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百年嬗變與未來展望

摘 要： 小學語文課程德育內容是踐行“立德樹人”的堅實依托。百年間，其經歷了清末民初的繼承與布新、抗戰階段的集中與凝聚、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的轉型與徘徊等階段。從演進脈絡來看，德育內容的構成要素趨于多維均衡、具化形態走向文化育人、組織方式強化道德敘事、價值建構實現自主驅動，而演進的根本原因在于德育旨歸由“客體物象化”回歸“主體生命化”。當前，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堅持“以文化人”，但尚需完善：應踐行生成邏輯，拓展道德視域；應關注學生精神底色，建構文化空間；應溯源兒童生命存在，提升具身水平；應關照學生思維品質，打造情感共同體。

關鍵詞： 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百年嬗變；未來展望

當前，“立德樹人”成為基礎教育課程與教學改革的根本宗旨。就小學語文來說，準確把握其在課程層面蘊含的德育內容及其變化演進對踐行“立德樹人”十分必要。一般來說，以小學語文課程標準為依托的課程德育內容（以下簡稱為“德育內容”）是立足學生培養及教育規律，對學科蘊含的德育要素所做的系統提煉與綜合呈現，主要包括學生需要深入理解的德育事實、概念、原理、態度等。鑒于小學語文德育內容演進的復雜性，本文將借助馬克思主義歷史哲學研究范式進行系統化研究，辯證審視當前課標中德育內容的合理性，并提出優化策略。

一、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演進歷程

馬克思主義歷史哲學研究范式把歷史活動作為價值邏輯的出發點，從不同層次回答和解決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的關系問題。據此，本文在梳理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同時，將聯系不同時代背景進行綜合提煉。

1. 清末民初的繼承與布新（1904—1930 年）

清末，甲午戰敗等極大激起了國人的民族情感，加之戊戌變法的思想啟蒙，中國民眾具有群體意義的覺醒由此開始。這一時期，“國家”“國民”觀念初顯，但由于袁世凱的復辟，“忠孝節義”等尊孔復古思想被重新高舉。比如，在小學堂章程上，“孝悌、親愛、信實、義勇、恭敬、勤儉、清潔諸德”多得以繼承。之后，“五四運動”使民主、自由、平等、民權等觀念深入人心，克服“身體國家化”，培養人格健全的國民成為時代訴求。在此思潮下，1923 年頒布的《新學制課程標準綱要》要求設立“公民”“社會”“人生哲學”等現代德育課程。在小學語文課標方面，無論是《新學制課程綱要小學國語課程綱要》（1923 年），還是《小學課程暫行標準小學國語》（1929 年）都強調“涵養性情，啟發兒童想象力及思想力”，鼓勵兒童“積極前進，樂觀解放，而非消極退縮，悲觀束縛”，以使兒童具有新國民之精神。

2. 抗戰階段的集中與凝聚（1931—1948 年）

從1931 年日本帝國主義制造“九·一八事變”，到1937 年“盧溝橋事變”爆發，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在國家危亡之際，“救亡圖存”“愛國主義”得以弘揚，“民族精神”得到凝聚。從1932 年的《小學課程標準國語》、1936 年的《小學國語課程標準》再到1941 年的《小學國語科課程標準》，不僅在教材選編時倡導選擇“愛國興國和有關民族革命的事實”“中華民族的構成及文化特征”等題材，而且鼓勵“使教材富有犧牲、互助、奮發、圖強的精神”。

3. 新中國成立初期的轉型與徘徊（1949—1977 年）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標志著中華民族徹底擺脫了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的統治，進入到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全新變革和發展的時代，德育的嬗變也由此展開。至1956 年，社會主義改造的基本完成標志著我國社會進入歷史新紀元，德育由此承載著全新的歷史使命——探索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德育理論。相應地，在小學語文課標層面，1954 年、1956 年及1963 年的小學語文教學大綱皆主張“通過文學作品等教學培養兒童的社會主義政治方向”“注重教育學生熱愛祖國，熱愛社會主義，熱愛共產黨”，并“教育學生尊敬勞動人民，學習勞動人民的勤勞，勇敢，誠實，儉樸等優良品質”。

