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億
摘 要:現象級舞劇《只此青綠》一經演出,便廣受關注與喜愛,其中蘊含的是跨越千載的傳統文化之美。本文以藝術作品的層次邏輯為切入點,賞析舞劇的美學內蘊,體味跨界展現、多元融合帶來的藝術語言“美”;詩性的寫意及傳統文化的當代塑造帶來的藝術形象“美”;古今融合,遠非“只此”中深藏的藝術意蘊“美”。
關鍵詞:傳統文化;只此青綠;藝術語言;藝術形象;藝術意蘊
舞蹈作為藝術家經過自身審美而創作出的成果,從層次邏輯來看,可分為藝術語言、藝術形象、藝術意蘊三個層次。舞蹈作品中藝術語言、藝術形象、藝術意蘊相互影響、相互依存、由表及里、由淺入深,這也代表著舞蹈審美體驗的彼此交融、逐層遞進。
舞蹈詩劇《只此青綠》作為中國主流舞劇的現象級作品,以《千里江山圖》為創作靈感,為觀眾呈現了一幅跨越千載的舞繪畫卷。筆者從藝術語言、藝術形象、藝術意蘊這三個層次出發,以藝術作品的邏輯層次為框架,賞析《只此青綠》的美學內蘊。
一、跨界展現、多元融合——多樣化的藝術語言
藝術語言是構成舞蹈作品審美的第一個層次。
人類社會最重要的溝通方式就是語言,人們可以利用語言表達交流各種信息、情感及思想。藝術語言是除了口頭語言、文字語言之外,人類創造出來的一種特殊的語言,它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工具語言。藝術語言可以將“形于心”的內在情感轉為“形于外”的具象表達,能夠將藝術形式進行全階段的展示。所以,賦予“美”以外部形式,構成作品美學基礎的是形式多樣、各具特色、富于感染力的藝術語言。
北宋畫家王希孟創作的絹本設色畫《千里江山圖》,畫面千山萬壑爭雄競秀,江河交錯,煙波浩渺,氣勢雄偉壯麗,以“咫尺有千里之趣”的表現手法和精密筆法,描繪了祖國的錦繡河山。用勾勒畫輪廓,以骨法畫樹干,用皴點畫山坡,豐富了青綠山水的表現力,展現了作者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吨淮饲嗑G》以舞蹈繪制《千里江山圖》,實現了繪畫語言到舞蹈語言的跨界展現,同時借由光影變幻的渲染及音樂流轉的烘托,在多種藝術語言的巧妙融合中給觀眾帶來最直觀的美學體驗。
(一)舞蹈語言
舞蹈語言的核心元素是動作,動作的表達是舞蹈語言的基礎。生活中人們的各種動作隨人類的活動而發生,這類動作不是舞蹈語言,僅具有展現生活場景的功能。舞蹈家用藝術思維模式,去構建和創造用于表達情感的肢體語言,這個過程就是從思維的抽象到現實表達的過程,經過篩選、豐富、優化、革新、重構,使動作具有傳情達意、抒發情感、引起共鳴等交流作用,給人們帶來“美”的體驗。
以人物“青綠”為例,她在劇中是清麗般的存在,被定義為“全劇的美學提純”,發髻高聳、身披青綠長裙,古樸、纖柔、高雅,是展卷人乃至全場觀眾的焦點,動作收放、呼吸吐納間將東方女性的古典美展露無遺。舞蹈動作以宋代繪畫中的內斂基調設計了“靜待”“望月”“落云”“垂思”“獨步”“險峰”“臥石”等一系列造型,演員們的肢體、裙擺,以及流動的隊形等,看起來像山石的棱角,又有山水相依之感,極具中國山水的寫意美,見山見水見人更見風骨,實現了從繪畫“色彩美”到舞蹈“形象美”的轉變。
再著眼舞劇的主角,同時也是《千里江山圖》的畫者“希孟”。日常的王希孟在山水中俯仰觀察,身所盤桓、目所綢繆、飽游飫看中,“盡得其態”,指掌之間,若睨萬里;冷月孤燈下創作的王希孟,則神思飛揚,隨云煙而繾綣,其動作氣息內斂,寓剛健于優柔。整套舞蹈動作呈現了王希孟在創作過程中的心神起伏,以及年輕的身體和頭腦所迸發出的靈感與強大的思維張力。
(二)光影渲染
