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菲菲
摘 要:刑法第332條具有雙重價值評價體系,且對于具有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嚴重危險的認定缺乏明確標準,導致精準判定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適用邊界存在一定困難。可以通過司法解釋明確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入罪邊界認定標準,并完善相關行政法規,增強該罪所涉傳染病種類和管理辦法的包容性與靈活性,在保障法律穩定性的前提下提升該罪的司法效用。
關鍵詞:新冠肺炎 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 法律適用
一、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相關法規
(一)刑法對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規定
我國對妨害國境衛生檢疫行為的法律規范體系由行政法規范和刑法規范共同構成。刑法第332條規定了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該條規定的評價體系是由刑法規范的內部價值評價和外部價值評價兩部分構成。內部價值評價是指僅來自刑法規范自身的價值評價,外部價值評價則指來自于刑法規范之外的其他法律規范的價值評價。刑法中大部分規范的價值評價體系僅來自刑法規范自身的單一評價體系,如搶劫罪,某行為能否構成搶劫罪的評價標準為是否“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搶劫公私財物”,且是能否構成搶劫罪的唯一評價標準。而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則不同,根據刑法第332條規定,能否構成該罪的評價標準包括“違反國境衛生檢疫規定”及“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或者有傳播嚴重危險的”(以下簡稱“嚴重危險”)雙重評價標準,該罪屬于行政犯,構成該罪的行為應同時具備行政違法和刑事違法的雙重違法性。
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犯罪構成包括對國境衛生檢疫行政法規范的違反,國境衛生檢疫的行政法規范是本罪犯罪構成要件的一部分。關于前置行政法規范的性質,有學者主張其為刑法規范的補充規范。一些刑法規范只對罪名或部分構成要件及法定刑進行規定,而將一部分或全部構成要件委諸于行政管理法規,被委托指明參照的行政管理法規,對刑法規范的犯罪構成要件起到補充說明作用,為補充規范。[1]然而,“補充”具有因不足或損失而加以添補或者在主要事物之外另行追加之意,是對主要事物的進一步充實,但不影響主要事物。在刑法第332條的規定中,如果沒有前置行政法律規范,僅依據條文中“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或者有傳播嚴重危險的”規定是無法對行為是否構罪予以認定的,因該部分內容不足以涵蓋本罪的犯罪構成要件。刑法構成要件的概念源自一般法律學說。構成要件系一些要件的總和,其實現會導致特定法律效果的發生。簡言之,刑法的構成要件,是人的行為可罰性前提要件之總和。[2]故本規定中的前置行政法律規范不應作為本罪的補充規范,而應作為本罪構成要件組成部分的必要規范。但并非所有妨害國境衛生檢疫行為都構成犯罪,本罪的認定采用“法益侵害性+社會危害性”的雙重認定模式,刑法對犯罪行為的界定不僅以法益侵害性為條件,還要求其具備一定程度的社會危害性。這種關系可以理解為量變引發質變的過程,即“法益侵害性(質)+社會危害性(量)=刑事犯罪(發生質變)”。
根據刑法第332條規定,違反妨害國境衛生檢疫規定屬于對行為的立法定性,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或者有傳播嚴重危險的屬于對行為的定量。滿足了立法定性和定量,行為定性(行政違法)即發生質變,變為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刑事犯罪);如果不滿足定量,則按照行政違法予以行政處罰,不能適用刑法第332條之規定。
(二)規范性文件對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適用的補充
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犯罪行為首先應是違反《國境衛生檢疫法》《國境衛生檢疫法實施細則》等行政法律法規的行為,但上述行政法律法規在新冠肺炎疫情開始后并未修改,難免會出現對于一些違反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政策的行為找不到處罰依據,進而難以適用法律的困境。在疫情防控工作亟需法治全面保障的情況下,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司法部、海關總署于2020年3月16日聯合發布《關于進一步加強國境衛生檢疫工作 依法懲治妨害國境衛生檢疫違法犯罪的意見》(以下簡稱“五部門意見”),明確六類行為如有引起鼠疫、霍亂、黃熱病,以及新冠肺炎等國務院確定和公布的其他檢疫傳染病傳播或者有傳播嚴重危險的,以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定罪處罰。其中,包括檢疫傳染病染疫人或者染疫嫌疑人拒絕執行海關依照國境衛生檢疫法等法律法規提出的健康申報、體溫監測、隔離等衛生處理措施的行為,采取不如實填報健康申明卡等方式隱瞞疫情的行為,或者偽造、涂改檢疫單證的行為等共六類行為。[3]而這六類行為,往往是司法實踐中較常出現,且其中一些行為根據現有法律難以規范的。比如,不如實填寫健康申報卡、拒不出示健康碼等行為。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以來,人們普遍通過手機小程序填寫基本信息完成健康申報,而這類小程序是針對新冠肺炎疫情專門研發的應用程序,大部分場所都需按要求出示“綠碼”方可進入。如果沒有“五部門意見”的明確,拒不按規定出示健康碼等行為將難以受到法律的制裁。
