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明末清初的女真社會包容多元文化,尤其極為重視漢文化,為治理政權和教育子弟廣泛搜集各種典籍,諸如儒家經典、兵家圣典、佛典等。皇太極繼位以后頒布了八旗子弟必須接受教育的法令,但官員對子弟的教育極為消極。為了徹底改變教育現狀,臣下相繼奏言要求整頓師資力量。隨著后金勢力范圍的擴大和人才的充實,新文化勢力進而承擔了多元文化知識的傳授。清朝入關前在滿洲社會極力推行的文化政策,無疑是有清一代政權長久穩定發展的根基。
[關鍵詞] 滿洲社會;漢文典籍;多元文化
[中圖分類號] K249[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2096-2991(2023)01-0049-12
一、緒 言
萬歷二十七年(1599),努爾哈赤令額爾德尼巴克什(滿文baksi,博士之意)等人以回鶻式蒙古文字創制了滿文,即后來學界統稱的“老滿文”。由于初創的老滿文與蒙古文字相差無異,無法確切記述滿語語音和拼寫借詞,因此在天聰六年(1632),皇太極令達海巴克什對老滿文進行改革,改革規范后的文字即后來學界統稱的“新滿文”。在這期間,達海主要擔任文官職務,處理各類文書事務。[1]442
額爾德尼和達海為清初文化事業和文化傳播做出了卓越貢獻。《滿文原檔》記載:“額爾德尼巴克什,出身于哈達部,20歲時投靠努爾哈赤,當時留任書院(bithei jurgan)工作,而后又提拔升任為副將職務。”1額爾德尼不僅擅長蒙古文還精通漢文,因此他被授予“巴克什”。努爾哈赤令其與噶蓋扎爾固齊(gagai jarguci)參照蒙古文字創制了滿文,自此開創了用滿文記錄編年體史書的形式。天命八年(1623),努爾哈赤以偷盜珍珠為由將額爾德尼夫妻處死,并因其他罪名將噶蓋扎爾固齊處死2。雖然兩人在女真文化開創期貢獻卓越,但遺憾的是均被處死。改革老滿文為新滿文的達海,其命運與額爾德尼截然相反。天命五年(1620),達海被查出與侍女通奸,因此眾人當即審議要對其執行死刑,但當時努爾哈赤認為身邊除了達海無人精通漢語文,因此下令將其特赦1,才華出眾的達海幸而免死,與額爾德尼的命運大相徑庭。
皇太極繼位以后對額爾德尼和達海的上述事件做了如下評價:“達海雖被革職,因其有才而被復職為大臣,然而額爾德尼‘agu無法言之,惜哉!”[1]442其中,“agu”有兩種意義,即為先生和兄長之意,兩者均表示尊敬。可見,皇太極對被處死的額爾德尼感到非常惋惜,實因為他對創制滿文功不可沒。與他相比達海雖然也因犯錯而被革職,但因為有才又被復職重用。事實上,達海復職以后在天聰六年就因病去世,年僅38歲。皇太極因達海的英年早逝悲痛萬分,對他所做的文化事業做了一番回顧2。兩位巴克什作為女真人,都是滿洲文化的傳播者3,皇太極均對他們給予了高度評價。達海從青少年時代起就致力于學習漢文化,一生為漢文典籍翻譯事業貢獻最大,他所翻譯的作品包括儒家經典、兵家圣典和佛教經典。這些譯作對入關后滿語文的發展和普及起到了積極的推進作用。
康熙四十三年(1704),康熙皇帝在滿文《黃石公素書》(hūwang ?i gung ni su ?u bithe)跋文云:“在世耆老告與朕,《素書》乃是我國達海巴克什在盛京時開始翻譯,所翻譯之言語忠實,意義深微,道義結合漢文適中得之,習者皆當成語為之效法,故不可隨意修改,伊等以此為矩習之也。”4康熙皇帝通過耆老得知《素書》是達海在國初翻譯之作品,特別是被譯成滿語文的詞匯引起了康熙皇帝的高度關注,強烈建議將其作為子弟學習滿語文的模板,并要求不得隨意更改。雖然達海的譯作在當時已存世將近一個世紀,但其創作的語言對滿語文的發展仍有影響。康熙皇帝賜封達海謚號,又提拔其后人5。達海是入關前女真文人中傳播多元文化的開拓者和引導者,深受族人的尊敬和敬仰。[2]11-14在入關前的文人當中,達海是唯一獲得如此殊榮的學者,可見他具有非凡的影響力。
