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代碑學被認為是中國書法史上一次重要的革命,其呈現出對唐宋以來以“二王”為中心的帖學典范書法體系的審美糾正,以及對自上而下書學體系的解構。宋代以來帝王推崇下的上行下效以及書家的推崇,成為書學思想傳播的主要體制,而清代由于對科舉規范的嚴苛要求以及“崇古”與“漢學”的盛行,對唐代及以前的金石碑刻的探訪臨習,使諸多游幕學人完成了書學審美思想由帖到碑、由“二王”到篆隸的轉換,帖學文本經典性的流失、多次翻刻后筆墨的失真導致帖學開始為書家所詬病,古拙、質樸、雄強成為這一時期以篆隸為取法對象的藝術群體的審美精神寫照。
文章首先總結“碑”“帖”在這一時期的發展面貌及成因,然后就金石學的復興、崇古思潮與當時幕府的興盛兩個角度,對清代“尊碑”思想的提出及其時代必然性進行陳述。當前關于清代碑學的研究,多以書法家為綱,以書法風格為線索,對其進行梳理,但其變革的意義以及其中所蘊含的思想變化也值得討論。文章嘗試思考和借鑒戴小京、金丹等學者對清代碑學的研究成果,將碑學的興起嵌入清代的社會、政治、文化中進行研究,以闡釋“尊碑貶帖”觀念的形成以及其中包含的學人立場。
關鍵詞:“尊碑”;清代;社會轉向;游幕學人
中圖分類號:J29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3)15-0-03
1 “尊碑”思潮與清代社會轉向
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認為,“尊碑”的提出一方面涉及書學的“師法”問題,宋代姜白石批評了唐代因以書取士而昌盛的“昧于學古”對書法藝術傳承的不利影響,認為其磨滅了書寫性靈的本質。而康有為在書中討論由唐宋至清代,書法在仕途的引誘下漸呈衰微之勢。另一方面,康有為認為所謂的“帖學”,亦是自唐宋之后書法日漸式微的原因。因其以為晉人之書帖直至明代或還存有真跡,所以宋元明崇尚帖學,但紙壽不過千年,大部分書帖已是輾轉翻刻失真了的復制品,字的形態已然不復從前,其風格意趣也已無處可尋,學者所精研的更多在于其作為名人之書的觀念,而不能真正傳承感悟其韻味。而碑刻因其載體的穩定性,對書跡之原貌多有保留,同時易于臨摹,可以在對其的臨習中考書體之變、筆法之妙,此為后世書學臨帖鮮有[1]。
但康有為在著論中對碑學的推崇亦受限于其精于變革的立場。戴小京在《康有為與清代碑學運動》一文中,便指出了其書學思想與政治思想一脈相承,而將其對社會變革的觀念影射到其對書學判斷中的矛盾,時而強調“變”和“崇古”的重要性,認為由于帖學的流行,書法自唐式微,但對歐陽詢、虞世南的評價甚高,在“尊碑”和“抑帖”的同時,強調了帖學對草書傳承的重要性。因此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的論證可參照以阮元、包世臣為代表的清代中期碑學潮流,結合《南北書派論》《藝舟雙楫》《字學札記》等史料以及這些史料的系統性研究成果,理解清代語境中“尊碑”的真實動機與含義。
學者馬新宇在《清代碑學研究與批評》中,結合清代學者梁章鉅對清代“今人學書,需從唐人入手”的研究論述,認為清代碑學的興起涉及兩個關鍵因素:一是乾嘉時期推崇歐體,并以《化度寺碑》和《九成宮醴泉銘》作為唐楷研習的典范;二是面臨佳帖難求的困境,雖然當時唐碑的留存情況與佳帖相比無甚樂觀,但可以“書于壁間,觀之入神,會悟其意”。盡管傳拓會導致字形的失真,但仍有真跡可考,這些使清代前中期對書法古意探究的重心逐漸向以歐陽詢為代表的唐碑轉移[2]47-50。對六朝碑版推崇的盛行可以追溯到乾隆、嘉慶之后,相關的學術著論呈現出由唐碑向六朝過渡的趨勢,由阮元建立了碑學理論框架的雛形,并提出了北朝碑刻為“書丹原石”,將其奉為唐楷追溯的本源。金丹在《包世臣書學重新審視》一文中也提到了鄭簠、金農等前碑派對書法“寧丑毋媚”的審美取向(與清代書學家對將書法取向與取仕緊密關聯思想的反叛有關系),同時受到了以隸書為“古法”觀念的影響,阮元、包世臣等人開始推崇北碑,并成為乾嘉金石學風的重要推動者[3]。
