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之用：莊子的生存之智

摘要：莊子“無用之用”思想是在特殊時代下總結出來的符合其精神追求的生存智慧，包含“有用”與“無用”、“用大”與“用小”等多重辯證關系以及物用的時間性與空間性。旨在天地間順乎本性，全身保真的作用，以無用消有用、以無用論有用、以無用育有用。在經濟政治高速發展的現代社會，莊子的無用之智仍舊適用，對于幫助人們從實用主義的思想中抽出來，遵循本心、修身養性，保護環境、回歸自然生活等顯得格外重要。

關鍵詞：莊子;無用之用;啟示

物于人而言，若是從實用主義的角度來觀察它，必然是存在有用與無用的分別。但物物者既各為其物，存在于天地之間，則有它自身的合理性和價值。在浩然飄渺的宇宙之中沒有無用之物，天地萬物凡是能遵循天命本性的，即是有用之物且被視為最大的用。莊子正是看到這一哲學思想，不論是自然萬物還是人自身，其生存價值都不應被世俗效用所遮蔽。

一、無用之用之體微

“用，可以施行，字形采用卜、中會義。”[1]1102指事物的效果和用處。“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 [2]226可見“無”并非指絕對的虛空，是本質、本相，而“有”是萬物的根源，是現象、實體。在道家哲學體系中，無與有是指稱道的，表明道由無形質落向有形質的活動過程。而莊子提到的“無用”是指萬物是否保全了本源生命和自然本性而言，并非僅指外在價值與效用而言。《莊子·人間世》中，“匠石之齊，至于曲轅，見櫟社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3]155木匠從實用角度認為櫟社樹為不材之木，因為它為舟會沉、為棺會腐、為器會毀、為門會滲、為梁會蛀，故木匠認為其無用卻可保全。同樣，莊子提到宋人善種楸柏桑，以其為文木，文木有用，卻在其生長的不同階段被砍伐以作拴猴木樁等不同的用處。故而不能僅以物用言之，這里的無用之用也是需要我們進行辯證分析的：

一方面存在“用小”與“用大”的不同。“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3]34以惠子之意，是以功利的態度來看待事物，用之為“盛水漿、剖之為瓢、洴澼絖”此為用小。但在莊子這里，不局限于瓠的物用需求，不以人的尺度去界定它是小用還是大用，去除人的物欲干涉，順從它的本性，此為用大。莊子希求人們能夠突破實用主義思想的限制，以達到“無用之用”的境界，以無用為樂，感受生命的自由與樂趣。但需要注意的是，事物的小用和大用并不是莊子的“用小”與“用大”之說。對待同樣一種事物，有的人順性用之，雖不是大用但是物與物各盡其美;也有的人窮盡其用，雖有大用但是破壞了事物的本性和原有的美感。這樣看來，最大之用不等同于最佳之用。因此，我們不能將“大用”理解為“用大”，“小用”理解為“用小”，二者之間是不盡然相同的。“小用”與“大用”是從事物被利用的程度上來說的，而“用小”與“用大”是從事物被利用的層面上來闡述的。總之，不設成心，隨物為用，此便是“用小”與“用大”的區別。另一方面，具有時間性與空間性的差異。在不同的時間段下，事物所能發揮的作用是有所差異的，有的蘊藏于內，有的顯露于外。“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陸，則沒世不行尋常”。[3]433《莊子·天運》每一事物有用性所體現的方式和起作用的范圍是不同的，它在此點有用，在另一點可能就無用;在此時有用，在另一時的這種效用可能會減退甚至消逝;在此方面有用，另一方面可能是無用的。另外，事物的價值有外在價值與內在價值之分，不能認為具有使用價值就是有用，具有內在精神價值就是無用，“無用之用”是一種存在狀態，我們需要從不同的層面上去辯證看待，筆者認為在莊子眼中或許內在精神意義上的價值才更為重要。

二、無用之用之用廣

首先，無用之用可以全生養性。木以不材終其天年，樹之生長猶如人之生存，人以殘缺保命養身。不論是在莊子生活的時代還是在現代生活背景下，莊子這一思想仍舊被用來勸誡人們全生養性。由于經濟的迅速發展，人們的生活水平和消費觀念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有的收入很難滿足大多數人的高質量消費，對于金錢的需求變得更加迫切，幸福感大大降低。盡管物質世界日益充盈，但精神世界卻日益匱乏，越來越多的人生活在高壓狀態下。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們的生命健康和自然本心已經因為現時代這種唯利是圖，以用唯大的實用主義和功名利祿之心所影響。要改變這種困境，唯有改變這種強烈的實用主義心理，回歸一種以“無用”為真，以自然為貴的狀態，即莊子所說的“無用之用”。并非一切事物都要有利可圖才算有價值，遵從本心，舒適健康的生活也是一種極其寶貴的財富，無生命，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其次，無用之用可以復歸生態。人類通過科學技術強加于自然界，以此來換取人類世界的進步，但在不知不覺之間對自然造成無法挽回的破壞，日后若想要彌補這種傷害，也需要付出兩倍甚至更多的代價，即便能夠修復也很難回復到原初的本真狀態。就是因為人類單方面的利用，“在科學技術不斷發展的今天，各項技術的不斷發明，這是對人的感官的無限延長，也是對自然干涉力量的加強，進而就對自然帶來了‘惡’”。[4]莊子“無用之用”思想啟示人們不要僅以“用”的眼光去看待萬物，人與萬物、自然和社會是相互依存，唇亡齒寒的關系。宇宙萬物是一個整體，是一個生物循環系統，對任何一物的傷害都會對世間萬物的生態平衡造成有形無形，或大或小的破壞。勸誡我們必須要改變“人類中心主義”這一錯誤觀念，以自然為中心，愛護并珍視自然萬物。最重要的是，自然的存在提醒著我們要時刻銘記回歸自然，不忘本源，不能因為世俗的紛紛擾擾而失去本真。

