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佳
[摘 要] 近年來,我國高校建設獲得了長足發展,部分高校已經邁入了世界一流高校的行列。然而,盡管近年來各高校對于“師德”建設的重視程度越來越高,卻仍出現了不少對社會產生較大負面影響的事件,暴露出以“師德”為核心的高校道德建設存在一定的問題。師德建設是教育倫理問題中的重要一環,要以教育倫理體系補充和完善師德建設,通過加強學生、教師、家長等多個主體的倫理教育和培訓,借鑒西方高校經驗,建立專業性的倫理委員會等途徑來規范教育、教學行為。
[關鍵詞] 高校;教師;師德;教育倫理;立德樹人;保障機制
[中圖分類號] G64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8129(2018)06-0119-06
2018年初,我國多所高校接連出現了幾起造成極大社會反響的事件:起初是北京某大學長江學者、碩士生導師陳某某被實名舉報性騷擾女學生,事件以該大學官方宣布開除該教師告終;隨后是西安某高校博士自殺事件,其女友和家人控訴導師難逃責任,因雙方各執一詞,最終不了了之;接著又是武漢某大學“千人計劃”專家指控“長江學者”學術造假,目前,該大學學術委員會對此啟動了新的調查以確保公正公開。無論這些事件最終塵埃落定時結果如何,接二連三的問題卻集中暴露出我國高校的一大短板:高校倫理問題。具體地說,我國高校在學術倫理、師生關系、教師與行政人員關系等方面存在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解決僅靠“師德”建設還不夠,需要各級主管部門和高校提升對教育倫理的重視、建立有效保障和制衡機制、提供充分的教育倫理、科研倫理培訓等。
首先需要做出區分的是,我國主要以“師德師風”這一概念來統攝高校關于教師、教學、科研、評價機制等涉及到道德問題的方面,而在西方高校的傳統中,卻主要以“教師倫理”(Teachers Ethics)或“教育倫理”的概念來涵蓋相關內容。也正因如此,我國對于師德問題和師德建設的研究不少,卻鮮有從倫理維度來探討高校建設的研究。教育倫理學作為應用倫理學的一個分支,也是近些年才在我國逐漸發展起來的,并主要集中于教育學的相關研究,但這些研究中對于高校這一特殊教育陣地的關注并不多。
這一區分并不只是用詞上的不同,實質上體現出了中西文化面對高等教育一些問題時的思維方式存在較大差異。“師德”與“教師倫理”“教育倫理”看似差異不大,實際卻有很大的不同。這一差異取決于“道德”與“倫理”兩者的不同。根據倫理學的基本理論,道德與倫理有密切的聯系,在許多情況下可以通用。然而,也有學者對這兩個概念進行了辨析。他們認為,不論從中國還是西方的思想傳統來看,倫理概念的內涵相較于道德更加廣泛,倫理強調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并且是實際的關系,是一種客觀的、規范性的準則;而道德主要強調的是個人作為一個主體在精神生活、價值判斷等問題上的認知和努力,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理想性的追求[1]。倫理是人與人之間的特殊社會關系,道德是社會之“道”及由此轉化的個人之“德”[2]。因此,當我們強調“師德師風”建設時,我們的側重點主要是教師個體自身道德水平的提高,而西方的“教師倫理”“教育倫理”主要強調的卻是規范建設,即制度性的保障。
師德師風建設十分重要,特別是在黨的十八大以來“立德樹人”教育觀的指導下,教育界已經開始進一步強調師德的重要性,一些學校在制定評價標準時也提出了師德一票否決制。這是對我國傳統的師德觀和教育觀的肯定。從一開始,我國的教育就是為了培養德行高尚的君子,因此,為師者教授的重點首先是道德修養功夫,然后才是知識。幾千年來,我國的教育都是沿著這一方向不斷發展的。
然而,如果沒有一套教育倫理體系的支撐,師德師風建設就很難做實。正如前述強調師德意味著高校倫理問題的重點在于教師個人道德水平提升和理想信念的堅定,這當然是解決高校倫理問題的根本途徑之一,因為教師個人的內在動機和追求才是實現師德水平提升的根本因素;然而,僅僅依靠師德建設,或將教育倫理相關的內容都納入師德建設之中,僅從理論上分析,就存在一些無法解決的問題。