有關清入關前的文化傳播,和田清曾經指出:“努爾哈赤時期身邊僅有一位漢文顧問。”6李光濤也曾認為:“諸申人因無書可讀,所以向朝鮮索要書籍。”1以上兩位學者分別對清入關前漢文化的傳授,以及傳播文化的載體書籍之重要性做了初步的論述。兩位學者提及的問題與初期巴克什之間又有怎樣的聯系呢,本文將圍繞清入關前的文化政策,以及由此產生的影響進行深入探討。
二、搜集漢文典籍
入關前的女真政權積極吸納漢人有識之士,為初期政權的完善和文化事業的繁榮發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譬如,天聰六年十一月書房秀才楊方興2奏云:“編修國史從古及今,換了多少朝廷,身雖往而名尚在,以其有實錄故也。書之當代謂之實錄,傳之后世謂之國史,此最緊要之事。我金國雖有榜什在書房中,日記皆系金字而無漢字。皇上即為金、漢主,豈所行之事,止可令金人知,不可令漢人知耶。遼、金、元三史見在書房中,具是漢字漢文。皇上何不仿而行之,乞選實學博覽之儒公,同榜什將金字翻成漢字,使金、漢書共傳,使金、漢人共知。千萬世后,知先汗創業之艱難,皇上續統之勞苦,凡仁心善政,一開卷朗然,誰敢埋沒也。伏乞圣裁。”3漢人文臣楊方興談及了編纂實錄的重要性,該提議促使了天聰九年(1635)皇太極編纂《太祖實錄圖》。[3]322金國榜什,即指后金國文人巴克什。日記則是指編年體本的無圈點滿文檔冊,即出版的《滿文原檔》。楊方興認為該檔冊不能只以金字(即滿文)書寫,還應用漢字記載,并提議效仿遼、金、元三史編寫后金國史。通過楊方興的奏文,我們得知后金藏有漢文《遼史》《金史》《元史》等史書。后金創建初期為了加強軍事力量,積極籠絡各方勢力并廣求人才,同時也不忘搜集各類文獻典籍,為政權的建設和完善發揮了重要作用。
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記載了上千年的中國歷史,對后世史書的編纂和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史記》類的史書不僅在中原王朝世代相傳,同樣給周邊少數民族政權的統治也帶來了極大的影響。在清入關前的史料中,努爾哈赤和皇太極以口述的方式,記載了相當豐富的中國上千年的興亡史,其內容可追溯到三皇至明朝初期,歷史人物達五十余位。努爾哈赤不僅口述中國歷史,而且他還有收藏各類文書的習慣。據《滿文原檔》記載天命八年,汗覽昔永樂帝誥命之敕書曰:“此敕書之言皆善,顧他人之手,受他人之恩而生,豈可讓兇暴滋生,汗舉而養之,然不思恭敬汗,輕視者敗亡者其也。將此書收藏,善言之語也。”該敕書曰:“奉天承運汗曰:‘朕思之,因汗者治國治天下為一家,治大軍民安,不分遠近皆置官統領也。爾朗布爾罕(滿文:langburhan)雖駐邊地,為大義而歸附,知天時曉事理者。爾心深遠,故挑選眾人之上舉,朕曉爾之忠義,喜慰之際豈有不加賞賚乎。原授爾為毛憐衛指揮使衙門之指揮僉事之職,今特加為懷遠將軍,進本衛,世代相傳指揮同知也。爾需倍加謹守大義,好生勤敬,加緊約束爾之所轄兵民,固守邊地使之安定,行獵養畜,任憑繁衍萬物,始終無惡而生,則上天眷顧,爾之子孫世代必享福貴,勿輕視朕之諦。”