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文章以豐子愷抗戰漫畫集《戰時相》為研究對象,分析其作品對社會人生的藝術化呈現。豐子愷以現實主義手法記錄了戰爭實景與民眾生活,作品分為“抗戰救亡”與“社會人生”兩類:前者通過表現戰爭破壞、呼吁軍民抗戰等場景以號召民族獨立;后者聚焦戰時社會百態,涵蓋家庭、倫理等議題,展現在民族危亡之際的個體命運與生命哲思。研究表明,豐子愷的漫畫兼具歷史真實與藝術升華,既揭露戰爭苦難,又以象征手法傳遞中華民族的不屈意志與樂觀信念,成為抗戰時期的社會鏡像與精神旗幟,為文藝研究提供了重要視角。
關鍵詞:豐子愷;抗戰漫畫;漫畫題材;社會人生;人文關懷
從1937年11月底離開石門灣到1947年再回到家鄉,可以說豐子愷的“藝術的逃難”人生階段貫穿了整個抗戰時期。在這一時期,他用自己的畫筆將所見所聞進行如實記錄。在陳星看來,1922—1949年是豐子愷漫畫創作活動的主要階段。[1]而檢視豐子愷整個創作歷程可以明顯看出,無論是質還是量,抗戰時期都是豐子愷漫畫創作的高峰時期。在《漫畫創作二十年》一文中,豐子愷將他的漫畫進行劃分:“自我創作漫畫至今,已歷二十余年。今天檢視這段歷程,大致可以分成四個階段:一是對古代詩詞的描寫階段;二是對兒童題材的表現階段;三是對社會現狀的描寫階段;四是對自然題材的表現階段。但各個題材間又相互交叉,無法硬行劃界,只是在我的漫畫中包含了這四種題材面相的表達。”[2]這樣的分類基本符合他的創作實際。而文章所聚焦的“抗戰漫畫”,其創作的內容、形式和手法雖與其他類型漫畫“交互錯綜”,被其劃歸于“社會相”漫畫類型,但若真以此劃分,必然降低豐子愷在抗戰時期創作的漫畫的時代價值與歷史貢獻,更無法突出其內容的特殊性和典型性。因此,筆者認為還是應當將這類反映抗戰時現實的漫畫單獨劃分為“抗戰漫畫”為宜,方能突出其時代特色。
一、“藝術的逃難”:豐子愷抗戰漫畫創作概況
檢視豐子愷在抗戰時期的漫畫創作,從題材與內容上來說,主要分為兩個類型(見表格)。
此次的研究對象取材于1945年12月開明書店出版的豐子愷《戰時相》漫畫集(圖1),針對其中表現社會人生主題的漫畫展開專題研究,以現實主義文藝創作原則為切入點進行個案研究,以期對豐子愷在抗戰時期的漫畫藝術創作進行勾勒與還原。
二、“悲秋感懷”:豐子愷抗戰漫畫對社會人生的描寫
在豐子愷所作抗戰漫畫中,除了直接表現戰爭場景與破壞性的內容外,還有一類是對轟炸這一戰爭命題進行側面描繪的漫畫,以抒發畫家對戰爭的感想與心得。
1.漫畫《大樹被斬伐,生機并不息。春來怒抽條,氣象何蓬勃》
1938年6月6日,廣州《見聞》雜志社門外遭到日機轟炸。半月余,一棵樹干被攔腰炸毀的老樹卻萌發出許多鮮嫩的新枝芽,呈現一片生機盎然。憾廬先生目睹此景,有感而發,作詩《摧殘不了的生命》,并進一步將這棵樹的意涵作如下解讀:“第一,中華民族的頑強生命力是永遠都無法摧殘的,無論現今面臨如何危難,他必定將要繼續地頑強生存!第二,當下我們中華民族的救亡圖存的確已經在自力更生中了,并且將會更繁榮、更有力地生存下去。第三,本社不接受任何威脅,雖當前面臨小挫折,但亦不能奈我何……此后仍要頑強地維持下去。第四,《見聞》在大轟炸的壓力中籌辦,期刊于轟炸中創刊,正如同那經過轟炸的新芽兒。”[3]豐子愷深受憾廬先生詩作啟發,在《中國就像棵大樹》一文中對大樹的象征意義作了更進一步的闡釋:“他這一、二兩點,我的見解與他全同,第三、四兩點亦是全自然使我贊佩,但是我所贊佩的是抗爭中,中華民族一切不屈不撓的抗爭精神的表現,譬如粵漢路的屢炸屢修,又迅速通車,各種政府機關的屢炸屢遷,依然照常辦公。無數國人同胞雖家破人亡,但意志絕不消沉,越加努力地奮起抗日。這些都是我所欽佩的,都是那大樹所寓意的、象征的。這大樹確是當下中國的全體的精神象征。”[4]在受到憾廬先生作品的感召之后,豐子愷又于漢口見到一棵砍伐過半的大樹在春天萌發新的枝芽,這一親見的景象給予他莫大的震撼——“春間于漢口,偶然赴武昌鄉間閑步,忽見鄉野中有一棵大樹,被人為砍伐過半,僅剩下一軀干。而逢春來樹干上卻還是怒抽枝條,綠葉成蔭,新生的枝條亦是長得異常的高……我一眼看上去就注目,認為這便是中華民族的象征,使我徘徊不忍離去,手撫樹干而盤桓良久……我接著說:‘對啦!咱們中國就與這棵樹一樣。’晚上,于畫上題一首五言詩:‘大樹被斬伐,生機并不息,春來怒抽條,氣象何蓬勃!’”[5]在豐子愷《大樹畫冊》的自序中,他又進一步談到他對“大樹”這一圖像的隱喻:“邇者,蠻夷猾夏,畜道橫行于禹域,慘狀遍布于神州,觸目驚心。不能自已,遂發為繪畫,名曰大樹,由愛物而仁民,以護生之筆畫大樹,豈吾之初心哉!”[6]
