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小學家庭作業減負的理念與行動

馮珊珊 代以平

摘 ? 要：教育應以學生為中心已然成為當前世界各國教育界的共識。美國中小學“反家庭作業運動”是美國教育界“學生中心論”的實踐表征，反映了當前美國中小學教育發展“以生為本”的價值取向。美國各州學區和學校通過制定家庭作業減負政策、強化學校教育教學管理、突出社會實踐活動等行動有效規制教師家庭作業布置，減輕了學生學業壓力和家庭作業負擔。

關鍵詞：家庭作業；減負；美國；中小學；家校社協同

中圖分類號：G51 ? ? ? ? 文獻標志碼：A ? ? ? ? DOI：10.3969/j.issn.1672-1128.2023.06.008

2021年8月20日，美國加利福利亞州帕洛阿爾托學區頒布了旨在降低學生家庭作業負擔和學業壓力的《家庭作業及學生補課政策》（以下簡稱“家庭作業減負政策”），明確規定了家庭作業的定義和目的、各年級家庭作業分配要求以及教師分配家庭作業的基本原則。除此之外，戴維斯聯合學區、圣拉蒙谷聯合學區、普萊森頓聯合學區等美國各州學區均頒布了新的家庭作業減負政策，這些政策是美國“反家庭作業運動”（anti-homework movement）的縮影，反映了當前美國中小學教育發展中“以生為本”的價值取向。

一、美國中小學家庭作業減負以學生發展為根本理念

長期以來，美國教育界對中小學家庭作業應該“增負”還是“減負”爭論不斷，其根本在于對家庭作業的價值認識不清，在理念選取上搖擺不定。家庭作業懷疑論者阿爾菲·科恩（Alfie Kohn）質疑家庭作業的價值，認為其積極影響是不現實的，家庭作業只會引起學生焦慮、引發家庭沖突、破壞學生的好奇心和失去學習興趣[1]。密西西比州立大學教育心理學教授徐建中持相反觀點，他認為家庭作業是教授個人責任感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通過家庭作業能夠教會學生如何克服挫折和自我懷疑[2]。杜克大學心理學和神經科學教授哈里斯·庫珀（Harris Cooper）在一項調查中發現，家庭作業與標準化考試成績之間存在相關性，但僅限于某些年級水平，因此他提出“10分鐘規則”（10-minute rule，即花在家庭作業上的適當時間對應于兒童的年級乘以10分鐘），并極力提倡教師根據不同年級布置家庭作業[3]。鑒于長期以來圍繞家庭作業問題的爭議，研究人員羅伯特·馬爾扎諾（Robert Marzano）提出，是否應該給學生布置家庭作業以及分配量等問題需要回歸教育的根本目的，即教育為誰而教的問題。

上世紀后半葉，家庭作業被視為幫助學生學業進步的一種方式在這一時期不斷增加。到2002年，喬治·布什（George Bush）頒布的《不讓一個孩子掉隊法》（No Child Left Behind）為中小學教育規定了嚴格的教育標準和考試目標，再次提升了學生課業壓力和家庭作業負擔，削減了學生課外自由時間。但繁重的家庭作業并沒有對學生課業成績提升起到多大作用，反而導致學生發展不夠多元化、心理健康問題嚴重。

2015年，美國時任總統奧巴馬簽署了《每一個學生成功法》（Every Student Succeeds Act），摒棄了《不讓一個孩子掉隊法》法案中不切實際的教育標準和考試目標，強調學生作為個體參與學習，教育應致力于幫助學生掌握能力和促進學生發展，而不是將大量教學資源和時間浪費在無效教學、家庭作業和考試科目上。該法案通過廢除“適當的年度進步”問責制，建立州政府 “州設計制度”問責，實現了將教育權力還給各州、地方學區和學校[4]。盡管各州、各學區和學校在中小學家庭作業減負政策上側重點有所差異，但同時也體現了相對一致的價值取向和根本旨歸，即以學生為本，以學生的發展為本。