1朗布爾罕(langburhan),乾隆年重抄本《滿文老檔》誤作“lingburhan”。此人為明代毛憐衛女真人,永樂十四年(1416)被授予指揮千戶職2,天順三年(1459)被朝鮮誘害致死3。明朝史料作“郎卜兒哈”“郞卜兒罕”,朝鮮史料作“郞卜兒看”“郞卜哈兒罕”“浪孛兒罕”等。朗布爾罕因忠于明朝,又深明大義,因此永樂皇帝在毛憐衛指揮僉事的職位上又加封其為懷遠將軍,并世代相傳指揮同知之職。由此可見,在明朝永樂年授予朗布爾罕的誥命,到明末依然保留,至于如何到努爾哈赤手中就不得而知。但朗布爾罕恪盡職守、為人忠誠,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努爾哈赤下令妥善保管此類誥命文書。
早在建州衛努爾哈赤時期,女真人到北京朝貢時就搜集各種典籍。萬歷二十六年(1598),朝鮮使臣李恒福描述:“燕京有賣書人王姓者,每朝鮮使臣到館,必出入賣。……吾等一行留會同館五十余日,朝貢達子六百余名,亦留北館,與吾等一行下人,顏情稔熟。……后數日到通州,有賣書人來過,仍言近來達子朝貢,過此者極求書冊,尤好醫卜等書云。”4所謂經過通州朝貢“達子”,即指女真人。女真人來到京城或通州地區,除游山玩水外,還熱衷購買書籍,尤其喜好醫學和占卜等典籍。
明代女真人收藏典籍可以追溯至15世紀,當時除了收藏《元世祖實錄》以外,明代女真人對相關佛典等典籍也多有收藏5。據《滿文原檔》記載,我們知道努爾哈赤經常引用佛典6用語作為訓導語言,教誨臣下的場面屢次出現,這是否也與女真人的傳統家訓有關呢?此外,據《柵中日錄》記載:“(庚申)年三月二十日,《朝聞錄》成。上年九月間,大海將《性理群書》《二程全書》《名臣言行錄》《皇華集》共三十余卷,送于柵中。蓋其書乃我國所印。而東征之役,為天將所取去。鐵嶺之破,流入胡中者也。拘縶巾,日夜誦讀,以之消遣。但其書皆斷熳不秩,不能參考首尾。遂箚其格言至論而錄之,凡三卷,名之曰《朝聞錄》。”7《柵中日錄》是薩爾滸戰役中被俘的朝鮮人李民寏在被俘期間撰寫的。庚申年,即天聰三年(1629)。大海,即達海,天聰二年(1628)九月他將《性理群書》《二程全書》《名臣言行錄》等三十余冊朝鮮版的典籍帶給了被俘的朝鮮人。這些典籍是在萬歷年間明朝援兵朝鮮抵御日本侵略時流入遼東的。天命四年(1619)七月二十五日,女真人攻破鐵嶺之后這些典籍作為戰利品落入女真人手中1。當時女真人的戰利品中除了書籍以外,還包括一些重要的信函2。[4]167
除此以外,女真人出使朝鮮時也求書籍。據《各項稿簿》記載:“金國汗致書朝鮮王國,兩國通好,情意周匝,未及候問,心甚闕然,敬遣英吾兒代、叉哈喇、慢打兒韓恭候興居,兼致薄儀,少伸鄙意,伏維鑒納外,聞貴國有金、元所譯《書》《詩》等經及四書,敬求一覽,惟冀慨然。”3皇太極派遣英俄爾岱、察哈喇、滿達爾漢等使臣向朝鮮國王問候,并向朝鮮索要書籍。他們索要的并非一般漢籍,而是金代或元代翻譯成女真文或蒙古文的儒家經典《書經》《詩經》和四書等。朝鮮回復道:“見索《詩》《書》、四書等典籍,此意甚善。深嘉貴國尊信圣賢,慕悅禮義之盛意也。第金、元所譯則曾未得見,國中所有,只是天下通行印本,雖非來書所求,而不欲虛厚望,聊將各件通共三十六冊呈,似只可領情也。”4可見,女真人的索書要求并未得到滿足,朝鮮告知未曾見過此類書籍,但另外贈送了36冊典籍,至于贈送的書籍究竟是何種典籍,回信中并未提及,僅知道是天下通行的印行版本。