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即使邁進了21世紀,種族問題依然是美國社會的重要議題。近期美國發生的多起種族沖突事件表明,實現種族融合愿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20世紀60年代民權運動之后,盡管美國政府相繼出臺的法律法規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有色人種的生存狀況,黑人在經濟、政治、社會地位上依然處于底層。這一困局背后,折射出若干個世紀以來的種族偏見已然深植于美國社會主流意識之中,少數族裔仍然難以擺脫種族歧視夢魘。本文試圖從跨文化交際的視角分析美國走向種族融合的障礙因素及其表現形式。
關鍵詞:跨文化交際;種族融合;障礙因素
日前美國白人警察暴力執法致黑人男子喬治·弗洛伊德死亡事件引發全美乃至全球對美國種族問題的高度關注。美國是以歐洲白人后裔為主體的多種族社會,黑人等少數族裔在歷史上長期受到歧視,處于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境遇,成為社會最少受惠者。上世紀60年代民權運動之后,美國總統約翰遜發起平權運動,出臺若干旨在消除歧視特定少數族群和婦女的補償性扶持政策,給予少數族群和婦女更多改善生存狀況、融入主流社會的機會,反種族歧視由此亦成為社會主流價值觀之一。盡管如此,黑人等少數族裔的貧困率、失業率、犯罪率、單親家庭率仍居高不下,多數黑人依然處于美國社會最底層,與美國主流社會之間的藩籬尚存。究其原因,種族偏見已然深植于美國主流社會意識之中,令少數族裔飽受隱形種族主義的困擾。本文試從跨文化交際的視角分析美國種族融合之路所面臨的障礙因素。
1 美國種族融合進程面臨嚴峻挑戰
在美國,“大熔爐”是種族融合的美好愿景,卻一直面臨著種族主義(racism)的巨大挑戰——這是一套主張人種直接決定人性、智商、道德等文化及行為特性等的意識形態。美國社會的種族融合之路可分為三個階段:內戰前的奴隸制時期,戰后重建時期至2世紀60年代,20世紀60年代至今,前后經歷了從顯性種族主義到隱形種族主義的演變。
1.1 第一階段:內戰前的奴隸制時期
早在北美殖民地時期,非裔美國人被白人殖民者以契約奴隸的身份帶到新大陸,屬于最古老的美國有色人種,曾有過200多年被奴役的歷史,也是遭受種族主義迫害最深重的民族。18世紀后期南方種植園經濟嚴重依賴奴隸制,從而導致南北方在奴隸制存廢問題上的尖銳沖突,進而演變成為內戰的導火索之一。內戰爆發后,1863年橫空出世的《解放奴隸宣言》一舉終結奴隸制,大多數黑奴得到解放,成為自由人。1865到1870年間,美國國會相繼通過的第13、14、15條憲法修正案,又從法理層面在全美范圍內廢除了奴隸制,并賦予黑人公民權及投票權。
1.2 第二階段:戰后重建時期-20世紀60年代
然而從19世紀70年代開始,美國南部各州以及邊境各州倒行逆施,對有色人種(主要針對非洲裔美國人,但同時也包含其他族群)實行基于種族隔離制度的法律,史稱吉姆·克勞法(Jim Crow laws)。吉姆·克勞法在法律層面公然推行種族隔離,強制要求公共設施必須依照種族的不同而隔離使用。在“隔離但平等”的原則下,種族隔離被解釋為不違反憲法保障的同等保護權,因此得以持續存在。2019年奧斯卡最佳影片《綠皮書》就是以實施吉姆·克勞法為背景,對當時美國社會種族隔離狀況的真實寫照。片中黑人音樂家夜間來到日落鎮被警察要求離開,即是種族隔離的產物,當時全美有數千個這樣在日落之后要求有色人種離開的小鎮。從跨文化交際的視角看,種族隔離制度實質上即是系統性種族歧視的外在表現。
1.3 第三階段:20世紀60年代至今