早在2013年，加利福利亞州帕洛阿爾托學區就將以學生發展為本作為家庭作業減負的理念貫徹于其重新修訂的家庭作業政策中。該政策將家庭作業定義為“學生在課堂之外進行的、能夠對學生學習產生積極影響的指定學習活動”[5]。該政策以學生發展為宗旨，反映該學區在家庭作業管理上的基本立場。此外，美國各州學區和學校均公布了家庭作業減負政策，其以學生發展為本的理念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認可家庭作業對學生發展和學習成績的積極影響，認為有效合理的家庭作業不會給學生帶來過度負擔；二是對家庭作業量和時間范圍進行規定，承認課外活動、充足休閑和自由時間對學生發展的價值；三是設計有目的和針對性的家庭作業，避免分配無效家庭作業，使所有家庭作業都能夠讓學生得到提升；四是家庭作業分配有差異性，反映個別學生需求，注重不同學生的學習方式和能力、心理健康狀況，并為學生提供差異化指導。

二、美國中小學家庭作業減負的關鍵行動

（一）制定政策，規制教師家庭作業布置

為規制教師家庭作業布置，減輕學生作業負擔，美國各州教育主管部門、各學區和學校均制定了不同層次的家庭作業政策。州教育主管部門家庭作業減負政策規定了學校家庭作業的共同核心標準以及家庭作業減負的基本理念，為學區和學校制定各學科家庭作業減負政策提供了一個政策框架。各學區和學校則根據教育主管部門的政策框架和共同核心標準制定本地區、本學校具體的家庭作業政策。

美國學區家庭作業減負政策涵蓋范圍廣，內容豐富，覆蓋了學區所有K-12階段學校，在內容上包括家庭作業定義、各年級家庭作業時間限制、各利益相關者的責任等。以加利福尼亞州圣拉蒙谷聯合學區為例，該學區家庭作業減負政策規定了教師分配家庭作業需要確保其有目的、有價值和適當性，同時規定了學生離校期間（尤其在寒假、春假和感恩節等節假日）不得布置家庭作業，課時分配的項目作業不得要求在課間休息期間完成。此外，該政策還根據不同年級限制了作業數量，以確保教師分配予學生的作業具有目的性和有效性，幫助減輕學習者的家庭作業負擔，這是美國各學區擺脫繁重家庭作業的趨勢。其中，圣拉蒙谷聯合學區家庭作業減負政策各年級家庭作業時長限制如表1所示。

學校家庭作業減負政策則是以學區家庭作業減負政策為藍本進行編制，一般包括以下四部分：家庭作業目的；各利益相關者責任；家庭作業時間限制；家庭作業內容的具體要求，家庭作業幫助方式及內容的介紹等。在家庭作業目的方面，不同學校存在部分差異，但是強調減輕家庭作業負擔、發展學生個性、參與社會實踐和改善親子關系是各學校家庭作業減負政策的共同內涵。在各利益相關者責任方面，更加強調教師要設計出高質、高效、適當、有目的和差異化的家庭作業，并及時給予學生作業反饋。在家庭作業時間限制上則基本與學區保持一致。在家庭作業內容上強調減少紙筆作業，增加社會實踐活動和親子互動類活動等。

（二）強化管理，防止家庭作業減負導致教學質量下降

為防止家庭作業減負導致教學質量下降，美國中小學從三個方面強化管理。

第一，完善課堂教學設計，提高課堂教學效率。美國各州推出家庭作業減負政策的根本目標是減少學生家庭作業負擔和學業壓力，賦予學生更多的自由時間培養其興趣愛好和核心素養，幫助學生實現個性化發展。而這一目標在家庭作業限時限量的情況下對中小學教師的課堂教學提出了更高要求。課堂教學的有效性與科學性直接關系到學生對知識的掌握及課后作業完成質量，為此，美國加州高中（California High School）、夏洛特伍德中學（Monte Vista High School）等學校根據學科需要建立“教學設計小組”，針對教學大綱重難點和州共同標準重新完善各學科教學設計，以幫助各年級教師講課、學生聽課更為高效，而非通過課后大量機械性和重復性家庭作業來彌補教學的不足。

