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梓
摘要:舞劇作為舞蹈藝術的最高表現形式,隨著社會時代的變化進步也在不斷尋求新的突破形式以求更好表達人們的當代訴求。在當代舞蹈創作領域之中,不少編導傾向于將文學作品進行再創搬上舞劇舞臺,經典文學作品的改編是中國當代編導對舞蹈題材、形式規律、藝術表達的不斷探索,從文學經典轉化為舞臺形象的同時也實現了一種“價值”轉化,也確立了經典文化在當代內涵的價值取向。通過對文學名著的分析解構在腦海中整合構建了舞劇結構,立足文本從文化角度再創舞劇,使舞蹈參與文化架構,在視野重建的過程中舞劇便實現了自己的價值,同時也完成了對文學名著的二次超越。文學價值與藝術價值如何在一部舞劇作品中并存,如何做到以“劇”推“舞”又不使“劇”喧賓奪主,就是對編導的一場考驗了。
關鍵詞:文學名著 ? 舞劇 ? 雷和雨
中圖分類號:J805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文章編號:1008-3359(2020)13-0134-03
一、上芭《雷雨》的初探
對于文學名著的改編熱潮始于70年代末期,在80年代后我國著名編導胡蓉蓉便開始了她的芭蕾民族化探索,芭蕾舞劇《雷雨》應運而生。作為初期芭蕾“本土化”的實驗性探索,在題材的選擇上著眼于具有普適價值且易于被大眾所接納的經典文本,文學作品《雷雨》便進入了編導的視野,其對封建制度的深刻批判與人物間錯綜復雜的糾葛矛盾一直被人津津樂道。如何將芭蕾這種“懸掛在天上”的藝術與“接地氣兒”的本土化風味相融合,編導做出了大膽的嘗試。首先,借鑒了話劇《雷雨》的戲劇結構,緊抓人物間的復雜關系與矛盾沖突來推動舞劇劇情的發生延展。其次,刪減與精煉了話劇《雷雨》中的故事情節,在舞臺背景、道具、服化的綜合作用下將人物形象飽滿的立于舞臺之上。最后,運用芭蕾來展現舞劇的敘事并未使舞劇走向啞劇化,在保留了芭蕾的審美范式與技術技巧的同時將舞劇的敘事清晰明了的傳達給觀者,打破了傳統芭蕾舞劇抽象的寫意手法,將舞臺背景具象化,使芭蕾真正融入到戲劇當中。編導在結構化芭蕾舞劇的過程中,智慧地將話劇的第一、二場壓縮為第一幕,通過“幻覺”的藝術呈現手法直接將人物關系表達清楚,情節洗練流暢。編導在生活中提煉能夠代表婦女特點的舞步,結合古典芭蕾語匯,通過周萍和繁漪以及周萍和四鳳之間的幾段大雙人舞,將《雷雨》中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和悲劇伏筆表現得淋漓盡致。①
二、王玫心中的《雷和雨》
(一)以女性視角解讀悲劇精神
“悲劇”作為一種美學范疇,雖與中國傳統美學所追求的“圓滿”“和樂”精神相左,但在主流審美狀態之外的悲劇則更能滌蕩人的靈魂,喚醒內心久違的崇高感。正如英國美學家斯馬特所說:“如果苦難落在一個生性懦弱的人身上,他逆來順受的接受了,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劇。只有當他表現出堅毅與斗爭時才是真正的悲劇。悲劇全在于對災難的反抗,陷入命運羅網中的悲劇人物奮力掙扎,拼命想沖破越包越緊的羅網的包圍而逃奔,即使他的努力不能成功,但心中總有一種反抗。”②曹禺筆下的《雷雨》繁漪是一位如同驚雷般的女子,一出場便像一道閃電似的將周園的壓抑與虛偽劈的得滿目瘡痍。繁漪這一文學形象毫無疑問充斥著鮮活的生命力,她的悲劇性在于她強烈的愛恨與追求,她這團由愛情幻化的煙火雖耗盡了她幾乎孤寂冷滅的生命,但也著實硬生生在周園這個封閉的鐵籠上鑿出一個口子,燒毀了虛偽與假面,她的悲劇一生也煥發出驚世駭俗的美,熾熱且短暫。而在王玫手下的現代舞劇《雷和雨》,沿用了話劇臺本中《雷雨》的人物設定及故事情節。基于對文本的前理解,觀者對于劇情及人物已相當熟悉,如何“舊瓶”裝“新酒”便是一道難題。王玫借繁漪之眼審視剖析繁漪的內在世界,將家庭與人物間的矛盾糾葛放大,借《雷雨》叩問觀者內心,將曹禺先生想說而未說之話傳達,有評論家曾一針見血的指出:“不妨說,《雷雨》到《雷和雨》的轉變,事實上經歷了一種由對現實人生的寫實性表達到對個人生命經驗的象征性表達。”③通過繁漪與周萍的兩段雙人舞從相對靠近變為背對疏遠揭示了人物間關系的微妙變化,隨著周萍冷漠離去的腳步,繁漪這一跪將自己的尊嚴徹底拋棄,卻也并未換回這個男人的絲毫憐憫。“一個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兩段雙人舞想必就是繁漪在原著中內心感情的外化,體現出掙扎、絕望、可悲、可憐。自古女性就被定義為弱勢群體,而潛移默化的人們在無形中也將女性與悲劇色彩聯系在一起,作為一位有傳統女性意識的編導,王玫也以自己獨特的視角在繁漪的悲劇意識中找到了某些人生頓悟……
