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林
【摘 要】本文比較了《詩經》和《漢樂府詩集》中的孤獨觀。兩部作品都表現了不同層面的個體孤獨,也都較多使用了賦比興手法。但《詩經》多以四言為主,語言古樸、簡潔,常采用回環復沓的結構,通過自然物象表現孤獨感。而《漢樂府詩集》則沒有固定的字數限制,散句頗多,更重視細節和情節,敘事性較強,也更為關注底層民眾的疾苦。
【關鍵詞】詩經;漢樂府;孤獨;比較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4)03—020—03
文學作品常反映了人類情感、社會生活和價值觀念的多樣性。錢鐘書在《詩可以怨》里指出:“苦痛比快樂更能產生詩歌,好詩主要是不愉快、煩惱或‘窮愁的表現和發泄。”①孤獨這種類似“苦痛”的情緒也因此成為了“貫穿古典詩詞創作始終的,強烈、濃厚而又永恒的情緒主題。”②在詩歌中,孤獨感在不同時代有不同藝術表現。作為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的孤獨描繪常以自然物象為依托,語言質樸雋永。而《漢樂府詩集》則以細膩的細節描寫和飽滿的敘事情節,將“孤獨”描繪得生動而鮮活。兩者的孤獨書寫在語言風格、表達形式、意象等方面各有特色。本文著眼于《詩經》和《漢樂府詩集》中的孤獨書寫,探討其共性與差異,以窺探不同時期社會環境和人們內心的情感變化。
一、《詩經》與《漢樂府詩集》孤獨觀的相似點
(一)個體孤獨的書寫
《詩經》與《漢樂府詩集》都從各個角度展現了個體孤獨。例如,《詩經》中,《王風·黍離》寫了不為人理解的孤獨,“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詩句傳達了主人公在社交中的孤獨體驗,他感到自己與他人之間存在一道鴻溝,難以被他人真正領悟,這種孤獨并非來自外在的孤立,而是源于內心的不被理解。《陳風·澤陂》中寫了愛情相關的孤獨,“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寤寐無為,涕泗滂沱”,詩句描述了一個單相思的男子思念著在“彼澤之陂”的美麗女子,他感受到了單相思中的無奈和孤獨,無法得到對方的關注與回應,只能孤獨流淚。
《漢樂府詩集》中,《涉江采芙蓉》寫到:“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詩中,他鄉游子和家鄉戀人通過采集芙蓉表達相互間的思念,映襯出兩人相愛卻不能相守的深刻孤獨。《悲歌》寫了游子的孤獨,“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郁郁累累。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表達了游子的漂泊之孤獨。主人公身處異鄉,孤苦伶仃,思念故鄉,悲苦只能藏于心底。
(二)賦比興的運用
宋代朱熹指出,“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③《詩經》中描寫孤獨時常用賦比興的手法。《邶風·擊鼓》寫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詩中主人公因戰爭之故,有家不能回,倍感孤獨,但仍想“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詩句以直白的“賦”的手法表達了征夫對家鄉妻子的深摯思念。《衛風·氓》的第三章和第四章都以桑樹起興,從年輕貌美寫到體衰色減,同時揭示了男子對主人公從熱愛到厭棄的過程。在“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和“桑之落矣,其黃而隕”等詩句中,詩人以桑葉的潤澤有光,比喻女子的容顏美麗。以桑葉的枯黃飄落,比喻女子的憔悴、被棄和孤獨。《秦風·蒹葭》寫到:“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詩句巧妙運用了比興的手法描繪孤獨情感。詩人通過自然景物的描述,如“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將大片蘆葦和清晨露水的變化,作為情感的象征,起興引出了“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一令人憂傷的孤獨情境。“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暗示了逆流而上的努力,形容追尋的路途困難,增強了孤獨感。