4. 改革開放后的調整與推進（1978—2000 年）

1978 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做出了“改革開放”的偉大決議。與社會大變革相呼應，中國德育開始實現德育觀念的本體回歸——一種與社會生活相適應、與兒童身心發展相協調的新德育理念正在逐漸形成。在此期間，1986 年、1988 年以及1992 年的小學語文教學大綱不但強化學生的國家、民族意識，使學生“潛移默化受到愛祖國、愛人民、愛勞動、愛科學、愛社會主義的教育”，而且注重學生的個人品德及社會公德教育，包括“養成認真和有禮貌的聽話習慣”“愛科學、愛勞動、愛護公共財物、艱苦樸素、誠實勇敢、關心集體”。此外，學生的個性培養逐步得到重視，比如，2000 年的《九年義務教育全日制小學語文教學大綱（試用修訂版）》要求“培育學生的創造力，培養愛美的情趣，發展健康的個性，養成良好的意志品格”。

5. 新時期以來的創新與精進（2001 年至今）

進入21 世紀，我國社會主義建設處在兩個一百年的歷史交匯期以及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關鍵階段。此時，學校教育將“立德樹人”作為核心目標，把培養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放在核心位置。在小學語文課標方面，2011 年版和2022 年版《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簡稱“新課標”）皆強調語文課程要“繼承和弘揚中華民族優秀文化傳統和革命傳統，增強民族文化認同感”；并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社會主義先進文化進行了全面描述。與此同時，“講仁義、守誠信、崇正義、自強不息、見義勇為、孝老愛親”等中華優秀傳統美德重回小學語文德育內容之中。此外，新課標積極倡導學生“吸收古今中外優秀文化成果，提升思想文化修養，建立文化自信”，從而擴大了文化的視域。

二、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演進脈絡

馬克思主義歷史哲學研究范式是通過“史”的眼光發現問題本質，進而對實踐作新的理論穿透。如圖1 所示，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百年嬗變并不是單向度的，而是由構成要素、具化形態、組織呈現、價值建構組成的綜合體。

其一，小學語文德育內容構成要素反映時代特征，并逐步趨于多維平衡。“道德教育要把人引向何方”這一根本指向的問題，無論是在道德教育的理論還是實踐中，都是不可回避的。而且，這一指向與每個時代的社會背景和價值追求休戚相關。就小學語文課標來說，如清末民初，正值時代更替，德育內容不免帶有舊時痕跡，即關切“個體修身”與“群體公德”；而隨著抗戰危局的到來，大力弘揚國家民族精神則更為緊要；再比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為探索社會主義，小學語文德育內容走上了“為無產階級服務，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道路，德育的政治性更加突出；而改革開放尤其是新時期以來，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則開始統籌社會與個人之間的關系，關注德育內在價值和外在價值同頻共振，強調對學生個性品質的培養，使德育內容逐漸關注與回歸學生的實際生活。至此，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構成要素實現了多維覆蓋，并且分布更加均衡。

其二，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具化形態適應教育變革，并逐步走向文化育人。德育內容是形式與內核的統一體，而這個內核便是德育價值觀。具體來說，清末民初，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形態常為“言行約束”，其目的是“令圣賢之道時常浸灌于心，以免流于惡習，開離經叛道之漸”；民國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很長時期內，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形態以“意向化符號”居多，如1929 年《小學課程暫行標準小學國語》中的“愛國興民”“積極進取”；1963 年《全日制小學語文教學大綱（草案）》中的“熱愛祖國”“愛護集體”“尊敬勞動人民”等。此時，人們認為德育的本質是“教育者將社會提出的思想言行規范轉化為受教育者個人品德的矛盾運動過程”。進入21 世紀后，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形態逐步轉向“文化浸潤”。在新課標中，其表述為“提升思想文化修養”“建立文化自信”“認識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弘揚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等，旨在通過文化涵泳提升兒童道德修養。此時，小學語文德育內容便具有了一種“超越性”，它“看到了人在教育活動中的能動性和創造性，看到了教育本身潛藏著的巨大力量”，這從根本上反映了其對人的尊重。