(二)對舞劇現代性抒發的探索
在曹禺作品《雷雨》下的繁漪本應是遵循千百年來男權社會浸染下以夫為綱,恪守婦道,三從四德的女性形象。即便是在愛情中,也要聽從父母之命,具有成人之美的寬容,正所謂“存天理,滅人欲”,將一個女人的所有欲望追求統統摒棄。但曹禺卻將繁漪的情變描繪的合情合理,雖然以悲劇收場,但曹禺先生內心對變革的渴望卻沒有終結,這種對封建制度的痛斥與無力隨著結尾也留給了讀者。通過對曹禺版《雷雨》的解讀與延續不難看出在王玫的作品中她始終執著于現代性的表達,以女性保守的情感力量在變革迅猛的社會中表達對歷史延續性的眷戀。舞劇《雷和雨》中的繁漪不甘寂寞,因為愛情的沖動不斷做出越軌舉動,這樣一個拼命找尋心里歸宿的新女性形象也使繁漪這個人物更加鮮活,更有人性。顯而易見這是對繁漪的褒獎,女性的自我意識得到了尊重。同時結尾“天堂”舞段的設置則凸顯了編導對光明未來的展望,人們進入天堂死而復生,沒有階級平等自由,這不正是現代社會觀念灌輸下作為個體的人所向往的超脫境界嗎?相隔近70年的《雷雨》到《雷和雨》,兩位藝術創作者在平行時空下的對話中王玫開始叩問悲劇責任,搜尋壓抑起源,從歷史反思上升至對人性生存狀態的追問,更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在二者對話內容之中接納現代性所帶來的創作主體意識的流動變化。④藝術作品雖是私人語言下的個性化表達,但只有將自身鮮明獨到的精神觀念糅合進舞劇作品,在達到強化個性的同時才能將具有普適性的心理狀態傳達,引起觀者的同理心,承擔起藝術家應有的時代性的責任擔當。
三、周莉亞《yao》的借題發揮
(一)祈求或乞求:“yao”的話語解讀
作為一部融合了中西方藝術觀念的跨界舞劇《yao》,編導的再創造叛逆地打破了傳統藝術的表現方式,將多種表現形式融合在一部舞劇當中。其縱貫舞劇線索中的道具“藥”也同題名相似,具有多向性的符號所指。其一,“yao”與“藥”同音,譯為“medicine”,是治病之藥。意指繁漪“生病”需要喝藥,繁漪真的得病了嗎?亦或這藥無非是周樸園作為男權社會與周公館大家長權利統治下的控制欲罷了。其二,藥也可譯作“drug”,是有毒之藥。周萍作為繁漪的毒藥,讓她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重現了色彩,明知是禁忌卻又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短暫快樂過后最終被這毒藥吞噬了自己。藥雖治病,但卻以一種令人痛苦的方式治療,也正象征了繁漪與周萍間的關系,快樂伴隨著痛苦。其三,“yao”與“要”同音,在《yào》中, 蘩漪說:“我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放不開。我知道它是苦的,但我根本離不開它。”在結尾處也聲嘶說:“我真的有病,我什么都想要,我什么都放不開,我一切都在這碗苦藥里,我的希望死了。我明明知道它的苦,但我根本離不開它,哪怕只有一秒鐘。”⑤繁漪的“要”是女性最原始的對于被愛的欲望,但這種女性自我價值與自我意識的覺醒只初露萌芽便被無情打壓,作為封建時代無數被壓抑著人性與欲望的女性縮影,在周公館男權陰影的籠罩下繁漪的“要”只是毫無話語權的乞求。
(二)失德或失得:女性之精神訴求