在舞劇《只此青綠》中,基于舞臺圓形結構設計的特殊性,主演區正上方的燈具摒棄了傳統劇場吊桿上的橫向整排吊掛,而是采用了與舞臺裝置同心圓的圓形吊掛燈具。這樣一個吊掛方式的改變,直接顛覆性地改變了最終燈光效果的呈現,削弱了燈位傳統意義上的逆光、高側、頂光這些觀念,而是與畫卷般的三組弧形裝置一道,有機地結合成了一個閉環,一個可以與地面圓環轉臺共同賦予舞臺時間、空間概念的整體。依此形成的圓環形地面燈光效果,配以不同的光色,成為了希孟、展卷人、匠人們及“青綠”可以相互穿梭于各自時空的重要鏈接手段,同時也打造了很強的舞臺樣式感,進一步加強了舞蹈的審美體驗。
(三)音樂烘托
在藝術的發展過程中,音樂和舞蹈形影不離,相互融合。在藝術的表達形式里,有舞必有樂,音樂和舞蹈同步。舞蹈靠音樂表達情感,音樂借舞蹈體驗情感,兩者在共同的審美體驗中,交相輝映、增色互補。
在一部以宋代為背景的舞蹈詩劇中,音樂應當既能體現宋代的氣質,也能貫通當代人的審美感受。舞劇中淡雅的弦樂一出,仿佛讓人跨越近千載的時光,和展卷人一同親歷了《千里江山圖》的繪制過程。劇目尾聲,當《千里江山圖》在當代故宮博物院展出時,展卷人與希孟隔著長長的桌案,深深凝望。弦樂響起,不僅調動著臺上演員的情緒,在座的觀眾也不由感到一股鼻酸。
此外,舞劇的音樂還運用了大量現實的聲音元素。由于舞劇將《千里江山圖》創作、制作的工序,如制筆、制墨等實實在在的傳統技藝詩化地呈現在舞臺之上,在這些段落里,也融入了現實中捶打等聲音元素,“咚咚咚”的節奏更加強化了欣賞作品時的臨場感。
二、詩性的寫意及傳統文化的當代塑造——獨特的藝術形象
藝術形象是構成舞蹈作品審美的更深層次。
藝術形象不僅具有具體可感的形象性,且具有概括性,它把廣泛的生活內容概括在形象之中。藝術形象又具有情感性和思想性,在藝術形象中融入了藝術家愛憎悲歡的情感,處處滲透著作者對生活的思考和評價,其最終目的是服務于藝術形象的塑造。正如王弼所言“盡象莫若言”“得象而忘言”:藝術形象以藝術語言為基礎,是對藝術語言層面的超越性存在。 在舞劇《只此青綠》中,展卷人及畫家王希孟是全篇的主角形象,展卷人是其中穿針引線的“眼”,他代表著今時今日的我們;希孟是其中畫龍點睛的“靈”,他以自我“名”的舍棄,成就青綠跨越千載的詩化呈現。在此基礎上,相較于其他藝術作品,《只此青綠》最為突出的美學特點有二:一是令人沉醉的詩性寫意,二是對傳統工藝創新性的當代塑造。這兩點更多源于以下三組形象、或者說是“意象”之中。
(一)青綠
“青綠”是舞劇全篇最為重要的抽象性、寫意性的角色,是《千里江山圖》最典型的視覺標識與審美意象。
從舞劇敘事來看,作為聯結展卷人和王希孟之間的符號性角色,青綠是靈動的,以絢爛之身成全了跨越千載的時空聯結,以意念的流動構建起劇中的精神世界,其中的人物皆因念而起、隨心而動、有感而發。青綠不語,仿若深遠的時空中有層巒疊嶂,看似緩慢的行進中流轉著山河歲月、四季更替。
從審美體驗來看,“青綠”這個采用礦物顏料能在幽暗環境中發出寶石光芒的存在,象征著東方美學,是對于自然山水東方美的抽象提純。作為一個抽象寫意的意象,蘊含著動靜相生、空靈透徹的美感,尤其是“青綠腰”的舞蹈造型,把中國舞蹈之美推到了東方美學的極致。
(二)圓
“圓”自古以來就是中國傳統藝術作品中重要的意象。在《中國舞蹈美學》一書中,袁禾教授將“轉似回波”的圓和“行云流水”的線歸納為兩種傳統舞蹈美學的審美范式,認為二者“既應和了中國整體美學之精神,又體現出舞蹈美學的特點”。以此為依據,不難發現在舞劇《只此青綠》中,圓的意象多次出現,帶來多元且復合的審美感受。
首先便是圓形的舞臺。從舞劇的形式來看,現代化的舞臺科技極大地豐富了舞劇的視覺之美。但深究而言,圓形的舞臺設計更是作為“圓”的意象而呈現的。以同心圓為舞臺軸心,采用地面轉臺和空中圓弧機械相配合,天旋達到三圈、地轉達到四圈,既還原了中國傳統畫卷“展卷”的過程,更是傳統文化之美的創新呈現。
(三)工藝人
舞劇共分七節,自“展卷”開始,至“入畫”收尾,而中間“問篆、唱絲、尋石、習筆、淬墨”這五節則分別對應了“入畫”前五步重要的傳統工藝。篆刻人、織卷人、磨石人、制筆人、制墨人,這五個角色形象是五步傳統工藝的凝練和擬人化呈現,他們的形象是承托《千里江山圖》千載的“骨”。