次年,即天聰三年十月,朝鮮贈送了一批朝鮮版的《春秋》《周易》《禮記》《通鑒》《史略》等典籍5。雖然天聰年間女真人曾向朝鮮索要被翻譯成女真文或蒙古文的典籍,但其實早在天命十一年(1626),已有《書經》內容被翻譯成滿文的先例6。[4]185因此,我們認為女真人早在努爾哈赤時期就翻譯《書經》,甚至更早就有翻譯和閱讀漢文典籍的跡象。除上述讀物外,有關軍事、地理方面的書籍也在女真人搜集的范圍之內7。由此可見,李光濤認為女真人無書可讀的觀點還有待商榷。根據入關前各種滿漢文史料,女真人搜集的漢籍遠遠超過了上述史料中出現的典籍,如《易經》《孫子》《吳子》《文選》《尚書》《論語》《孔子集語》《韓非子》《朱子語類》《帝鑒圖說》等文獻內容,也是常常引用的典籍。
綜上所述,女真人通過各種途徑搜集典籍,但他們所搜集到的典籍基本為漢文典籍,那么母語是非漢語的女真人是如何閱讀這些漢文典籍的呢?下面看看寧完我1是如何提議閱讀漢文典籍。參將寧完我謹奏:“臣觀《金史》乃我國始末,汗亦不可不知。但欲全全譯寫,十載難成,且非緊要有益之書。如要知正心修身齊家治國的道理,則有《孝經》《學》《庸》《論》《孟》等書。如要益聰明知識,選揀練戰攻的幾權,則有《三略》《六韜》《孫吳》《素書》等書。如要知古來興廢的事跡,則有《通鑒》一書。此等書實為緊要大有益之書,汗與貝勒及國中大人,所當習聞明知,身體而力行者也。近來本章稀少,常耐、恩革太二人每每空閑無事,可將臣言上項諸書,令臣等選擇,督令東拜、常耐等譯寫,不時呈進。汗宜靜覽深思,或有疑蔽不合之處,愿同臣等講論庶書中之美意良法。不得輕易放過。而汗難處愁苦之事,亦不難迎刃而解矣。《金史》不必停止,仍令代寫。”2寧完我提及翻譯《金史》十年也很難完成,更何況是非緊要之書。他極力推薦治理國家應當翻譯閱讀儒家經典、兵家圣典、編年體史書等典籍,將這些漢文典籍交給女真人常耐(也作常鼐)3、恩革太(也作恩國泰、恩格德)4和東拜(也作敦拜)5等人翻譯,因此通過閱讀這些翻譯的經典著作,統治者在處理國政時就會得心應手。顯然,當時的女真人包括皇太極都無法直接閱讀漢文典籍,只有譯成滿文之后才能閱讀和理解其意。而擔任翻譯重任的均是出身女真的有識之士,他們為漢文典籍的傳播起到了重要的媒介作用。
三、傳播文化
眾所周知,中國傳統童蒙識字教材有《急就篇》《千字文》《三字經》《百家姓》等。這些啟蒙教材除在中國本土廣泛使用以外,在朝鮮和日本也廣為流傳。其中《百家姓》為四字一句,句句押韻,全書共142句568字,所收錄的都是大家所熟悉的姓氏。《千字文》是自宋代開始廣為流傳的一部綜合性字書,到了明代它也是被秀才們所認可的一部蒙學讀本。[5]9
明末清初女真人也曾將《百家姓》作為習字教材,其練習書寫漢字的草稿內容恰好在《滿文原檔》中有所保存。根據草稿得知在明朝公文書背面用滿文記錄了相關內容1,其中在空白處書寫了大小形狀不一的19個漢字,按字形及形狀判斷,這些文字應該不是利用毛筆所寫,而是利用專門抄寫滿文的專用筆所寫。在草稿的下方,有兩行四字的句子,第1行為“趙錢孫李”,第2行為“周吳□王”,由此可以斷定內容源自《百家姓》。草稿的右邊寫有6個“趙”字,但偏旁“走”寫了幾次都寫錯了,“肖”字上部多個筆畫。“馬”字繁體字極有可能因較難寫,故省略了筆畫。第2行第3字僅看清偏旁“阝”,根據《百家姓》的順序得知為“鄭”字,該4個字應該就是“周吳鄭王”,對初學者而言,繁體字“鄭”字恐怕非常難寫。由此,我們可以推測習字者仍未掌握漢字筆順要領,與敦煌練字抄本《百家姓》相比較,[6]134書寫者對漢字的構成原理和結構還沒完全理解,推測這些漢字是入門初學者所書寫(圖1)。