二、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適用邊界
(一)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適用邊界及認定難點
根據刑法第332條規定,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法律適用需滿足結果要件:一是“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的實害結果,可通過是否已經使不特定的多數人感染上檢疫傳染病,或者是否已經造成檢疫傳染病在一定范圍內擴散予以認定;二是“有傳播的嚴重危險”具體危險。符合上述條件之一即可認定為在入罪邊界范圍內。認定前者實害結果有較清晰的路徑,但認定后者具體危險則存在模糊地帶。引起傳播的嚴重危險是一種具有高度蓋然性事件,需要對雖尚未實際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但確系極有可能引起加以證明。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相關案件的辦理情況為判斷行為是否滿足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適用邊界提供了實踐參考。最高檢、公安部聯合發布依法懲治涉境外輸入型疫情防控的典型案例中,寧夏回族自治區丁某某于2020年2月20日在上海入境,其入境前已出現咳嗽、乏力等癥狀,但填寫《入境健康申明卡》時未如實申報,致使上海海關在其入境時未能及時采取管控措施。入境后,丁某某于2月20日至24日期間,多次出入公共場所,乘坐公共交通工具。2月26日,丁某某經檢測被確診為新冠肺炎患者。上海、蘭州等地共二百余名密切接觸者被隔離。3月14日,丁某某以涉嫌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被立案偵查。[4]行為人丁某某的行為造成多名密切接觸者被隔離的后果,但未確定行為人的行為造成其他人被傳染的實害結果,但這并不影響其構成本罪,因其行為確已具有引起疫情傳播的嚴重危險。海關總署通報的妨害國境衛生檢疫行政違法典型案件中,某貨輪2020年4月4日從臺山入境,向海關申報船員健康狀況時,申報情況為“無異?!?,隱瞞了其中2名船員存在發熱、咽痛和流涕癥狀以及服用過感冒藥的真實情況。江門海關對該貨輪未如實申報《航海健康申報書》的違法行為,依法作出罰款的行政處罰決定。[5]江門海關對瞞報的貨輪作出行政處罰,是因為其只有違反行政法規范的行為,但未造成新冠肺炎傳播的實害結果,也不具有引起新冠肺炎傳播的嚴重危險,故不構成刑事犯罪??梢钥闯觯痉▽嵺`中對于行為人構成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認定,主要依據是行為具有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的嚴重危險。F4BED996-1812-4A7F-8D9A-D22923494CE7
雖然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大部分入罪行為要求具有傳播的嚴重危險,但其中對于“嚴重”的認定缺乏明確的法律規范依據。只要造成他人被隔離即可視為嚴重,還是造成多少人以上被隔離方可視為嚴重;行為人未佩戴口罩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是否就可認定為存在嚴重危險,如果行為人在一次核酸檢測結果為陰性之后不遵守防疫規定不佩戴口罩乘車能否認定存在嚴重危險,等等,諸如此類問題的認定難免受司法人員不同個體主觀因素的影響而無法實現判斷標準的統一。
(二)以司法解釋進一步明確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適用邊界
2020年2月27日,在辦理妨害疫情防控刑事案件的有關法律適用問題的采訪中,“兩高”研究室相關領導指出,對于“有傳播嚴重危險的”判斷,應當堅持綜合考量原則,實踐中需要重點審查行為人是否采取特定防護措施,被診斷為染疫嫌疑人的情況,被采取就地診驗、留驗和隔離的人數及范圍等,作出妥當認定。[6]這個回答雖然指明了判斷有傳播嚴重危險的影響因素,但并未建立起具體判斷標準。綜合考量原則下,司法人員個人的認知和理解很有可能主導判斷結果,難免出現類案不同判的情況。比如,何為“特定防護措施”,行為人僅用圍巾將口鼻圍住、行為人僅佩戴普通棉布口罩和行為人穿了防護服是否均可視為采取了特定防護措施。又如,因行為人未遵守防疫要求造成被診斷為染疫嫌疑人的人數系1人與200人是否均可視為造成檢疫傳染病傳播嚴重危險等類似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在精準司法的要求下,上述問題看似細枝末節,卻也切實關系到行為人、染疫嫌疑人或被傳染人等的權利保護??