其三，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組織方式螺旋進階，并逐步強化道德敘事。伯恩斯坦的教育邊界理論認為，對知識內容進行強分類時，課程的內容界限清晰，弱分類時則界限模糊。在兒童形成道德觀念的過程中，德育內容的組織方式一定程度上承擔了知識中介與分類的作用。具體而言，清末民初，小學語文德育往往對圣賢正理直接進行“道德敘述”；之后，1932 年的《小學課程標準國語》借助“故事文本”學習犧牲及互助等精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鑒于德育內容意象符號化的特點，小學語文課標注重“道德渲染”，如1992 年的《九年義務教育全日制小學語文教學大綱（試用）》從“認識祖國山河壯麗”“了解社會主義建設成就”等方面對學生進行集中式德育。進入21 世紀后，德育內容組織方式有了較大改進，如2011 年版義務教育語文課標通過“閱讀淺近的童話、寓言、故事”等形式將德育要素與兒童文學體裁相銜接，2022 年版課標則以“道德敘事”來組織呈現德育內容，如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載體細化為神話傳說、寓言故事、歷史故事、民間故事。德育內容組織方式的螺旋進階預示著兒童本位的德育觀念正逐步確立起來。

其四，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價值建構不斷優化調整，并逐步實現學生自主驅動。本文主要從語場（參與者角色）、語旨（語氣及情態）和語式（組織手段）三個維度出發，對百年小學語文德育內容進行了功能語言分析。從語場來看，1923 年、1929 年、2001 年、2011 年及2022 年的小學語文課程標準，德育內容價值建構的主體是學生；1950 年、1963 年及1980 年的小學語文教學大綱，德育內容的實施主體表述為小學語文學科；其他年份的課程標準，德育內容實施主體均為教師。從語旨來看，使用的情態動詞從民國初期的“約束”“令”“授”“指導”等強行動詞過渡到1949—2000 年間的“培養”“指導”“進行”“培育”等趨向動詞；2000 年之后的小學語文課程標準，一方面使用省略的“能”“會”等情感意愿詞語，另一方面使用“認識”“關心”“吸收”“建立”等內驅性詞語。從語式來看，民國時期指示動詞較為零散，1949 年后則傾向使用重復的動詞；2000 年之后的小學語文課程標準，句式及用詞充滿多樣性，如新課標采用“形成”“熱愛”“感受”“認識”“汲取”“弘揚”“關心”“參與”等詞語加以銜接。由此可見，小學語文德育內容不僅轉向學生主體建構，而且更加清晰，富有層次性。

應該說，百年間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演進既復雜但又有一定規律可循，其背后包含著深刻動因。其中，既有德育內涵由古代“德性之熏陶”向現代“大德育”轉變之因；也有育人取向由“單一原生態”向“復合新生態”更新之故，即由清末培養“謙敬恭順”的蒙童稚子，過渡到民國時期培養“民主自由”“愛國救民”的時代兒童，再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及改革開放以來培養“信仰堅定”“道德全面”的四有新人。根本原因在于，小學語文德育內容旨歸由“客體物象化”回歸至“主體生命化”。德育的價值不僅在于喚醒人的自然性，更重要的在于推進人類社會化的進程，從而使個體生命存在的社會意義得到彰顯。

三、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未來展望

馬克思主義歷史哲學研究范式認為，任何事物的演進規律對現實及未來具有指導價值。具體到本文，就是要依據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演進歷程及規律，對其在當下的合理性進行審視并探究優化的空間。

1. 對當前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審視

首先，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具有前瞻性。如何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是當前語文課程面臨的重大“考題”。對此，新課標堅持“培根鑄魂、啟智增慧”的價值立場，全面落實培養有理想、有本領、有擔當的時代新人的教育要求，通過“培養學生適應未來發展的正確價值觀、必備品格和關鍵能力，引導學生明確人生發展方向，成為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 彰顯了語文課程獨特的育人功能。

其次，小學語文德育內容體現文化引領性。新課標堅持“以文化人”，不僅將“文化自信”置于課程目標的首要位置，培養學生堅定的中華文化認同感；同時將社會主義先進文化、革命文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有機融入語文課程，有力回應“為誰培養人”的時代之問。此外，新課標強調三大文化的主題類別及載體形式，并規定含有這三大文化的作品應占全部學習內容的60%—70%。