故而,當帶著如上理解來審視豐子愷創作的這幅《大樹被斬伐,生機并不息。春來怒抽條,氣象何蓬勃》社會人生主題漫畫時可知,那死而復生的“大樹”,原是全體中華兒女不屈不撓的對敵抗爭之魂(圖2)。漫畫采用不均衡構圖形式,于畫面中偏左處以國畫的皴法畫出一棵被攔腰炸斷的枯槁大樹,在這斷樹的主干上,用長線中鋒畫出生機勃勃的新抽樹枝,再輔以跳躍的點狀筆觸,生動表達出大樹新萌發的樹葉,于畫面右下角用簡筆繪有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其中較大的孩子將左手搭于較小的孩子的左肩上,右手指向這棵斷樹,似乎在描述大樹發新枝這一奇特景象。右上角題“大樹被斬伐,生機并不息。春來怒抽條,氣象何蓬勃”,詩中之“大樹”是當時苦難中國的化身,那春來怒抽的樹枝卻是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借用“大樹”這一圖像,豐子愷隱喻地表達個人在苦難的時代背景下的家國情懷,將大樹與中華民族的命運同構一體,表達了不屈的民族精神與強烈的抗戰斗志,寄托了畫家對抗戰必勝的堅定信念。
2.漫畫《愿作安琪兒空中收炸彈》
1938年12月2日上海《申報》報道,桂林再次遭到敵機轟炸,西南城附近的商業區和居民區被敵人投放了70多顆燃燒彈和重爆彈,引發大火災,持續燃燒半天,造成巨大的社會損失。桂林兩次被敵人轟炸,繁華的城市變成了一片廢墟。[7]對于這次轟炸,豐子愷在12月2日的日記中記載:“正在作畫,聞東方炸彈聲甚響……自山上觀察,眼望見煙氣彌漫,似乎又是桂林。在戶外空地上聽炸彈時,鄰人某(本村人)手抱一孩立我旁。他問我敵將犯廣西否?答曰:‘敵在千里外,不敢犯廣西。我們只須防他飛機轟炸,但鄉下絕不會被轟炸。像這回,桂林城里受難,你們鄉下就很好。’那人搖搖頭說:‘要大家好才好!’……晚聞人言,今日敵機又一大批,來炸西門一帶,縣政府被毀。”[8]從他與鄰居的對話中我們了解到,鄰居雖因地處偏鄉而免遭轟炸,卻能對飽受戰火蹂躪的城中苦難懷有同理心,方說“要大家好才好”。正是這句平淡卻滿含關懷的話感動了畫家,在這般心境下,豐子愷創作出《愿作安琪兒空中收炸彈》(圖3)。畫中有一母親躬身去抱那因慌亂而摔倒的嬰孩,身后一杵杖老婦搭著她的肩,遠處有兩個手持包袱奔逃的男子,在這般彈如雨下的時刻,似乎誰也無法為這畫中之人施以援手。此刻,畫家卻于空中畫出一天使,伸手接住落下的炮彈,畫家以想象中的“奇跡”去化解現實中的危機,是畫家直面痛苦的現實環境后所生發出來的人性“大愛”、一種大無畏的勇氣和對苦難現實的超越。
3.漫畫《警報中》
豐子愷在1938年12月5日的日記中寫道:“夏間我初到桂林時,警報共只來過三次,其中一次在飛機場投彈,余皆過境耳,但桂林人即避居山洞中,過午方敢返城。”[9]通過豐子愷的漫畫《警報中》(圖4),我們可以圖文印證畫家在日記里的描述。畫中繪一開鑿于山坡上的山洞,洞外亂石嶙峋,坡上有幾叢低矮灌木,唯有一人斜靠于洞中悠然地讀書。畫面透出靜怡、舒適之感,并沒有表現敵機轟炸等爆裂刺激的元素,表明畫家雖身處亂世卻能“亂中取靜”的現實狀態,以一種反向的迂回表達方式,充分體現自己寧靜致遠的理想心理狀態。
三、結語
正是豐子愷通過嚴肅認真的現實主義漫畫表現手法,對日軍轟炸我抗戰大后方這一歷史事實進行非常真實、直觀和高度藝術化的反映,既勾勒出抗戰時期中華民族飽受戰火摧殘的嚴酷社會現實,同時也深刻展現出畫家抗戰必勝的樂觀豁達的人生態度,由此喚起全民抗戰的決心與抗戰必勝的堅強信心。因此,畫家通過現實主義手法的漫畫來真實記錄和再現歷史的原貌,客觀記錄下抗戰時期中國人民無比深重的苦難歷程。
參考文獻:
[1]陳星.豐子愷漫畫研究[M].杭州:西泠印社,2004:58.
[2]豐子愷.漫畫創作二十年[A]//豐陳寶,豐一吟,豐元草.豐子愷文集(藝術卷4)[M].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387.
[3]憾廬.摧殘不了的生命[J].見聞,1938(02):55-56.
[4][5]豐子愷.中國就像棵大樹[J].宇宙風:乙刊,1939(01):5-6.
[6]豐子愷.大樹畫冊[M].上海:文藝新潮社,1940:2.
[7]佚名.桂林被炸之慘象[N].申報,1938-12-02(004).
[8][9]豐子愷.教師日記[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8:48+52.
作者簡介:
劉瑜(1980—),男,漢族,重慶人。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美術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