舞劇《yào》中著力塑造了四鳳與繁漪間的反差對比,這兩種女性性格的塑造暗含了編導對女性現狀的擔憂,借繁漪之口將女性命運中不可言說的相似與延續性訴說,正如每個女人一生都要經歷從四鳳到繁漪再到魯侍萍的可預見的轉變。舞劇中對四鳳這一角色的形象塑造選用了戲曲這一程式化元素,四鳳作為傳統意義上三從四德之女性代表同樣也是封建專制社會下對溫順賢良女性的價值定義,更多以靜態造型或重復動作出場,腳下平穩細碎圓場步,手持團扇搖曳生姿。美麗順從但也似提線木偶般喪失個人意識,淪為男權主義下的犧牲品。而反觀繁漪,運用了兩種藝術形式來構建這一復雜的人物形象,一種為話劇形式的繁漪,另一種為舞蹈形式的繁漪,是在跨界中對于繁漪可見的與不可見的、身與心的兩種維度的解讀。⑥相較于四鳳的收斂含蓄,繁漪雜亂無章近乎瘋狂的肢體語言如困獸般總想沖破她頭上的一片網,肉色緊身衣的包裹,布條的纏繞,繩索的束縛,一個女人到底有何種果決的力量在與她身邊的一切抗爭著。正如曹禺先生文學作品中的文字描述那樣:“她們在陰溝里討著生活,卻心偏天樣地高……這類的女人許多有著美麗的心靈,然為著不正常的發展,和環境的窒息,她們變得乖戾,成為人所不能了解的。受著人的嫉惡,社會的壓制,這樣抑郁終身,呼吸不著一口自由的空氣……”作為人最原始本性的訴求,繁漪并沒有錯,可她們的結局卻往往是悲慘的,可憐可嘆。對于兩類女性角色的塑造反射出編導自身對女性生存境遇的哲思,折射出具有當代價值的人文關懷。
四、結語
從上芭的《雷雨》到王玫的《雷和雨》再到周莉亞的《yao》,不同編導對于話劇《雷雨》的改編都將著眼點落在不同視角。從著重話劇的舞劇式表達,運用寫實手法還原話劇敘事到聚焦繁漪本身的個性解讀,以女性視角參透人性開悟再到借物抒懷,表達編導自身對當代女性境遇的悲嘆及關懷。不難發現,三部迥然不同的《雷雨》改編都聚焦于話劇臺本中的戲劇性沖突,但卻在逐步簡化的基礎上加深凝練,使舞劇的單純敘事“不可見”。正如哲學中的矛盾觀指出次要矛盾要讓位于主要矛盾,而舞劇中的“主要矛盾”不僅是如何重構既定文本中復雜曲折的故事情節與處理人物間的矛盾沖突,更是通過這部影響甚遠的話劇《雷雨》的改編以編導自身的生活體驗為觀者帶來不一樣的人生感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們總是能望的更遠,作為守衛著藝術純粹性的文藝工作者們更應保持清醒敏銳的頭腦,在發揮個人意識的前提下將更多具有獨立藝術品格的作品呈現,從而實現改編文學的舞劇真正意義上的自覺。
注釋:
①呂寅、楊雪:《試論當代中國芭蕾舞劇的“跨藝術”表達》,《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16年,第2期。
②朱光潛:《悲劇心理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3年。
③湯旭梅:《舞劇《雷和雨》對《雷雨》結構的創生》,《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07年,第3期。
④苗小龍:《現代性視角下的生命關照——解析王玫舞蹈創作觀》,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2013年。
⑤⑥葉笛:《跨界舞劇《yào》的反叛與融合》,《舞蹈》,2018年,第3期。
參考文獻:
[1]呂寅,楊雪.試論當代中國芭蕾舞劇的“跨藝術”表達[J].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16,(02).
[2]朱光潛.悲劇心理學[J].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3]湯旭梅.舞劇《雷和雨》對《雷雨》的解構與創生[J].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07,(03).
[4]苗小龍.現代性視角下的生命關照——解析王玫舞蹈創作觀[D].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2013年.
[5]葉笛.跨界舞劇《yào》的反叛與融合[J].舞蹈,201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