最后，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凸顯語言文字的價值性。對于語言和文化之間的關系，早在民國時期，語文教育家穆濟波就指出：“許多民族合為一個國家，這國家成立之原因即基于文化之調和，而語文實文化中最大最要之一端，國與民之連鎖即全賴乎此……淺言之，必有代表一國之語言文字。”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新課標將學習國家通用語言文字作為領會中華文化的堅實基礎。

與此同時，當前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尚存一定改進空間。在德育內容構成要素方面，其在“遵規守紀”“謙虛恭敬”“明曉倫理”等子項上還有所欠缺，在優秀傳統品德以及國際人文美德方面仍需強化；在德育內容具化形態方面，各文化類目尚缺乏系統組織，通觀新課標1—3 學段，一些文化內涵并不清晰；在德育內容組織呈現方面，德育內容對兒童本體經驗吸納不足，德育敘事不能僅停留于“為了故事”而敘事的表層階段；在德育內容價值建構方面，教師參與的過程有所淡化。

2. 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優化

一方面，從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演進歷程來看，每個時期的德育內容基本契合了當時國家發展的潮流，照應了民族在生存及獨立的過程中的大事件、大背景，也反映了民眾最為迫切的教育訴求。因此，可以說，國家與社會發展的時代景觀是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得以立身的母題與價值底色；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優化要基于國家發展的大格局而澄釋其核心內涵。當前，大國之間的政治博弈和戰略競爭日益加劇。與此相呼應，對于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建設而言，其優化的基本方向應是全面致力于培養能夠擔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并以此來統合甚至創造德育內容的關鍵要素，使之既具有立體結構性，又富有時代導向性。

另一方面，在明確了小學語文德育內容的時代主旨之后，還需結合其演進的脈絡進行針對性的優化。首先，小學語文德育內容應踐行生成邏輯，拓寬道德視域。這需夯實馬克思主義道德信仰，促進民族文化與世界文化融合以及提升傳統德育的內容構成。

其次，小學語文德育內容應關注學生精神底色，建構文化空間。一要精透文化內涵。針對當前不少文化內涵缺乏闡釋，文化形式有些散亂的狀態，建構具有邏輯關聯的文化系統，發揮文化綜合效應勢在必行。二要深化文化價值引領。雖然新課標在內容架構上突出了文化的價值，但在傳統以知識習得為主體的組織模式下，文化價值的引領作用還需進一步加強。對此，可以夯實“文化知識元”，即通過細化道德文化的組織層次系統鉤織文化知識脈絡，從而引導學生洞觀民族文化根脈，并開啟文化自覺、自立、自信之旅。

再次，小學語文課德育內容應溯源兒童生命存在，提升具身水平。德育內容組織的起點應從空泛的“人”轉向生命本身。核心要求便是從“離身”走向“具身”，使兒童在變革周圍世界的過程中實現德育實踐化。同時過程應轉向兒童生活本身。杜威認為，生活世界是道德教育的樂園，生活世界是“現實地由感性給予的世界，總是被體驗到的和可以體驗到的世界”。這就意味著兒童的真實生活世界是道德生成的重要來源。而且組織呈現應是個性化的“心智藍圖”。“心智藍圖”實質是心靈敘事，是契合心靈結構，體現精神超越性的敘事。基于此，小學語文德育內容應重視兒童的真實經驗，關注兒童原創性的德育認知，使德育內容融入個體獨特的理解與體悟之中。

最后，小學語文德育內容應關照學生思維品質，打造情感共同體。在小學語文德育內容價值建構的過程中，理想的狀態應當是師生之間通過真誠交流，提升德育體驗的愉悅感。也就是說，建構過程中，師生是相互依存和相互攝入的“活動性存在”關系，應以共在、共識和共享為準則，營造師生情感道德場域，而非學生單向度的建構過程。

展望未來，小學語文德育內容須以培育國家、民族需要的時代新人為己任，以崇高的道德信仰完善其要素構成、以精邃的文化根脈深化其具化形態、以鮮活的具身經驗更新其組織方式、以打造真摯的師生情感共同體改進其價值建構。如此綜合著力，才能使小學語文德育內容最終成為踐行“立德樹人”的有力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