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壯
關鍵詞:司法改革 民事檢察監督 制度定位
檢察監督制度被引入民事訴訟領域后,在歷次修法中不斷充實和完善,通過檢察監督權制衡、監督審判權,保障了司法公正運行,但該制度在當前司法改革中疲態漸顯,已不能適應民事檢察監督新形勢。民事檢察監督應當積極對標司法實踐新要求,找準制度新定位,進一步完善制度構建,以求更好的發揮制度效能。
我國的檢察權理論深受列寧的法律監督理論影響,即“使法律監督權從一般國家權力中分離出來,成為繼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之外的第四種相對獨立的國家權力”。運用國家公權力對當事人的私權進行干預,其終極目的是通過案件的再次審查從而維護整個國家法律秩序的統一,有學者將其定義國家干預模式。[1]從我國《民事訴訟法》的演變歷程可以看出,傳統的民事檢察監督中對公民私權的救濟只是維護國家法制統一的副產品而已。所以,傳統的民事檢察監督一直秉持維護法制統一的監督理念,甚至在一些極端的情況下,可能會出現為了追求法制統一而損害當事人正當利益的情況,這與保護當事人合法權益的現代司法理念相沖突。
在當前司法改革的背景下,民事監督制度理念應當主動跟上時代的步伐,逐步從過去追求法制統一向現代權利救濟轉型。啟動檢察建議和抗訴程序的源動力來自于案件當事人的申訴,實踐中鮮有依職權進行監督的案例,即使介入案件亦處處彰顯謙抑性,這是尊重當事人對民事實體權利和訴訟權利處分權的體現。例如,當檢察機關基于當事人申訴而提起民事抗訴后,申訴人可能基于現實考量而申請撤回申訴時,檢察院和法院一般均是允許的,這彰顯了民事檢察監督理念從傳統的追求法制統一不斷向為當事人提供權利救濟轉型。因此,鑒于當下替代性糾紛解決機制發展滯后,衍生于社會轉型的權利救濟需求呈現“井噴”態勢,民事檢察監督應當秉持權利救濟的監督理念,切實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
我國民事檢察監督方式經歷了一個由無到有、由點到面的演進過程。由單純的抗訴逐步增加了檢察建議、調查核實等權能,監督方式日益多元化。
(一)檢察建議權
概念是解決法律問題所必不可少的工具。沒有限定的概念,我們便不能清楚和理智的思考法律問題。[2]對一系列司法文件中出現的“檢察建議”,由于現行法律未明確其概念,一直存在爭議。[3]筆者認為民事檢察建議指,對已經生效的民事判決、裁定、調解確有錯誤或法院在民事訴訟活動中存在的各種違規問題,檢察機關認為不能或不需要通過抗訴程序糾正,而是采取建議的方式提醒法院自行更正。具有協商性、柔性等特點的民事檢察建議,能夠在相當程度上彌補抗訴這一對抗性、剛性的監督機制之固有局限。然而,由于立法規定過于原則,致使民事檢察建議在實踐中遭遇了種種困難:一方面,立法上將檢察建議與抗訴的啟動條件統一歸口,導致針對同樣的情形,不同地方的檢察機關可能采用不同的監督方式,有違監督權行使的統一性和可預測性;另一方面,未規定提起方式、載體形式、法律效力等,導致實踐中的混亂和沖突,特別是在司法實踐中,沒有剛性約束力的民事檢察建議,對法院缺乏威懾力,往往難以達到監督效果。筆者認為,應當從立法層面上賦予民事檢察建議以剛性法律效力。例如,規定法院未在法定期限內對檢察建議作出書面答復的,應當追究相關責任人的法律責任,對于未采納檢察建議的,法院應當充分論證事實依據和法律依據予以釋明,否則,亦可追究相應的法律責任。
(二)民事抗訴權
