意識形態的能動作用,忽視了生產力對社會發展的決定作用,結果造成了無法彌補的損失。所以,應正確認識意識形態與科學技術的關系,將生產力的解放和發展看作是意識形態建設的前提條件。馬克思恩格斯說:“無產階級將利用自己的政治統治,一步一步地奪取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把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在國家即組織成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手里,并且盡可能快地增加生產力的總量。” 〔11 〕421這告訴我們,意識形態作為一種思想觀念體系,是社會經濟形態和政治制度的反映,它的產生不是自發的,而是社會生產力、社會分工和生產分配交換中產生和發展起來的。從這一層面來說,人們要進入“人類自由聯合體”,需要高度發達的生產力,而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對于改善生產力中的人和物的因素起著巨大作用。endprint
總之,意識形態既是一個重要的理論問題,又是一個具體的實踐問題。在當前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中,必須重視“兩手抓,兩手都要硬”,既要看到“意識形態工作是黨的一項極端重要的工作”,又要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夯實意識形態的物質基礎。同時,在具體工作中,把意識形態工作與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有機結合起來。只有這樣,才能牢牢掌握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管理權和話語權,進而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提供重要精神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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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蘇玉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