首先,高校出現的各種倫理問題不僅涉及到教師單方面,也涉及到師生關系、行政管理者與師生的關系等等。因此,這個倫理體系所包含的主體和對象的范圍需要進一步擴大。高校需要提升的不僅是教師的道德,還有師生關系的界定、導師權力的限制,以及高校行政管理者與師生關系的規范等。
其次,以道德建設和道德教育為重點的“師德”建設本身就會面臨一些挑戰,如,“教師工作的神圣性和崇高性被過于夸大和抬高,教師成為不可以言利的人間圣人”[3],令教師個體背負了沉重的道德負擔。強調教師的道德責任本身并無過錯,教師如何教育、教化學生,的確是關乎社會道德風尚的關鍵一環,因此與其他職業相比較,對這一職業的道德要求也更高。然而,不論是對教師先進典型的宣傳還是我國傳統的為師之道理想,都過于強調教師的犧牲和奉獻精神。能做到犧牲和奉獻固然好,但以此來要求整個群體,就容易出現過猶不及的情況。
第三,教育部2018年1月17日印發《關于全面落實研究生導師立德樹人職責的意見》,要求各高校健全評價激勵機制,特別強調師德素質的重要性。這種他律性的規范機制和制衡體系的建立并非朝夕之功,需要對高校倫理問題有深入的理解和研究,才能對癥下藥,有針對性地解決問題。因此,在高等教育領域創建世界一流大學和世界一流學科的國家戰略背景下,我國高校的發展不僅要重視師德建設,更要以高校教育倫理的方方面面為切入點,借鑒各類經驗,探索出一條適合我國高校特點的,具有深刻性、規范性、可操作性特點的發展之路。
那么,從教育倫理的角度來看,我國高校的發展到底面臨哪些深層次的倫理問題呢?近十年來,部分學者對師德觀念和師德建設所存在的問題進行了一定的反思,也已經涉及到了倫理學維度。然而,正是因為上述所提到的“師德”與“教育倫理”之間的差異,這些反思雖有值得借鑒之處,卻仍然有待完善;對于我國高校建設實踐中遇到的實際問題雖有一定裨益,卻始終缺乏更加具體的對策。筆者嘗試對此進行一定的梳理并提供相應的對策。
第一,高校的道德建設針對的主體和對象有限。我國高校的師德建設始終只針對教師這一個主體,也始終只落在了教師這一個職業身上。然而,如果從倫理維度來看,高校的人際關系和互動行為還涉及到其它主體,如教育主管部門、各高校的行政部門、學生、家長等等。各個主體都有相應的職責和義務,不同主體之間的互動行為也都應納入高校教育倫理的研究范圍之內。特別值得強調的是,與國外高校不同,由于我國學生在進入高校之前的培養內容和特點,導致家長在高等教育倫理關系中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主體。家長習慣于為大學生做出諸如是否轉專業、是否考研等問題的重要決定,對于高校的教育、教學、管理等諸方面都有不少影響。所以,他們也應該成為我國高校教育倫理的重要一環。
在確定了高校教育倫理的主體之后,還應該進一步明確各主體的目標、權利和義務范圍、職責及其限度等。例如,作為接受高等教育的群體,大學生們應該有哪些權利?他們在多大程度上應該為自己的行為和選擇負責?他們有義務完成哪些任務?雖然各大高校均制定了關于學習、實踐要求等方面的規章制度,也通過獎學金制度等激勵措施進行了一定的引導,但在學生評價上,幾乎都以學習和競賽成績為唯一標準,對學生品德、價值觀等方面關注度還很有限。因此,明確他們大學生活的目標,才能使教學和培養工作更全面、更有針對性。對他們的權利和義務作出更明晰的規范,既能為他們提供更好的保障,也能提升他們的獨立自主能力和對自己負責的態度。對于其他主體而言也是如此,只有劃清了不同主體各自責任的界限、明確了不同職業角色的倫理內涵,才有可能促進這些主體成為運行良好的高等教育整體的一部分。
第二,以“師德”來概括高校倫理問題似乎力有不逮。首先,出問題的不一定總是教師的道德素養,也有可能是其他主體的道德觀、價值觀或工作、學習過程中的問題。籠統以“師德”一言以蔽之,似乎就已經預設了在各種主體中,只有教師是有可能犯錯的一方。如高校行政部門與教師在日常工作中,既有可能出現教師對行政人員缺乏尊重的情況,也有少數行政人員存在一線教學科研經驗不足,權力過大、干涉過多等問題;其次,以“師德差”來概括教師隊伍中出現的一些問題,并不能促進對這些問題的深入分析和解決。譬如,前文所提到的高校性騷擾以及導師與學生關系問題,根據福柯的權利關系理論,這類問題的根源并不僅僅是個人道德品質,而與權利關系的不對等、不平衡也有關。高校導師與學生這一特殊的社會關系,令導師很多情況下擁有對學生成績、能否畢業甚至就業等關鍵問題的決定權,這讓導師成為權利關系中極為強勢的一方。因此,對這樣的權利不平等進行救濟和制衡,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再次,近年來已經有不少專家指出了高調師德——即過于理想主義的教師道德標準——存在脫離教師生活實際、缺乏可操作性的問題[4]。因此,在提倡師德的同時,也要研究以基本的職業標準來設定教師職業必須履行的職責和道德要求,建立普遍適用的職業行為規范。