第二，優化家庭作業內容設計，加強家庭作業管理。在家庭作業減負政策規制下，優化家庭作業內容設計、提升家庭作業科學性和有效性成為美國中小學教師提升教育教學質量的重要途徑。美國圣拉蒙谷聯合學區規定，教師要根據課程大綱和教學計劃設計科學合理的家庭作業，家庭作業須有明確的目的和預期結果，注重與課程內容的銜接，嚴禁布置機械性、重復性作業，強調理論思辨與實踐活動相結合，注重跨學科問題探究，確保家庭作業分配的適當性和差異化。此外，為保證家庭作業發揮有效作用，該學區還規定教師要加強作業的管理工作，對學生提交的家庭作業必須及時給予反饋，對于停學學生教師應幫助補課。

第三，制定定期審查制度，保障家庭作業減負政策有效落實。為保障家庭作業減負政策有效落實，美國很多學區和學校建立了審查制度，學區指派巡查員，學校則實行校長負責制。如美國圣拉蒙谷聯合學區規定，各中小學校校長負責家庭作業減負政策的落實工作，督促各年級教師合作更新課程教學計劃和家庭作業設計，同時負責監督和審查學校各年級和學科家庭作業的數量和質量，規定中小學校校長每年親自審查在職教師家庭作業布置情況不低于2次，以確保教師家庭作業分配具有一定挑戰性并符合各年級家庭作業標準。

（三）突出實踐，鼓勵家庭-學校-社區協同開展活動

美國中小學家庭作業減負旨在為學生留出更多自由時間回歸家庭和社會，因此，教師在分配家庭作業時一方面減少作業量，另一方面增加家庭作業中社會實踐和家庭活動比重。這就要求學校、家庭和社會協同策劃開展更多主題鮮明、形式多樣的活動，讓學生在活動中增長見識、增進交往、增強能力[6]。

美國各學區在家庭作業減負政策中明確提出要強化實踐活動，平衡家庭作業和社區實踐，支持學生與家庭建立健康的關系。學校、家庭和社區委員會是家庭作業減負和學生社會實踐活動溝通的重要平臺，定期或不定期召開會議，共同探討商議學生課后服務和社會實踐活動，家長成為學校各類活動的建議者甚至是決策者。同時，通過參與家庭、學校和社區協同開展的項目活動進行社會實踐是美國中小學學生課外活動的重要特征。早在1988年，美國便建立了家庭-學校-社區協同開展活動項目FAST（Families and Schools Together），該項目的實施主體是“FAST團隊”（FAST Team），在項目實施過程中承擔著組織、調查和指導項目參與者的職責，其團隊共由4～8名成員組成，其中4名為必要成員，分別是1名家長、1名學校教師、2名來自不同社區的專業人員或領導。

當前，美國已建立了健全的社區服務體制，擁有大量社會活動團體，社區工作者成為學生、家長和學校開展社會活動的關鍵支持者。產生于20世紀初的4-H組織（Head， Heart， Hands， Health）組織是目前美國最大的致力于服務學生校外社會實踐活動的組織，該組織在美國各州均有設立，與學校、家庭和學生互動合作，通過主題項目形式為學生志愿者提供校外實踐機會。例如，德克薩斯州4-H（Texas 4-H）成立于 1908 年，是德克薩斯州最大的青年發展計劃，擁有大量 4-H 俱樂部、課后活動、社區中心，每年惠及超過 550000 名青少年，每個4-H 成員必須至少參加一個主題活動，包括但不限于社區志愿服務、公開演講、動物護理與訓練、食品營養與衛生、健康與人身安全、全球公民、生存與生活技能、各類體育運動、戲劇與表演、創業與職業準備等社會活動，成為學生家庭作業減負后社會活動的重要平臺。另外，各學區也會制定社會活動，如帕洛埃爾特學區在2021年發起了名為“1 Palo Alto”的行動號召，呼吁在COVID-19大流行背景下學校教職工、社區、學生和家長一起采取行動，在接種疫苗前提下積極參與社區志愿活動。

三、美國中小學作業減負對我國落實“雙減”政策的啟示

2021年7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以下簡稱“雙減”），明確指出了減輕我國義務教育階段學生的作業負擔要堅持學生為本、回應關切，遵循教育規律，著眼學生身心健康成長，保障學生休息權利，整體提升學校教育教學質量[7]，并對“雙減”政策實施的指導思想、工作原則和目標做出了規定，是我國中小學家庭作業減負的實施指南。盡管美國與我國在教育體制、文化屬性、社會背景等諸多方面存在較大差異，但是其家庭作業減負的理念和行動仍對我國落實“雙減”政策具有一定啟示意義。