《漢樂府詩集》描寫孤獨時也運用了賦比興手法。蔡邕在《飲馬長城窟行》中,詩人通過賦比興的手法將內在情感與外在自然景象相結合,以“枯桑知天風”和“海水知天寒”比喻自然界中的事物,表達了它們能察覺天氣變化的敏感性,進而隱喻了夫婦間的感知。“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則通過對比來強調孤獨。同鄉的游子回家團聚,卻無人告知女子關于丈夫的消息,反襯出她的孤獨。曹丕的《短歌行》寫到了悼亡的孤獨,詩人以“翩翩飛鳥,挾子巢枝”來比喻飛鳥抱著巢枝,突出了飛鳥與巢的親近,暗示了作者與亡父之間的親情紐帶。通過“我獨孤煢”暗指自己成為不幸的孤獨者,用“懷此百離”比喻失親的離散之感。詩人使用賦比興的手法,巧妙地將自然景物與內心感受相連,突顯了失去護佑的孤獨。
二、《詩經》與《漢樂府詩集》孤獨觀的不同
(一)語言風格的差異
《詩經》和《漢樂府詩集》出現時間不同,語言風格也各有特色。《詩經》多以四言為主,語言表現更為古樸、簡潔,常采用回環復沓的結構。例如,《采葛》在描寫孤獨時寫到,“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這首詩三章之間只變換了六個字,其他的語言全一樣。詩人運用回環復沓的四言結構,增強了韻律感,呈現了一種循環反復的情感體驗,強化了思念戀人的孤獨感。《周南·關雎》在描寫愛情孤獨時寫到,“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詩中替換了一些字詞后進行復唱,這種回環復沓的詠唱,加強了抒情效果。詩中描寫了男子對“窈窕淑女”的鐘情,男子日夜思念,卻未得到回應,因而產生了深深的孤獨感。
《漢樂府詩集》出現在《詩經》之后,詩歌形式更豐富,不限于四言,還有五言、六言等,沒有固定的格式規范,散句頗多,雜言詩最常見。詩歌篇幅長短均有, 最長的達三百五十余句, 短的則數句,表達上也更口語化,一些詩句以對話或獨白的方式進行敘述。例如,《上山采蘼蕪》幾乎全由棄婦和前夫的問答構成, 表現出妻子的善良性格以及對孤獨的隱忍。詩中寫到,“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完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可看到,這首詩非常口語化,采用了問答和五言結構。《孤兒行》中用獨白刻畫了孤兒所受的痛苦和孤獨。詩句句式長短不一,參差不齊,有三言、四言、五言,甚至六言。例如,“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孤兒行》的詩歌表達也有很強的口語性,字數沒有固定規范,全篇采用獨白。
總體而言,《詩經》的四言結構較固定工整,而《漢樂府詩集》對字數的不限制更有利于塑造豐富的情節和人物。
(二)表現形式的差異
《詩經》成書時間更早,主要通過自然物象表現孤獨感,語言質樸而意蘊深遠。常運用寥寥數語,通過景物描寫和情感抒發表達孤獨。《陳風·月出》寫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詩句通過回環復沓的四言結構,反復吟詠月亮、月光、夜景等物象,凸顯了不見心上人的愁腸百結和孤獨。《鄭風·子衿》描寫了主人公思念其心上人,相約在城樓見面,但久等不至,倍感惆悵,于是唱出“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的無限情思。全詩三章,采用倒敘手法,通過“子衿、子佩、城闕”等物象,生動刻畫了等待過程中豐富的心理活動及相思的孤獨美。
《漢樂府詩集》中常更詳細地敘述情節,人物形象更具體和飽滿,常通過塑造人物形象和事情發展表現孤獨感。例如,《孔雀東南飛》中用較長篇幅刻畫了劉蘭芝與焦仲卿這對恩愛夫婦的愛情悲劇,“君既為府吏,守節情不移,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等細膩的情節描寫,表現了劉蘭芝的孤獨處境及對愛情的忠貞。《古詩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刻畫了“蕩子婦”(即歌舞伎)的孤獨。詩中寫到,“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春光正好,蕩子婦開窗遠眺,望見的是遠處一片草,近處一片柳,卻望不見“行不歸”的“蕩子”。詩人用細膩的筆觸營造出婦人期盼蕩子歸來的孤獨形象。
總的來看,《詩經》中描寫孤獨時,既有借助物象,也有借助人物描寫,但 《漢樂府詩集》中對人物的刻畫更生動豐滿。
(三)抒情和敘事手法的差異