二戰結束后,特別是20世紀60年代,美國黑人反種族歧視和種族壓迫的民權運動風起云涌,隨著1964年美國民權法案和1965年選舉權法案的通過,民權運動取得重大勝利,迫害美國少數族裔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吉姆·克勞法”終于成為歷史。70年代,為改變社會的系統性歧視問題和少數族裔的社會經濟狀況,美國又陸續實施了肯定性行動(Affirmative Action)等扶持政策,在分配雇用與教育等公共資源時,給予在各個社會領域未被充分代表的少數族裔特殊優先權利,對黑人及拉美人等底層美國人實施高等教育錄取及就業過程中的政策傾斜,提供跨越階層的機會,以緩解貧窮的代際傳遞。與此同時,肯定性行動也因對白人、華人等教育水平較高的群體存在“反向歧視”而受到較大爭議。事實上,由于黑人所能享受的資源依然十分有限,以及隱形種族主義的無處不在,導致黑人至今仍處于經濟、教育及社會上較為弱勢的地位。尤其是近年來,美國種族歧視問題引發世界關注,少數族裔被槍殺、遭遇執法不公,白人至上主義蔓延等問題引發民眾多次游行抗議。種族歧視問題在美國呈現出“舊病未愈,新疾又生”的態勢。
2 隱形種族歧視扭曲美國跨文化交際
跨文化交際,即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從事交際的過程。美國是多種族移民國家,從社會主流文化到各種族亞文化之間的跨文化交際行為頻繁發生。盡管在社會公共政策和法律層面采取若干促進種族融合的舉措,但隱形種族主義在跨文化交際層面的刻板印象、內隱種族偏見及種族優越感難以根除,成為阻礙美國種族融合進程中的一大制約因素。
2.1 刻板印象(stereotype)
刻板印象指在與個體接觸之前,由于對這一個體所在的文化群體形成的先入為主的印象而忽略個體的多樣性,對個體進行簡單歸類的思維模式。刻板印象正負屬性皆有。芝加哥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曾經合作過一個心理學實驗:準備5000張假簡歷,其中一半為“傳統白人名字”,另一半為“傳統黑人名字”,除了名字,簡歷上的其它資料都一樣。實驗結果是,白人名字的簡歷獲得面試資格的概率比黑人名字簡歷高50%。雖然這未必說明公司人力管理者是種族主義者,涉及到的管理者的種族也未必全是白人,但卻反映了一種較為常見的刻板印象:白人更容易令人聯想到受過良好教育、自律且勤勞的精英,黑人則被歸于教育程度較低、犯罪率較高、生性懶惰的群體,因此白人求職者比黑人求職者更值得信賴。這種固化心理甚至在當下中國也時有所見。例如幼兒家長在選擇外教時,普遍傾向于聘請來自英語母語國家的白人教師。因此,黑人長期的低就業率并不難理解,即便在法律禁止雇主了解應聘者犯罪記錄的背景下,雇主也會基于刻板印象和規避風險的考量而將非裔美國人拒之門外。因此,美國不少黑人為克服這一刻板印象帶來的負面影響,順利謀得一份類似于電話銷售員的工作,需要學會“像白人那樣說話”,這樣才能被客戶通過通話過程中的“語言側寫”(linguistic profiling)歸入值得被信賴的銷售員類別。
2.2 內隱種族偏見(implicit bias)
負面刻板印象與偏見(prejudice)密切相關。今天的美國主流社會,種族偏見多以內隱的形式在傳遞。在喬治·弗洛伊德事件發生的同一天,還發生了另一起備受矚目的種族沖突事件。一名叫Amy Cooper的白人中產階級女性在公園遛狗時被一名黑人男子善意提醒要拴狗,她感到被冒犯遂電話報警:“I'm going to tell them there's an African-American man threatening my life(我要去告訴他們這里有個非裔美國人威脅到我的生命安全了”,這個場景被當事黑人——一名擁有哈佛學位的期刊編輯用手機記錄下來,上傳至社交媒體隨即引起熱議。Amy Cooper的報警行為及用語,非常直觀地映射出當今美國中產階級中一些人內隱種族偏見的根深蒂固。縱觀整句話,當事人并未使用諸如“black man, nigger, Negro”中的任意一個單詞,也沒有一個單詞屬種族歧視話語,但其言說所傳遞的內在信息量極大。不難看出,當事人對結構性的隱形規則了如指掌,也十分清楚告訴警察一名黑人威脅她的生命安全可能發生什么,如果對方是底層黑人并且沒有錄像證據,又會遭遇怎樣的指控。在美國警察執法過程中,黑人面臨類似的隱形歧視并非個例,最新數據表明,被攔截搜身(Stop Question Frisk)的黑人與拉美人高達90%。而與之相關的另一個現象則耐人尋味,雖然黑人車輛在白天被攔截搜身的概率遠高于白人,但在夜晚警察看不清司機膚色時,二者概率相近,可見隱形歧視在攔截搜身之類行動中暴露無遺。