第一，學校層面，轉變認知，反對教育功利化，改變“唯分數論”和“唯升學論”的教育評價導向，同時探究學生家庭作業減負政策落實的管理制度。一方面，學校管理層首先要從思想上改變“唯分數論”和“唯升學論”等落后觀念，將促進學生發展、培養學生核心素養作為育人導向，同時積極幫助教師、學生和家長樹立正確的教育觀、成長觀和育人觀。另一方面，學校對教師教學、學生作業以及課后服務等要加強監督和管理，定期審查各年級、各學科家庭作業布置情況，逐步構建適應“雙減”政策的教育質量評價體系。

第二，教師要改進教育教學策略，重新設計課程內容以適應“雙減”政策，將學生核心素養作為教育教學的重點培養目標。一方面，教師要提升課堂教學質量，保證每個學生在課堂學習中掌握知識，從而減少課后學習壓力。另一方面，減輕學生家庭作業負擔，作業的布置應該有明確的目的，讓學生有機會對知識查漏補缺、練習鞏固和實踐應用，避免重復性、機械性和無效的家庭作業。另外，教師除指導學生完成作業、為學生答疑外，教師可自主設計課后服務課程，如科普、勞動、文體等，并力圖與學生的生活經驗相結合[8]。

第三，“雙減”政策下，學生的課業壓力和家庭作業負擔明顯降低，自由時間增多，如何幫助學生利用這些時間成為家庭和社會需要面對的問題。一方面，家長要主動與學校老師保持聯系，合理規劃學生在非學校時間的安排，帶領學生積極參加社會實踐，在實踐中發展自己的特長和能力。另一方面，充分發揮社會在協同育人中的補充和深化作用，積極宣傳“雙減”政策，改變社會功利化教育認知，社會組織和團體通過與家庭和學校建立廣泛聯系共同開展親子互動、興趣小組、志愿服務、生活技能、心理健康、讀書會、科技展等活動，培養學生核心素養，促進學生個性化發展。

參考文獻：

[1]Today News.Why more and more teachers are joining the anti-homework movement[EB/OL].[2022-08-30].https：//www.today.com/parents/why-more-teachers-are-joining-anti-homework-movement-t230641.

[2]CBC.Homework：‘A sin against childhood or a useful way to learn？[EB/OL]. （2016-09-12）[2022-08-30].https：//www.cbc.ca/news/canada/homework-ideas-1.3755112.

[3]CAP.Homework and Higher Standards[EB/OL]. （2019-02-13）[2020-08-30].https：//www.americanprogress.org/article/homework-higher-standards/.

[4]郝理想，吳芳.美國教育問責制的轉向研究——以《不讓一個孩子掉隊法》和《每個學生成功法》為例[J].中國教育學刊，2017（01）：45-49.

[5]PALO ALTO. Homework/Makeup Work[EB/OL].[2022-08-30].https：//go.boarddocs.com/ca/pausd/Board.nsf/goto？open&id=BLNSA26F64AF.

[6]楊雪梅，王維.基于家校社協同的“雙減”推進路徑[J].中國教育學刊，2022（02）：104.

[7]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EB/OL].（2021-07-24）[2023-05-16].https：//www.gov.cn/zhengce/2021-07/24/content_5627132.htm.

[8]趙宇晴，沈貴鵬.公益教育應是“雙減”的題中之義[J].中小學德育，2022（04）：34-37.

Ideas and Actions of Reducing Homework Burden

in American Primary and Secondary Schools

FENG Shanshan ? DAI Yiping

（Shool of Education，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Abstract： Regarding the consensus of student-centered education， the “Anti-homework Movement” in American primary and secondary schools is a practical representation of the “student-centered theory” in American education circles， which reflects the current “student-based” value orientation of the development of American primary and secondary education. School districts and schools have effectively regulated teachers homework assignment by formulating homework reduction policies， strengthening school education and teaching management， and highlighting social practice activities， thus reducing students academic pressure and homework burden.

Keywords： Homework; Reducing burden; American; Primary and secondary schools; Home， school and community cooperation

（責任編輯 姚力寧 ? 校對 郭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