正是基于這樣創新化的形象呈現,舞劇《只此青綠》在歷史長河中徐徐展開的不再是文物自身,而是一個個鮮活的人。讓傳統工藝不再是枯燥的講解、不知所云的注釋,而是當代視角下生動的視聽呈現;讓文化傳承不再僅是物質的傳承,而是偉大的人類生命情感的接續與流傳。
三、古今融合、遠非“只此”——深遠的藝術意蘊
藝術意蘊是構成舞蹈作品審美的第三個層次。黑格爾曾經講過:“意蘊總是比直接顯現的形象更為深遠的一種東西,藝術作品應該具有意蘊?!焙诟駹栒J為,任何藝術作品都要通過媒介,如色彩、線條、音響、動作、文字等來表現,通過整體的藝術形象,來顯現出一種內在的生氣,情感和靈魂,風骨和精神,這就是我們所說的藝術作品的意蘊。
(一)極致的審美意蘊
在春晚的舞臺上,《只此青綠》的舞蹈選段廣受好評,在觀眾的視角中,天地間仿佛只此一抹“青綠”,這便是舞劇帶給觀眾的極致的審美意蘊。
通過“青綠”“明月”等美學意象提取,舞劇以物比興,托物言志,創形象為象征,女舞者們飾演的“青綠”,發髻高聳、身著青綠衣,體態搖曳、神韻合一,通過靜待、望月、垂思、獨步等一系列情景動作,將東方女性的古樸之韻展現得淋漓盡致,最終融為青綠色的山巒,猶如喚醒了如詩如幻的無垠山河。以藝術語言的跨界呈現、時空流轉的多重敘事、虛實相生的意象交融,實現了舞蹈的詩性表達與藝術創新,凸顯了舞蹈本體意識的復歸。舞蹈動作和演員神態極大地淡化了情緒,反而是東方式的內斂與溫婉,高聳的發髻與藍綠相間的服裝,是對層巒疊嶂的象征性表達,這些都讓人眼前一亮。
(二)傳統文化的當代塑造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更是舞蹈之“美”的重要源泉。舞劇《只此青綠》從中華文化資源中提煉素材、萃取靈感,以國寶畫卷到舞蹈詩劇的跨界展現、傳統工藝與宋代審美的創新性表達,實現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當代塑造。
社會主義文藝,從本質上講,就是人民的文藝。列寧曾有言:“藝術是屬于人民的?!薄吨淮饲嗑G》“以人民為中心”的當代價值導向,致敬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厚植“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等時代命題,傳統文化之“美”與時代內蘊之“美”水乳交融。
舞蹈作為我國流傳數千年的古老藝術形式,是當下社會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筆者認為,舞蹈詩劇《只此青綠》廣受關注與喜愛的背后,是編劇以傳統文化為支點,在當代背景下提煉并展示中華文明與文化精髓的拳拳之心。“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边@也告訴所有舞蹈工作者,向內挖掘才是舞蹈藝術永葆輝煌燦爛的必由之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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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袁禾:《中國舞蹈美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年
3.張萍,林毅:《遠非“只此”的〈只此青綠〉——“視覺系舞蹈”舞臺藝術創作走向》,《舞蹈》,2022年第2期
4.葉志良:《本土題材·現代意識·當代轉化——舞蹈詩劇〈只此青綠〉的當代意義》,《文化藝術研究》,2022年第2期
責任編輯 姜藝藝 王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