現行《民事訴訟法》對民事抗訴權的規定較為籠統,在實踐中存在很多問題。
1.抗訴主體存在缺陷。目前,對于法院作出的裁決,同級檢察機關只享有抗訴建議權。此種規定表明了立法者對抗訴程序啟動的審慎態度,力求通過提高抗訴層級達到防止濫訴的目的,但這卻剝奪了基層檢察機關的抗訴權,閹割了基層檢察機關的民事檢察權。實踐中,民事抗訴案件大抵以三種方案呈現:(1)上級法院直接審理,比較了解案情的下一級檢察機關卻無權直接參與庭審,浪費了司法資源;(2)上級法院發回原審法院審理,則演變成由下一級法院審查上一級檢察院抗訴理由,形成了極不合理的“倒三角”辦案格局;(3)上級法院發回原審法院審理后,上級檢察機關授權下級檢察機關以上級檢察機關名義出庭,實質上由提起抗訴“建議權”演變成了行使抗訴權,有違立法本旨。其實,立法者完全可以通過嚴格控制民事抗訴啟動程序達到防止濫訴的目的,所以筆者建議,可以在細化民事抗訴啟動的實體要件和程序要件基礎上賦予檢察機關向同級法院提起抗訴的權能,以構建完整的民事檢察權。實際上,與上述第(1)(2)種方案相比,第(3)種方案在司法實踐中真正實現了提高司法效率、節約司法成本、減輕當事人訴累的統一。
2.抗訴監督范圍過窄限制了監督的廣度、力度。抗訴范圍被限定在生效的判決、裁定內,而對于破產、保全等非訴程序的案件卻無權監督,看似強有力的抗訴權,在實踐中往往處于大權小用,甚至大權無用的尷尬境地。抗訴必然引起再審,監督力度最強,但難以體現監督力度的梯度性,筆者認為,應當分類構建檢察建議和抗訴適用情形,完善二者銜接機制,實現優勢互補,充分發揮制度功效。針對不用違法形態適用不同的監督方式,實現監督方式與違法程度相對等。對于重大違法情形,目前再審抗訴事由的規定基本上屬于此類,檢察機關應當采用頂格力度的監督方式——抗訴。對于一般違法情形,采用抗訴、檢察建議均可。對于輕微違法情形,通常可以采用檢察建議等較為和緩的方式進行監督。
(三)調查核實權
檢察建議或抗訴程序啟動的前提是以相應的證據作為支撐,檢察機關享有調查核實權是履行檢察監督職能的必然要求。然而現行立法將調查核實權的對象鎖定為“當事人或案外人”,把實體條件寬泛地認定為“提出檢察建議或者抗訴的需要”,將調查取證的方式限定為以書面審查為原則、以調查取證為補充,對調閱法院案卷、詢問審判人員、調查方式等要素均未提及,甚至對于調查核實權的權利屬性是一般性調查權還是強制性調查權、當事人或案外人是否負有必須接受調查并如實回答的協助義務、調查核實后獲取證據的效力如何等一系列問題亦未明確規定。
調查核實權是檢察機關履行民事檢察監督職能的必要授權和保障基礎,很多西方國家賦予檢察機關強有力的調查取證權,例如,法國主張在民事訴訟中檢察院代表社會,日本更是主張檢察官可不以當事人身份參與訴訟,因此,應當進一步完善調查核實權。當然,檢察機關在行使職權的過程中,應當嚴格遵循法定程序和條件,不能突破舉證責任分配原則,更不能將調查核實權理解為自偵案件中的偵查權,調查核實過程中應當充分尊重并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自1982年開始,民事檢察監督的時間節點一直被鎖定在“審判階段”,即所謂的訴后監督,現行《民事訴訟法》將監督時點從原有的“審判活動”延伸為“訴訟活動”。訴后監督實質上是對法院裁決的質疑,至少在表面上損害了法院的審判權威。訴后監督形式上是以事后推斷而非現場參與進行監督,影響了監督的效果,造成了民事檢察監督形式上強化而實質上虛化。伴隨司法改革在民事檢察領域的不斷深化,民事檢察監督應逐漸向訴訟全程延伸,具體包括訴前監督、訴中監督、訴后監督和執行監督,打造一個完整的案件流轉全過程閉環監督體系。