女真人利用童蒙字書學習漢字,應當與八旗漢人教員密切相關。《滿文原檔》記載:“八旗教書之漢人外郎,每人賜銀三兩。”2可見,入關前女真人以懷柔政策重用漢人文人,并讓他們在八旗內教授旗人子弟讀書學習。事實上,根據朝鮮史料記載,早在努爾哈赤興起的初期,女真人就聘用漢人傳授子弟知識。“浙江紹興府會稽縣人龔正六,年少客于遼東,被搶在其處,有子姓群妾,家產致萬金。老乙可赤號為師傅,方教老乙可赤兒子書,而老乙可赤極其厚待。虜中識字者,只有此人,而文理未盡通矣”1。老乙可赤,即努爾哈赤。南方出身的漢人少年龔正六旅居遼東,被努爾哈赤劫持到建州,給予他財富,讓其教授女真子弟學習漢文化,平時稱他為“師傅”。此外,又據朝鮮使臣李恒福記載:“是夕,余適往江上等商舶散悶,有前日留館達子數人來見譯官等,欣慰。殊甚與語款款。言及虜中之事,具言遼陽有士人黃姓者,自少以能文知名,被擄在胡中,稱為黃郎中。胡人呼文士為郎中。今方以貢胡來此,虜頗敬之。資產極豐。常書,美姬四人,牛馬彌山云。”2據朝鮮使臣李恒福所記,我們得知當時除了上述龔正六以外,黃姓遼陽人士“郎中”與龔正六同樣享有諸多家產,極有可能也被某貝勒聘用,教授子弟讀書學習漢文化。除來自中國本土的漢人文人外,朝鮮投靠來的文人也有很多。朝鮮使臣黃忠一在《銀槎錄》中記載:“老乙阿赤向我國謂何曰?渠常說稱:‘高麗。高麗曰:‘強國如得高麗人則心極貴之。問:‘如今部里有幾個高麗人口否,曰:‘麗人二十名,時在手下,解文能射,訓誨騎射之法。小兒哈赤極愛之,每人給使喚二十名,十名力農治活,十名跟護出入,少有搶掠。處則必帶二十名倶去。問:‘二十名何地何姓人,曰:‘居住姓名我不知云。”[7]315-317老乙阿赤即努爾哈赤,其身邊有20名能文善騎射的高麗人,這些人還特別受小兒哈赤(即舒爾哈齊)的器重。由此可知,在女真人社會里除漢人文人外,朝鮮人也活躍在女真人的社會各層,并且還被女真貴族所重用。
女真社會的文人不僅局限于漢人和來自朝鮮的有識之士,女真出身的文人也同樣受到重用。據《滿文原檔》記載:“圖沙,因習漢書,汗用之,授以事例,夜宿汗家,因與汗子之乳母私通,誅之。”3可見,具備條件的女真人也曾教授子弟讀書學習,可他們一旦觸犯律法必然受到嚴懲。這也表明努爾哈赤在女真社會里早就施行了優待文人,并為貴族子弟教授知識的政策,其中個別人參與了翻譯漢文典籍事業,為多元文化的傳播發揮了重要作用。由此可見,和田清的“努爾哈赤時期身邊僅有一位漢文顧問”的觀點是不成立的。總之,女真本土文人以及來自明朝或朝鮮的有識之士,能夠在女真社會傳授文化,得益于當時實施的多元文化政策。努爾哈赤倡導的文化政策促進了各類人才的培育工作,使得這一時期的文化事業得到了空前的發展4。
四、教育的重要性
因考慮與周邊交往,努爾哈赤赦免了精通漢語的達海死罪。我們從中可以看到漢文化對女真人處理國政和在外交上的重要性。皇太極執政期間,在朝廷內需要精通漢語的有識之士,同時他還傳諭八旗子弟普遍接受教育。天聰五年(1631)閏十一月初一日,皇太極頒布了滿、漢、蒙古八旗子弟讀書諭旨(圖2):“我國貝子、大臣等子弟,某為父者自我推辭不愿送去讀書。推辭者認為我國不讀書,亦未嘗誤事。我兵棄灤州事,駐守永平之貝勒沒去往探之故也。棄永平、遵化、遷安皆無讀書、不通道義之故乎?今圍困大凌河四月間,竟以食人肉死守,皆殺援兵大凌河才得手。而錦州、松山、杏山不肯棄,皆為讀書曉道義,為汗效忠盡職者也。不愿將子弟讀書,自我推辭不聞者,則自身不必披甲,不必行軍,任憑爾之可乎?凡子十五歲以下八歲以上俱令讀書也。”1可見,諸位官員認為讀書意義不大,不積極讓子弟接受教育。但皇太極認為諸位因不讀書,才導致兵丁士氣低落,因而影響了整個戰局。因此,他頒布了8歲以上15歲以下所有八旗子弟必須接受教育的讀書法令。