另外,在這一崇碑觀念中,涉及南北分界的問題,陳介祺對北碑的推崇和南北分界一說的論述為“鐘王帖南宗,六朝碑北宗,學者當師北宗,以碑為主,法真力足”。這一分類不僅是從書風上進行區分(以“二王”為代表的南派與以崔悅、盧諶為代表的北派),而且將南北之分與碑、帖的對立呼應。從康有為對這一劃分的批判來看,如此分類的目的并不單純是要對書體進行嚴謹的學術區分,更多的是希望通過看似中立的劃分方式來為對傳統帖學的變革找到合適的出口。在當代學者馬新宇看來,除了前人對這一區分的批判外,以碑、帖的區分來衡量書法藝術“古法”的得失并不嚴謹。第一,碑與帖從“文”的題材、用途、載體以及制作技巧來看,都有較大的不同,很難單單通過視覺風格來衡量和比較;第二,討論南北書法風格之異同卻忽視了同類之間(南碑與北碑、南帖與北帖)的對比,并不嚴謹[2]20-25。盡管如此,這一概念劃分方法論的缺陷正是隱匿于書體單純美學風格討論之后的,值得研究的問題是如何通過這一方法才得以宣傳“尊碑”的思想,而對“帖”的態度之成因又是什么。
2 帖學——作為典范的衰落
在《清代碑學的興起與發展:一個“范式”轉換的研究》中,帖學范式源于對書法典范王羲之及其相關作品的推崇,與其興起直接相關的因素主要為帝王對書家的推崇,如宋太宗刊刻了收錄歷代經典法帖的《淳化閣帖》,從統治的角度對書法范式進行規范。自隋唐以來,科舉考試注重卷面書寫,致使諸多文人以帝王尊崇的帖法為參照,力求通過書寫入仕或進入書家之流[4]172-174。既有帝王的推崇,則上行下效,文人便將之作為典范,尤其是以“二王”手札為代表,其楷則“中和”之美成為書法的審美標準與評鑒參照,孫過庭曾在《書譜》中贊其“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這一現象致使帖學的興起以宣傳時代推崇之典范為動機,并形成帶有通過書學實現功利之志之嫌的帖學范式體系。阮元曾評價其為“元明書家多為《閣帖》所囿,且若《褉帖》之外,更無書法”,肯定了以王羲之為主的晉唐書法體系,以書帖為載體,很大程度上影響著中國書法的發展方向[5]81-83。
而帖學的衰微,與至晚明尤盛的以帖學臨寫為主的書法承續體系逐漸僵化息息相關。清朝統治加強了對學子思想文化的鉗制,導致許多針砭時弊的主題受到“文字獄”的打壓,學子們轉向對金石學的深入探究,致使書法審美風尚發生轉向。帖學書法典范的權威性逐漸喪失,取而代之的是對金石古跡的臨摹,不僅停留在遺貌取神上,還將自己的精神和情感注入古跡中,由帖到碑的轉換在文人美學意趣的轉圜中表現出了由范本規化到精神關注,由得其神貌到變通其法,對傳統的批判和變革的嘗試。
3 碑學與士人身份轉化
清代士人身份的轉化在一定程度上助長了當時的“尊碑”風氣,一方面緣于清朝科考錄取名額的縮減,加之對明朝以來程朱理學的質疑,許多學子在亡國之恨、加官無望之后致力于對精神學術的復興,并積極通過自身學識抱負謀得生存和聲名。
學者尚小明在《學人游幕與清代學術》一書中指出,除科考體制和復興思潮的影響外,清代幕府興盛亦得益于清統治的支持,游幕學士大多為家境貧寒或科舉失利的“無組織社會自由流動資源”,不利于統治權威的鞏固,而幕府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對這一情況起到了調節和引導的作用[4]29-30。這一引導主要表現為清中期皇帝對以考據學為主的學術文化的高度重視,“開四庫館,修《一統志》,纂《續三通》《皇朝三通》……其事皆有待于學者”,而對游幕學者而言,受到傳統“士農工商”價值體系的影響,為傳食之客或為人幕之賓亦是時下的良選[6]。以漢學為主的阮元幕府有學人120余,成為清代規模最大的學人幕府,主要從事與漢學、金石學相關的編書與校對工作。其中有影響力的金石碑刻著錄如阮元署名,朱文藻、武億等人撰著的《山左金石志》(一說為阮元、畢沅同著),對山東地區的金石碑刻進行了系統的搜尋和研究,主要涵蓋商周到元代的碑刻內容,因其認為明清碑刻在形制、字體上與隋唐相近,同時反映出明朝至清初碑學的發展較為緩慢。還有阮元署名,何元錫、趙魏等人主撰的《兩浙金石志》,對浙西、浙東地區自秦到元的金石碑刻進行發掘和編著。