訴前監督的核心在于監督民事訴訟程序的啟動,因為在私權糾紛中往往無須擔心缺乏啟動主體,但涉及公共利益或國家利益時,卻容易出現起訴主體缺位的現象。訴中監督的目的是通過引導檢察機關參與訴訟活動,降低法院裁判的錯誤率,維護生效裁判的穩定性和法院的審判權威。執行監督要求秉持“執行是審判的一個環節”理念,將執行、支付令、訴訟保全等活動納入民事檢察監督范圍。從司法實務角度講,執行、訴訟保全等活動是民事訴訟的重要環節,與整個訴訟和法院裁決結果實現程度密切相關,而執行難亦是民事訴訟的老大難問題,贏了官司輸了錢現象并非鮮見,執行監督現狀不容樂觀。因此,檢察機關應當著力構建覆蓋訴訟全過程的監督機制,充分發揮民事檢察監督的制度效能。
重實體輕程序的司法傳統在當今的司法實踐中不斷遭遇各種問題,例如,法院審判所依據的事實是否準確,這本身是一個相對性的問題,當事人可能基于利益考量理性處理相關證據,導致法院認定的法律事實與實際情況存在較大出入。根據私權處分原則,這種出入既是當事人主觀所追求的又是合法的,應當受到法律尊重和保護,但檢察機關卻可能以法院裁決事實認定不清而啟動監督程序。
正義不僅應得到實現,而且要以人們看得見的方式實現。為了避免出現上述問題,檢察機關應當將監督客體從過去追求實體結果拓展為以程序性監督為主、實體性監督為輔的新階段。公正的程序能夠更好地實現公正的結果,當實體性監督依附于程序性監督時,前者才能擁有更加堅實的基礎和依據,能夠更加充分發揮監督效能。另外,程序性監督有助于改變訴后監督的被動局面。因為法院的裁決作出時刻往往是程序的結尾處,而檢察機關依據裁判結果決定是否啟動檢察監督程序。程序性監督可以實現檢察機關提前介入訴訟程序,及早發現程序中出現的各種問題,達到預防錯誤裁判、節約監督成本的目的。
司法實踐中,法院處于主導地位,民事檢察監督自然聚焦于法院審判權的依法行使,所以,一般認為檢察監督對象僅僅針對作為公權力的審判權,卻忽略了對私權演化而來的當事人享有的訴權的監督。但審判方式改革方向是強化當事人的訴權,弱化法院的審判權,推動民事訴訟模式從傳統的職權主義向現代的的當事人主義轉變,這就要求民事檢察應當注重對當事人訴權合法行使的監督。
訴訟過程中,訴權和審判權是一對矛盾,監督法院的審判權內在要求監督訴權。例如,當事人不當使用訴權,法院可通過行使審判權加以糾正,若法院未履職盡責的話,檢察機關可以通過行使檢察監督權促使當事人訴權回到正軌。從表面上看,檢察機關的監督權是針對法院審判權的,而實質上卻是針對當事人的訴權。可以說檢察機關對審判權的監督是直接的、形式的,而對訴權的監督是間接的,實質的。
因此,檢察機關應當及時調整監督對象,由主要針對法院審判權向當事人訴權延展。這有利于保障法院保持中立和相對消極的角色定位,同時,在弱化法院能動性的大趨勢下,適當強化檢察機關的能動性是歷史必然,亦是實踐需要。
[1]參見湯維建:《我國民事檢察監督模式的定位與完善》,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07年第1期。
[2]參見[美]E·博登海默著:《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鄧正來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86頁。
[3]參見王德玲著:《民事檢察監督制度研究》,中國法制出版社2006年版,第30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