關于八旗子弟對教育持有消極態度的問題,漢人文臣也曾提及。譬如胡貢明奏云:“皇上諭金、漢之人都要讀書,誠大有為之作用也。但金人家不曾讀書,把讀書極好的事,反看作極苦的事,多有不愿的。若要他自己請師教子,益發不愿了,況不曉得尊禮師長之道理乎。臣之見當于八家各立官學,凡有子弟者,都要入學讀書,使無退縮之辭。然有好師傅,方教得出好子弟。”2金,即指女真。自天聰五年皇太極頒布讀書令以后,八旗子弟并沒有出現競相讀書的景象,反而八旗將領表現消極,頒布的讀書法令并未在八旗子弟中獲得積極的施行。胡貢明不僅指出了女真子弟不專心讀書的實際情況,而且他還懷疑秀才的教養問題,認為只有優秀教員才能夠教出優秀的學生,對此范文程1也持有同樣的觀點。
范文程云:“臣昨見汗諭,國中子弟讀書,實得圖治根本。但讀書一事,似易而實難,全在教師,云得人師傅善教數年,即可成材,師不善教,[#百年][+雖久]亦歸無用。今八孤山雖有十數秀才教學,多不通義理,不明世務,不過借此免差避役。任令子弟嬉劇頑笑,雖有十年之名,[#并無][+未得]一日之益。是以我國至今不見通學,眾見讀書無益,以為[#讀書][+漢文]難學,不亦誤乎,不亦終乎。臣既不能摧鋒陷陣,作龍驤虎躍之。臣又不能決策,實算為運籌帷幄之士,愿請皇上令臣替管八孤山子弟讀書之事。師有不職,許臣奏更。學生頑惰,許臣責治。以學生進益多少,定[#教][+師]傅教學之功罪。為此二、三年學生大變,五、七年文運昌熾矣。汗既有志中原,讀書實第一急務。凡百戰攻之事,[#旦夕][+克日]可成。惟此讀書事,就旦夕所[#可][+能]收效,不[#能][+可]不早為之計也。伏乞裁酌。速賜允行,國家幸甚。謹奏。”2可見,該文是頒布讀書令后的次日上奏文書的草稿。文中八孤山,即指八旗。范文程認為要切實貫徹執行讀書令,首先要解決教師的素養問題,八旗雖然有數十位教書秀才,而且他們也教授了子弟數十年,但成效不彰。所謂的文人幾乎都不通文理,要讓八旗子弟讀好書,優秀的教師是非常重要的,有了優秀教師才能教授出有用的人才。胡貢明和范文程的觀點幾乎是同出一轍。事實上,當時在八旗中有如下16位教書秀才,詳見表1。
資料來源:馮明珠主編:《滿文原檔》第8冊,地字檔,天聰六年九月二十三日,第253頁;[日]神田信夫等訳注:《滿文老檔》Ⅴ太宗2,第850頁;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譯注:《滿文老檔》下冊,第1338-1339頁。
通過表1可知16位教員均是在八旗教書的秀才,除鑲黃旗和正紅旗外,其余各旗均是兩位秀才教員。早在天聰三年,女真人就開始實行了秀才選拔制度,當時通過考試錄用了數位秀才。《各項稿簿》記載:“敕諭各城屯堡秀才知悉,朕思自古及今,莫不以武安邦,以文治世,兩者缺一不可。朕今欲與文教爾等諸生,有懷才抱異,或各王府及金、漢、蒙古部下者,俱限本月二十三日赴鐘樓前,高、殷二游擊處報名,二十七日完畢,九月初一日考試,各秀才主不許阻攔。如考中者與人換出,無得自換。特諭,天聰三年八月二十三日。每固山十張,仍貼鐘樓八門。”1可見,為鞏固政權,皇太極積極吸納有識之士,通過考試錄用了大量的優秀人才,按照等級又分別給予獎賞2。另外,據《滿文內國史院檔》記載,致都察院之奏疏官員諭曰:“初得遼東,其遼東該殺戮者殺了二、三回,肆行該阿哈者成阿哈。如此我念良民在善者之家為阿哈者甚多,將尊貴者當庸劣阿哈差遣,慈諸王以下及民以上,良民為阿哈差遣者,皆舉薦為民。又,經兩三次秀才考試,將稍通文義者立即舉薦為秀才。”3初期女真人進入遼東地區,已有不少漢人投靠,這些人中有自愿成為阿哈(aha)者,也有一部分被舉薦成民者,甚至有一部分人通過選才考試勉強成為秀才。初期隨著女真勢力的擴張,人口隨之膨脹,急需各類管理人才,雖然以考試選拔了部分人才,但在所選拔的人才之中文化水平低下者還是很多。
