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宇
摘 要:本文對于日據時期臺灣文學以及以日據時期的臺灣社會環境作為創作母本的文學作品進行了一系列系統的梳理,發現從日據時期到當代書寫臺灣小說中的“灣生”形象在共有的寫作模式之上也發生了轉向,并由此透析臺灣小說中“灣生”這一形象書寫的獨特性,力圖從文本中“灣生”形象建構這一視角對于殖民記憶中這段苦難的歷史加以觀照。
關鍵詞:臺灣小說; “灣生”形象; 寫作模式
中圖分類號:I206.6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6-3315(2020)5-165-002
日據臺灣51年不僅帶來了殖民壓迫的歷史創傷,同時還造就了“灣生”群體?!盀成敝傅氖窃谂_灣日據時期出生于臺灣的日本人,毋庸置疑,這是一類特殊的群體,而此類人物群像也恰恰構成了敘寫日據臺灣時期的文學作品中不可或缺的背景板。本文對于日據時期臺灣文學以及以日據時期的臺灣社會環境作為創作母本的文學作品進行了一系列系統的梳理,透析臺灣小說中“灣生”這一形象書寫的獨特性,力圖從文本中“灣生”形象建構這一視角對于殖民記憶中這段苦難的歷史加以觀照。
一、“灣生”形象建構的寫作模式及其轉向
從日據時期到當代的臺灣小說中,“灣生”形象具有共通性、多面性與差異性的特點。其一,“灣生”既出生于臺灣又在血統上歸于日本,他們的實際處境與精神狀態具有共通性。國族血緣是一個人出生便割不斷的聯系,在日據時期,臺灣人的祖國意識往往需要更深的意念才能得以穩固。而通過代際傳承,漢詩文啟蒙教育等方式養成并鞏固的祖國意識,正是其具有共通性的緣故。其二,從日據時期的一系列文學作品再到當代文本,“灣生”形象建構逐步擺脫了“臉譜化”“符號化”的傾向,作家們對于這一特殊異族人物的書寫也呈現出更加豐滿多面的特點。而正是由于跳脫出那個時代的禁錮,“灣生”形象的建構在當代文學語境下呈現出的意義更具多面性。其三,“灣生”以其特殊的身份存在于特殊的歷史中,承載了許多臺灣文人對于這一時期文學創作較為復雜的情感體驗和各不相同的認同取向,在他們的筆下,“灣生”形象所體現出的精神面貌也有著很大的差異。
“灣生”形象建構主要分為兩類——女性“灣生”和幼年“灣生”。在涉及女性“灣生”的文本里,往往都是遵循“愛而不得,進而感受到種族不同與階級差異,激發出殖民地青年的抗爭意識,最終想要尋求改變與出路”的這一創作基本脈絡。“灣生”形象作為小說的關鍵人物往往對促成主角的改變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尤其是女性“灣生”形象的建構最能體現日據時期的臺灣作家是身處離亂時代之中的人,他們既有隔離于世觀察的眼,又擺脫不了局中人的身份。另外,從現代到當代時期作家對于“灣生”這一形象的建構,其寫作特征也發生了轉向——由充滿曖昧的審視到出于同情的反思。
(一)日據時期:充滿曖昧的審視
“一些身處殖民地處境的臺灣男性文人、作家對于那些闖進他們生活的,既高高在上又時尚前衛的日本女性,卻往往近乎本能的投射一種既渴慕又排斥的復雜矛盾的注視目光?!钡湫腿缛論r期經典之作《亞細亞的孤兒》,吳濁流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被公認為現代臺灣文學史中“一部雄壯的敘事詩?!闭缬暨_夫說的,“國際地位不平等的反映,弱國民族所受的侮辱與欺凌,感覺得最深切而亦最難忍受的地方,是在男女兩性,正中了愛神毒箭的一剎那?!?/p>
在朱點人的小說《脫穎》中,曾上演了一出“合婚”的鬧劇。女性“灣生”形象的建構在作家的創作中也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合婚”鬧劇下的犧牲品。犬養主任的兒子在日本侵略中國的戰爭中喪命,他不想女兒再嫁一個日本人變成年輕的寡婦。于是給了身為被殖民者的陳三貴一個從傭人一躍成為主人家的東床快婿的機會,先被收作養子后又成為女婿。而另一方面,作家們傾向于通過孩子們的行為暗示殖民地“國破家亡”的卑微處境,這一習慣性的寫作模式自然與殖民地語境有很大關系。
在陳虛谷的小說《放炮》中,塑造了兩個典型的幼年“灣生”形象——日本戶籍大人真川的兒子與奧XX(日文名)大人的兒子。這兩個“灣生”的父親都是作為殖民暴政象征的“大人”身份,“日本對臺灣的殖民統治雖然貌似引進了現代社會中的警察制度,但其本質卻是日本國內的‘武士傳統與中國封建社會‘吏治傳統中負面要素的奇特融匯,從而使之成為最具中世紀黑暗特征的一種統治方式?!?/p>