此外,以阮元為例,因其在嘉道年間時任封疆大吏,其幕府在組織學術活動之外還會協助處理各種政務,即清代幕府多為學術與政治活動并行,為其將時政、士人抱負與本篇所探討的書學相互通融陳述提供了條件。包世臣也曾入陶澍、裕謙、楊芳幕府,并為其出謀劃策、代寫文書,在入陶澍幕府前就曾為兩江總督慷慨獻言,后佐陶澍處理鹽政,因陶澍幕府沿經世之風主張改革活動,在包世臣的“尊碑”論著中亦可以見得其改革的意圖[7]。
除去幕府制度對學風思潮的影響外,以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為代表的經世進步思潮的發展,也演化為探究清代文藝風氣的重要前提。張研等人在《清史十五講》中將這一時期文藝發展的學術語境歸納為兩種學風的流行,即“經世致用”與“考據之風”。經世致用以顏元、李塨為代表,針對清朝正統對理學思想的延續(崇儒正道,強調三綱五常),認為學術應致力于培養濟世人才,重視知識的實用性[8]。考據之風則崇尚通過科學的考據方法對文獻古籍進行重新挖掘整理,推崇漢學,并對今文經學學說進行批判(乾嘉學派為清代的古文經學派,傾向于考古、文字學,至嘉道時期,今文經學被主張變法的康有為等人推崇)。這兩種思潮皆可以被看作對經學的延伸和對理學的批判。早清時期相較于“經世”,諸多偏向考據的學者轉向了較為“避世”的純學術考證,直至18世紀初期,考據學逐漸發展為主流,阮元便在這一時期取得了較為突出的經學成就,由探求義理轉向金石文字音韻之學,其碑學著論也受到這一思潮的影響,側重于歷史還原與考據[5]29-37。
而在康乾之后,隨著仕人學者對社會矛盾更加深入的思考和探索,許多學者傾向于就今文經學復興、邊疆史地學的發展來推動新的經世思潮,包世臣便是這一時期新興經世文派的主張者和推動者,其提倡“言事之文”“記事之文”,認為文章當與經世相結合,需有關國計民生,不是空疏無用之學。在其《藝舟雙楫》中,雖然繼承了阮元關于北碑南書的思想理論,但不止于考古,不僅通過筆法、意趣和審美對北碑進行鑒賞與肯定,還借由“尊碑”這一追古的審美觀念來匡正時弊,并總結出了更為具體的碑學風格與筆意技法作為依據[2]45-47。
4 結語
由“尊碑”之書學風氣產生的時代動機得以見出,清代由帖學到碑學的轉變不僅在于書學審美的嬗變,還是對書學譜系的重新審視。首先是關于書學典范審美方式的轉換。清代文人書家開始將其視野由“二王”“四家”轉向碑版石刻,書法所承載的文化也不僅限于文人雅士之流,不只是對金石學的深入,而且“鄉野碑版”“窮鄉兒女造像”乃至“酒肆招牌”都可成為其書法取法的對象。從書學沿革來看,這一趨勢為清代書法“形”的塑造、“藝”的表達均提供了更為廣闊的視野。經世思想的復興亦推動書學由固化體制轉向注重文人氣質風貌、個性意趣。
此外,這一時期,科考制式內容的變化以及統治者對幕府形制的支持,一方面,為時下通過幕府從事學術文化活動提供了便利條件,如阮元幕府關于金石考據的成就,為其“二論”的提出提供了豐富的證據參照;另一方面,幕府的協政之職能,為不少文學家、書學家將其政治理念、變革思想借由學術理論彰顯出來創造了條件。
以包世臣《藝舟雙楫》中的“尊碑”思想與歷代碑學沿革為例,在關于“尊碑”思潮與社會轉向的討論中,本文通過“碑學”“帖學”風氣的成因及其社會背景,從書學典范的移位及文人身份的轉化兩個方面分析了“尊碑”思潮的時代動機,并就碑帖的南北劃分理論討論了該分類的流行在書學風格以外的社會動機與其中蘊含的政治性和變革趨勢。結合包氏“尊碑”的時代語境與歷史上碑學的理論沿革與發展趨勢,以及上文提及的社會成因,從橫(時代背景)、縱(碑學沿革)兩個方面深入分析了書法美學風格中的語境要素與時代必然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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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朱子晗(1999—),女,江蘇連云港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書法與篆刻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