因此,深入研究高校倫理主體之間的各種關系,更加透徹地分析不同主體之間的互動行為和其中可能存在的不平等狀況十分有必要,需要研究者們下大力氣研究。同時,既提倡師德,更要研究和建立教師行為基本規范,除了高調、理想化的師德標準,我們也需要為教師提供明確、清晰的底線職業倫理標準。只有這樣才能為真正解決如今各大高校所面臨的各種倫理問題提供堅實的理論基礎。
第三,各類制度規范、保障措施、教育培訓還不足。有學者曾指出,我國高校的師德建設并未形成良好的監督管理機制,即便有規章制度可依,也缺乏行之有效的執行措施,這使制度停留在書面上[5]。相較而言,西方發達國家及高校為保證教育倫理的實施制定的規范則更加全面、更具約束力。不少國家以法律的形式對于教師的職業倫理予以明示,一些學校則以《倫理行為準則》① 等形式對于具體情境下的教師行為進行了規定[6]。一些高校還專門設立了高校倫理審查委員會、機會平等辦公室等常設機構,為高校的科研、教學活動提供倫理保障。如美國的倫理審查委員會主要負責對被試者開展有生命個體參與的生物、醫學、社會學、行為研究等實驗的監督和審查;香港大學的機會平等辦公室則主要負責公正地調查和處理校園內各種歧視、騷擾等問題,提升教職員工和學生的機會平等意識。這些具體的保障措施為高校倫理建設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持。而我國高校并沒有單設部門來調查和處理相關問題,令師生求助無門。另外,在學術倫理、職業倫理等問題上,我國高校欠缺相應的職業和教育培訓。教師通過崗前培訓獲得的師德教育往往流于形式,“內容單調,缺乏時代感,不能有效調動廣大教師的積極性和主動性”[5],而對于學生的學術倫理教育則問題更大。中國大學生作弊、抄襲、科研數據造假等學術不端問題屢見不鮮,各大高校卻很少開設相關課程予以教育規范。解決學術不端的方法是對相關導師進行懲罰,甚至被戲稱為“導師連坐制”,要求導師為所指導的學生文章進行審閱并負責,這種做法即便有一定的道理,也仍是將責任完全壓到導師身上,會忽視學生個人的責任。國外高校則是通過各種方式教育學生并提供培訓,如開設必修課程《科研倫理》,幫助學生了解各類科研活動的學術倫理要求;對于學生學術不端采取嚴厲的懲罰措施,讓學生早早便接受“抄襲就會被開除”的觀念;提供免費而可靠的查重服務、論文引用規范培訓等。這些做法和經驗都十分值得我們借鑒。
因此我國高校應該加強教育倫理的規范化、制度化建設,研究保障機制建立的可行性,探索建立專業性的倫理委員會等機構,為學生、教師、行政人員甚至家長提供更多樣化、與實際結合更緊密、具有時代性的教育和培訓。只有這樣,才能更加完善地建立教育倫理體系,提升我國高校的倫理教育水平,為提供質量更高的教學和科研奠定堅實的制度基礎。
綜上,在以“立德樹人”為根本教育任務、以創建世界一流大學和世界一流學科為戰略方向的高等教育中,各大高校都面臨著不可忽視的倫理問題。因此,不僅要加強“師德”教育,更要重視和關注教育倫理體系的建設和發展,從教育倫理理論研究、制度規范和教育培訓等方面入手,為高等教育各主體的教育行為過程提供切實的制度、機構和理論保障,從實質上提升高校的教育、教學和科研能力和水平。
[1]韓 升.倫理與道德之辯正[J].倫理學研究,2006,(11).
[2]錢廣榮.“倫理就是道德”質疑——關涉倫理學對象的一個學理性問題[J].學術界,2009,(6).
[3]趙 敏.近30年來我國師德建設倫理學思想的沖突與交融[J].教育研究,2011,(2).
[4]聶 陽,龐立生.高校師德建設的三重關系及其內在張力[J].思想理論教育,2014,(4).
[5]徐世元,陳帥.高校師德他律機制研究[J].思想教育研究,2017,(4).
[6]康秀云,郗厚軍.國外高校師德建設的實踐特質、內在邏輯及經驗借鑒[J].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6).
[責任編輯:朱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