最后，無用之用可至逍遙之境。任何事物都是作為一獨立個體而存在，其存在的意義決不止于被另一物所利用，而是通過“無用”之境遵循自身本性，得其所，得其性乃是最為根本的，這就由“無用”達至一種逍遙放達的境地了。某方面來看，事物的外在效用如同陶淵明提出的“樊籠”、“塵網”，是對“自然”與“天性”的束縛。莊子提出的“無用”之境則相反，重視內在的精神價值，如此則能體悟出“無用之用”是處在“相與于無相與，相為于無相為”的逍遙境界之中了。[3]227上文提到，莊子戲惠子“拙于用大”而失去了生命的樂趣，不應以實用之用去要求萬物，讓萬物自由生長，自由發揮效用，主張以虛靈之心面向物。順大瓠之大而以之浮遊江湖，便是虛己以應物，順物而不失己。以此“不設成心，隨物為用，乃能盡逍遙之趣”，[5]通過萬事萬物之間相互依存，互相作用，超脫于世俗的實用觀念，由無己無用進入解放天性的逍遙自在之境。故而莊子對惠子單純以物用需要來衡定物之意義加以反省與強烈的批判。

三、無用之用之啟示

凡存在必定有其合理性和基本價值，因此我們說世界上的每一事物都或多或少有它的價值，沒有完全的無用之物，不一定被使用，但每一事物的存在意義是不可否認的。莊子的“無用”思想改變了一貫以用視物評價標準，是對現代社會中實用主義思想的批判。讓身處其中的人們透過現象看本質，領悟到“無用”非但有用且為大用，這是一種寶貴的生存智慧，是屬于莊子所特有的“無用之智”。

無用之用非無用。“言汝與我同為天地間之一物耳，奈何汝恃有用，而以我為無用耶？”[6]從莊子的思想出發，無用不是價值上的虛無，而是有用所要依存的本根，發于無形無限、是一種內在之用。另外，無用的狀態往往是暫時性的，而且并非一開始就呈現出無用之態，也存在其有用性消耗殆盡之后呈現出無用狀態的可能。二者之間不是對立的而是本體和顯現的辯證關系。追其本根，有用始于無用，如若沒有無用之用的發用流行，也就沒有有用之用的支撐和顯現，事物外在之用的不斷涌現依賴于內在的無用。世俗眼光中的有用大都是指事物的外在之用，莊子眼中的用更多的是指向一種內在的價值指向。不單是從事物的顯在的屬性和現有的價值出發，還蘊含著遵循事物本有的自然天性，因任自然，以保全事物的生命為貴。看似無用，從內在本質上來說實則是最大的有用。莊子追求的“無用”境界是一種純樸，返回本源世界的狀態。

無用之用為大用。莊子的無用是不加人為地干涉，順任自然，使物與物各得其所，人與人各適其本性，從而保全性命并發揮外在的效用，這才是最大的用處，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無用之用。事物的有用性往往是指對他人有用而對保守自己的本性確是無用的，事物可被利用的外在效用會傷害到自身的性命本體，而莊子提出的“無用之用”保全了自然本性不至受到外物的傷害。對于事物自身而言，有用于己，做到全身保生、養親盡年就是大用。莊子認為無用則無患，在他人和社會眼中的無用恰恰是一種大用，故郭注云“有用則與彼為功，無用則自全乎其生也。”[7]102《人間世》中，人們視不材為不祥，而這正是神人視不材為大祥的原因。在由物及人的角度上，莊子認為支離身形之人，尚且足以保養身形，終其天年，凡有大智慧者都希望能達到這樣一種“無用”之境來保全生命和涵養天性。莊子從“道”的角度提出，樹木的存在不是為了滿足人的私欲，而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天性，實現人與世界的同一，有其更大的用。當然，莊子的“無用之用”也不是要人們隱藏自己的才能，去做一個無用之人、無用之物，只是為了勸誡人們不要拘泥于他人之見，被世俗眼光所局限，散木不材，無處可取，確能得以終其天年，盡其天性。在精神境界上達到一種“與天齊，與道通”的高度。莊子說“乘道德而浮游”，就是要超越有用與無用之爭，也就是超越有限而進入無限，遵循自然是至大道的核心。

四、余論

在莊子生活的時代，戰亂不斷，禍患叢生，“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上至君王下至百姓，人們皆以有用為中心。就“用”的思想，莊子進行過多次闡釋，如散木之用、大瓠之用，以及在《人間世》中塑造的“櫟社樹”、“楸柏桑”和殘疾人支離疏的形象，以借物喻人的方法論啟示，說明了“無用為大用”的道理。莊子的這種“無用”思想不僅可以就當時戰亂叢生的背景下來進行解讀，幾千年后的現在，這種“無用之用”的思想對于解釋現存社會中方方面面的人生困惑依舊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蘊含著極其深刻的生存智慧。

參考文獻

[1]許慎撰，段玉裁注，許惟賢整理.說文解字注[M].江蘇：鳳凰出版社，2015.07.

[2]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

[3]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

[4]呂瑩.莊子“無用之用”思想淺析[D].大連理工大學，2019（6）.

[6]李耀南.莊子的“無用”與“逍遙”[J].哲學研究，2009（8）.

[7]郭慶藩.莊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2013.

[8]郭象注，成玄英疏.莊子注疏[M].北京：中華書局，2020.

作者簡介：趙云云（1997-），女，漢族，安徽合肥，安徽大學哲學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