2.3 種族中心主義(ethnocentrism)
不可否認,民權運動以來的社會公共政策的確讓部分黑人從中受益,其中的佼佼者通過接受良好的高等教育獲得體面工作,躋身專業人士行列,進而成功實現階層跨越,但白人主體社會的種族中心主義仍是其難以釋懷的夢魘。
種族中心主義(ethnocentrism),也可稱為種族優越感,是指“按照本族文化的觀念和標準去理解和衡量他族文化中的一切,包括人們的行為舉止、交際方式、社會習俗、管理模式以及價值觀念等”。歷史上最典型的案例是20世紀初納粹德國的種族主義優生學研究及實踐,而當今社會,已經很少有人公開宣揚種族中心主義,但仍然以這樣或那樣的隱蔽方式存在。不妨以美國政治選舉中著名的“布萊德利效應”(Bradley effect)為例。所謂“布萊德利效應”,以洛杉磯前市長湯姆·布萊德利而得名。上世紀80年代,身為黑人候選人的湯姆·布萊德曾兩次競選加州州長一職均告失敗。難以置信的是,在選前乃至選后的出口民調當中,他始終領先對手5個百分點,但最終投票結果卻每每落后6個百分點,一進一出的誤差在10個百分點左右。有社會學家分析,這是因為當選舉中有黑人候選人時,民意測驗的調查對象,尤其是白人,出于政治正確的考慮,不會表現出自己種族主義的態度,通常會向民意測驗撒謊,表示會支持黑人候選者。但是真正到了投票的時候,他們則會基于種族優越感從白人候選者中挑選投票的對象。即使奧巴馬2008年贏得總統大選,成為美國歷史上種族融合的里程碑,但根據當時斯坦福大學、美聯社和雅虎的聯合民意調查,要是奧巴馬是白人的話,他的支持率將會增加6個百分點。就奧巴馬本人而言,與上一代黑人政治家不同的是,在參選時表示拒絕完全基于種族身份的政治,在競選中不把所謂的“黑人受害化”(black victimization)或者“白人負疚感”( white guilt)作為一個問題來攻擊對方,并努力在黑人社區推行白人中產階級價值。他被認為是“白人文化體制內被同化的黑人領袖”,即擁有黑人的膚色和白人的文化身份,由此打破了民族中心主義的掣肘,阻止了布萊德利效應的發生。
3 結語
自殖民地時期第一批非裔奴隸抵達新大陸至今,美國多民族共存的歷史比美國建國的歷史更長。隨著社會的進步,占多數的歐洲裔人口由最初對非裔人口進行赤裸裸剝削的奴隸制,到賦予黑人公民權的同時實施種族隔離制度,再到民權運動以來社會公共政策向有色人種傾斜,多數族裔與少數族裔間的確實現了一定程度的融合,但距離各民族間真正的和諧共生仍顯遙不可及。比如,跨文化交際中種族觀念仍以更隱蔽微妙的形式在傳遞,美國社會依然存在刻板印象、隱形偏見及種族中心主義的交際障礙,成為社會不穩定的重要因素之一。近期發生的多起種族沖突事件又將種族議題帶回公眾視野,Black Lives Matter黑命攸關運動轟轟烈烈遍及全美,輿論亦顯示出民意分裂的趨勢。未來種族融合的走向是倒退至黑白對立的局面,抑或以白人的收斂而變得進一步內隱,將取決于美國主流社會對種族問題的深刻反思與有效糾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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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施勤(1983-),女,漢,四川成都人,碩士研究生,講師,四川外國語大學成都學院,研究方向:英語國家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