(二)當代寫作轉向:出于同情的反思
無獨有偶,到了21世紀,在施叔青的“臺灣三部曲”第二部《風前塵?!分?,由“愛而不得”引發殖民地抵抗意識的寫作模式依然在沿用。只不過在這里涉及了更加殘酷的族群議題——日據時期臺灣第五任總督佐久間左馬太推行“五年理番政策”的種族滅絕式計劃,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番人與“灣生”的相愛就更增加了難度。對于“女性”灣生形象的書寫也由充滿曖昧的審視目光轉向了出于同情的反思模式。
在臺灣當代小說中,《風前塵埃》以兩代“灣生”女子的故事作為小說主線。其中在母親橫山月姬的少女時代,也就是在日據時期的臺灣,番人是比漢人更低一等的公民,這樣的事實反映到文學作品中自然就更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殖民地矛盾。像胡太明都深知自己是臺灣人,與日本人是不可能的。番人與日本女子的相戀也只能是“秘而不宣”的。哈鹿克站在族人與愛人二選一的岔路口,最終選擇了在黑暗的地窖中等待他的愛人。由此也可看出,在當代臺灣小說中,作家從種族問題引發的“愛而不得”進而揭露殖民地歷史苦難的這一寫作模式已經發生轉向。當代小說中對于“灣生”形象的建構更趨向于給予歷史的寬容,不再將人物僅僅置于殖民地語境中,有了更多出于同情下的反思。
二、“灣生”形象書寫的獨特價值
身處殖民地的女性角色,以少女“灣生”最是引人矚目。在臺灣男性文人的心目中,少女“灣生”總是一個“知性美麗”的符號,如《亞細亞的孤兒》中的內滕久子;《她!》中的美子。即使到了當代,在女性作家施叔青的《風前塵埃》中,橫山月姬也是這樣。甚至,在她“臺灣三部曲”的第三部《三世人》中,以王掌珠這個臺灣女性視角的觀察下,也將“灣生”作為“知性美麗”的符號化身。由此可見,“灣生”形象的象征意義在續寫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中表現出的是一種共有的文學意象,也已經超出了性別認知的意義。她們所代表的“時髦”“美麗”“不可褻瀆”都深深刻印在臺灣的被殖民男性腦海之中,與之相對應的還有男女之情之外,家國種族難以逾越的差距。
“灣生”在文本中除了作為“知性美麗”的符號而存在,還扮演著“溝通橋梁”的角色。“灣生”形象具有二重性,他們也有身份認同的困擾,且這種困擾隨著年歲增加而愈來愈深。尤其是日本戰敗投降后,日本移民者們也面臨著被遣返回日本的局面,這批在臺灣出生的日本人也面臨著回國后身份尷尬的境地。在《風前塵?!分校瑱M山月姬與無弦琴子母女兩代人都是“灣生”,文本中對于“灣生”身份的尷尬我們可以透過月姬對女兒的話看出,“其實臺灣就是我的故鄉,可是很奇怪,心里又想否定它,出生在殖民地,好像就比較卑下委屈,好像如果我的故鄉是日本,就不會感到自卑……”“‘灣生這個詞匯帶著微微的憐憫和輕蔑?!倍诒磺卜祷厝毡竞螅录У哪赣H寧愿對人說月姬是撿來的孩子也不愿意承認她是出生在臺灣的,這一情節補充就讓讀者可以對“灣生”身份的“二重性”有了更直接更強烈的感受。
通過“灣生”這樣具有二重性的形象來刻畫種族與階級的矛盾性,自然也就有了雙重意義。其一,通過建構“灣生”形象,影射出臺灣在不同統治者手中也有著同樣尷尬的處境。其二,文本以“灣生”形象架構起一座溝通的橋梁,在民族與階級的矛盾不可調和之時,作家往往利用塑造出的“灣生”形象將一切引向自然。因此可以說,在文本創作中,作家的寫作思路也并非一成不變,而是跟隨著文本所塑造的人物心靈而沿襲下的路徑。以自然為依歸,作為文本中解決民族矛盾的方式。
民族矛盾一向是歷史遺留的問題,很難說清源頭所在,而對于文本中避無可避的民族矛盾的書寫,以自然為依歸則未嘗不是一種最佳解決方案??缭絿宓慕缦奕鬟_人性的“真善美”是文學審美的重要體現,也是作品初具世界性的表現。在中華文明的視野下,帶著“歷史的同情”與“文化的寬容”去回顧一切過往是作家們應有的國際關懷。
基金項目:2018年江蘇省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海峽兩岸文學受日本文化影響的對比研究(SJKY19_1913)
參考文獻:
[1]沈慶利.在曖昧的注視中——日據時期臺灣文學中的日本人形象,《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4年第2期
[2]白少帆,王玉斌,張恒春,武治純主編.《現代臺灣文學史》,遼寧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