梢詤⒖紝τ谝恍┬谭l文中包含的“情節嚴重”“數額巨大”等抽象標準往往通過發布司法解釋的方式予以具象化規定的做法,制定關于刑法第332條的司法解釋,對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有傳播嚴重危險”設置“量”的判斷標準,可遵循在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指導下適當從嚴的原則。因在平常時期,未確定某公民已感染傳染性疾病或有傳播傳染性疾病風險而限制其人身自由的行為,因其侵害公民人身自由的法益,通常屬于刑法所對抗的行為。根據社會公眾對法律的理解,對自身法律權益的認知,對隔離、不許出小區等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表現出抗拒行為通常是不會構成犯罪的。但是,在突發傳染病疫情等災害的特殊時期,國家應對疫情會施行以社會集體利益和公共安全為重的法律適用原則和執法指導思想。即便個人愿意自陷風險,那么也不應由于該個人的意愿自陷風險行為導致其有可能帶給其他社會公眾的潛在風險發生。鑒于此,參考“兩高”答記者問時的觀點,以及疫情防控嚴峻形勢的需要,可以通過司法解釋進行如下規定:“違反國境衛生檢疫規定,具有下列情形的,應視為具有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嚴重危險的行為:未采取國境衛生檢疫部門要求的防護措施的;致他人被診斷為染疫嫌疑人的;致他人被隔離的;有檢疫傳染病傳播嚴重危險的其他情形。”簡言之,先通過列舉對常見的有嚴重危險的情形予以規定,再通過“有嚴重危險的其他情形”兜底,該兜底規定的范圍界定應與前列事項具有同質性,在司法實踐中通過“同質性解釋規則”對此兜底規定予以解釋適用。這樣一來,不僅明確法律指引,避免類案不同判現象,也可增強對社會公眾的行為指引作用。部分行為人并非有意實施違法犯罪行為,只是認識不足,認為自己的行為不至于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的危險、達不到違法犯罪的嚴重程度,可通過司法解釋予以出罪。
三、應對新型檢疫傳染病適用妨害國境衛檢疫罪的思考
(一)完善行政法規,增強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犯罪行為范圍的包容性
我國《國境衛生檢疫法》《國境衛生檢疫法實施細則》中規定傳染病范圍不包含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因此對于涉新冠肺炎的違法犯罪行為,原有法律規范難以直接適用。刑法第332條在罪狀中未對檢疫傳染病范圍予以規定,但設置了“違反國境衛生檢疫規定”的空白罪狀。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的構成須參照違反國境衛生檢疫的行政法規范,故對于該罪涉及的傳染病范圍應在有關國境衛生檢疫的行政法規范中尋找。我國《國境衛生檢疫法》第3條規定,檢疫傳染病,是指鼠疫、霍亂、黃熱病以及國務院確定和公布的其他傳染病。2020年1月20日,國家衛健委發布2020年第1號公告規定:經國務院批準,將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納入《國境衛生檢疫法》規定的檢疫傳染病管理。可見,我國是由國家衛健委經國務院批準發布公告的方式,將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納入《國境衛生檢疫法》規定的檢疫傳染病范圍。通過發布國務院公告來變更刑法條文的適用范圍,雖可以暫時有效解決突發傳染性疾病的范圍問題,但長遠考慮并非最優策略。因為社會公眾在學習了解一部法律時,往往不會去搜索國務院某部門曾發布的公告等相關內容,成文法的明確性難以保證。鑒于此,對于檢疫傳染病的范圍等內容,可以通過行政法規予以規定。
(二)在《國境衛生檢疫法實施細則》中設置“附表”規定傳染病范圍及管理辦法
我國雖已將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通過國務院衛生健康委員會公告的方式納入檢疫傳染病的范疇,卻沒有對《國境衛生檢疫法實施細則》進行同步修正。該實施細則第八章“檢疫傳染病的管理”中,對不同的傳染病鼠疫、霍亂、黃熱病分別進行規定,制定區別化的管理辦法。例如,鼠疫、黃熱病的潛伏期為6日,霍亂的潛伏期為5日,但新冠肺炎的潛伏期遠長于上述傳染病的潛伏期。這就導致即便國務院發布公告將新型傳染病納入檢疫傳染病范圍,由于缺少實施細則的明確規定,在管理過程中仍缺乏具體指引。該實施細則的制定權力主體為國務院,與檢疫傳染病的確定和公布的權力主體相同。對于出現新型檢疫傳染病,仍應由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及時報請國務院制定該類傳染病的檢疫管理實施細則,以便更好地指導國境衛生檢疫部門檢疫工作的實施。但通過修改行政法規的方式難以快速有效地實現法律對突發疫情狀況下違法犯罪行為的有效規制,故建議以更加靈活的方式處理,在《國境衛生檢疫法實施細則》中增設“附表”,將實施細則第八章內容,包括傳染病種類、潛伏期、管理辦法等均在“附表”中進行規定,并賦予國務院通過公告修改“附表”的權利。由此,在應對新型傳染病突發狀況時,就可以在保障法律、法規的明確性和穩定性的前提下實現快捷、高效的立法應對,保障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犯罪行為的法規對應,從而實現對刑法第332條適用邊界的精準認定。F4BED996-1812-4A7F-8D9A-D22923494CE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