女真人遷移到遼東以后,為了讓八旗子弟很快適應新的生活環境,極力推行多元文化教育。但教育的推行受到了嚴重的阻礙,八旗官兵消極對待讀書法令,不僅如此,還嚴重缺乏優秀的教書先生,這種情況的出現均與國初盲目任用秀才有關。也許是文臣奏疏起了作用,天聰六年十月皇太極開始對秀才進行整頓,其中以超員為由被除名的秀才就上告汗曰:“教習漢文之四秀才,教授兩旗子弟已有十二年矣。我等所教授之敦拜、巴敦、恩革太此三人均被部錄用。新進兩旗諸大臣之子弟,亦皆已教授兩年矣。丑年戮諸秀才之時,蒙汗施恩,命我等教書擇而養之。被戮秀才家中諸物悉賜我等。兇年賜銀購糧而食。今蒙汗施恩,因教書秀才等各二男丁并被免差役,故正黃旗秀才超員,僅命董秀才、黃秀才教書,而將劉泰、舒秀才我等二人革除,充當差役。將鑲黃旗新舊子弟從我處帶出,鑲黃旗由新進秀才教書,我等十二年教書之苦告知于汗,各二男丁被免差役。”4
鑲黃旗秀才劉泰和正黃旗秀才舒芳教授兩旗子弟已有12年,教授的子弟有敦拜、巴敦、恩革太等3人被部錄用在衙門行事。其中敦拜、恩革太即前小節在寧完我的奏疏中提到的建議參與翻譯漢文典籍事業的女真人。敦拜和巴敦在天聰五年設置的六部衙門中,分別擔任禮部和刑部的筆帖式。[2]117-118恩革太在天聰六年任書房筆帖式,并在天聰八年(1634)的舉人考試中成為滿漢文舉人(tukiyehe niyalma)5。崇德元年(1636)五月,恩革太被選為秘書院的舉人(narhūn bithei yamun i tukiyehe niyalma)6。崇德三年(1638)四月,他又被任命為禮部漢文筆帖式(dorolon jurgan i nikan bithesi)7。顯而易見,女真人學習漢文化并在六部任職,與早期在八旗中教書的漢人教員的貢獻是分不開的。但是,隨著人才的充實,這些教員逐漸以各種理由被后來的新文化勢力所替代,新文化勢力為傳播和推廣多元文化做出了貢獻。對重新選拔人才工作,都察院衙門官員也都認為“前科取士,部落皆換出,仁聲遠播”[8]。清初從單一的民族文化逐漸向多元性發展,入關后對多元文化越來越持包容態度。
五、結 語
明末清初,努爾哈赤下令以蒙古文創制滿文,并重視多元文化的發展。為了與明朝和朝鮮順利交往,努爾哈赤赦免了精通漢語的有識之士達海。達海后來成功推行了文字改革,又以他的文化影響力在女真社會,特別是在后來的滿洲社會開創了傳播多元文化的先例。皇太極更是認可他的成就,入關以后的康熙皇帝同樣也對其給予了最高評價。
女真人社會自古就有收藏各種典籍的傳統,這些典籍為普及多元文化,也為處理國政軍務起到極大的促進作用。遷移遼東以后,為了讓八旗子弟接受良好的教育,皇太極即位后頒布了讀書法令,但因各種原因頒布的法令成效不彰。為了改變這一狀況臣下相繼奏言,要求徹底整改教育環境。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各類規章制度的完善,初期采用的教書秀才逐漸退出歷史舞臺,繼而替代的是后起之秀的新文化勢力。