《詩經》中大多是抒情詩,不重視人物的塑造甚至忽視事件本身,傳達出的是作者對社會、人生的認知,或只是一種文學性質的悲天憫人,很大程度上更多體現為一小部分人群對下層人民的文學性關懷,常只是為了歌頌愛情而歌頌,很少有像同時期西方詩歌中那些長篇敘事詩。《詩經》描寫孤獨時,敘事性差,缺乏較完整的故事情節和細膩的細節描寫。例如,表達相思的孤獨時,《國風·周南·關雎》寫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優哉游哉,輾轉反側”。詩句只簡單提到了“寤寐思服”和“輾轉反側”這兩個動作,而沒有更豐富的故事情節和細節描寫。《小雅·采薇》寫到:“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獫狁之故。不遑啟居,獫狁之故。”詩句描述了戰爭帶來的孤獨。雖提到了“寒冬”“陰雨霏霏”“雪花”等具體物象,但缺乏故事性描述。
漢樂府民歌有很好的敘事性,其敘事時,有許多對生活細節的具體描寫。這些細節來自于生活,有高度概況性。這些細節刻畫有助于揭示作品所反映的主要矛盾。例如,《明月何皎皎》寫到,“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緯。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詩人描述了游子客居他鄉的惆悵,通過“明月照羅床緯”“憂愁不能寐”“攬衣”“徘徊”“入房”“淚下”等生活中的細節和動作,以及通過“不如早旋歸”“彷徨”“愁思該告訴誰”等心理活動,生動刻畫了游子漂泊在外的孤獨。《病婦行》描寫了一個病婦的家庭悲劇。全詩細致刻畫了“托孤”“買餌”和“索母”等情節,揭示了妻子去世后遺孤將面臨的凄慘命運。整個詩歌生動呈現了故事情節,生活細節細致而逼真,人物形象的語言、行為和心理描寫非常生動豐富,整體敘事充滿真實感和感人力量。“入門見孤兒,啼索其母抱。徘徊空舍中,‘行復爾耳,棄置勿復道”,詩文最后采用了對白,進一步突出了失去妻子后丈夫的脆弱和孤獨。
總的來說,描寫孤獨時,相比于《詩經》,《漢樂府詩集》更重視刻畫典型細節,增強了敘事的曲折,使整個故事情節能在矛盾中深入展開。
(四)反映社會現實的差異
先秦時的《詩經》是貴族宴樂的產物,其創作群體是當時的文人雅士以及貴族知識分子,在描述孤獨的內容上很難看到反映民間疾苦的文字④。抒發孤獨之情時,常是委婉曲折的憂傷之情,而不是強烈的悲憤或歡樂。例如,《衛風·氓》寫到,“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詩人用平鋪直敘的“賦”直接詠出了棄婦的不幸遭遇和飄零孤獨,但對造成這種遭遇的社會現實卻沒有批判和揭露。《關雎》中,詩人借助“雎鳩”“河”“洲”等物象興起了下文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鳥的鳴叫以及河州孤景襯托出了青年男女思念戀人的孤獨美,抒情質樸而委婉。
而漢代樂府詩歌更關注底層民眾的艱難生活,其對社會現實的揭露非常直接甚至尖銳。例如,《十五從軍征》寫到了戰爭造成的孤獨和痛苦,家中“野兔鉆狗洞,雉飛繞屋梁。院中生野谷,葵菜長井上。拾谷舂成米,采葵作羹湯。飯菜馬上熟,不知叫誰嘗”。這段描寫中,詩人刻畫了士兵回到家鄉的孤獨。描寫中的野兔鉆洞、雉飛屋梁、院中野谷、孤單的飯菜,呈現了荒涼的畫面,強調了士兵感受到的現實孤獨,也鞭笞了戰爭給人民造成的苦難。
三、反思和啟示
總的來看,《詩經》與《漢樂府詩集》在描述孤獨時常采用賦比興手法,但兩者在語言風格、表現形式、敘事性和細節描寫方面呈現差異。《詩經》多用四言句式,回環復沓結構,以物象表達孤獨,敘事性弱,細節刻畫有限。而《漢樂府詩集》不拘字數,常以人物形象展示孤獨,敘事生動,注重細節刻畫。兩者描寫個體孤獨的獨特方式折射出不同時代審美和文化變遷。
古代文學作品中的孤獨描寫,展示了古人對內心世界的關注和理解。這種對個體內心的關注,在現代社會中同樣重要。通過對古代文學中孤獨描寫的研究,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個體的內心世界,從而進一步豐富我們對現代社會的理解。同時,我們也可從古代文學中汲取智慧,更好地表達和應對當代社會中的各種孤獨問題。
注釋:
①周政保.西部文學創作與“寫憂而造藝”[J].兵團教育學院學報,1992(1).
②陳瑜.《詩經》中的孤獨者形象解讀[J].長春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1).
③張慶利.《詩經》賦、比、興的藝術精神[J].綏化學院學報,1993(2).
④王艷霞.漢樂府婚戀詩歌與《詩經》婚戀詩歌的比較研究[D].延吉:延邊大學,2009.
參考文獻:
[1]曹道衡,余冠英.樂府詩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2]周振甫.詩經譯注(修訂本)[M].北京:中華書局,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