普及教育從國初狹隘的民族文化逐漸走向多元化,入關后對多元文化越來越持包容態度,而倡導的多元文化政策,無疑是政權能夠維持長久穩定發展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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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方裕謹.清崇德三年漢文檔案選編[J].歷史檔案,1982(2):20.
【特約編輯 孫久龍】
Chinese Works and Culture Policies Seen in Manchuria Society
during the Early Qing Dynasty
ZHUANG Sheng
(College of History and Culture,Northeast Normal University,Changchun,Jilin 130024,China)
[Abstract] During the late Ming-early Qing Dynasties, inclusive Jurchen society was open to all kinds of cultures, especially Han culture. At that time, different kinds of works, like Confucian classics, military classics, Buddhist scripture, etc. were collected to govern the new state and educate the offspring of Jurchen. After Hong taiji took office, education policies were adopted to ask offspring of the Eight Banners to be educated. However, offspring of officers had a fairly negative attitude to the policies. In order to improve the education standards, officers successively advice to strengthen the teachers. With the Late Jin state showing more and more power in domain and talents, new cultures accordingly accepted the responsibility for imparting the multicultures. Before the Qing regime entering the Shanhaiguan Pass, it had strongly promoted the cultural policies, which absolutely laid the groundwork for the longevity of Qings government.
[Key words] Manchuria society; Chinese works; multicultu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