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通俗小說女性形象流變的文化意蘊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7.41；K248 【文獻標識碼】A【D0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5.16.010

【文章編號】2097-2261（2025）16-0033-03

一、引言

明清通俗小說是中國古代文學發展的重要階段，在明清通俗小說中，女性形象承載著作者對社會的思考和觀照。縱觀明清通俗小說由俗到雅的演變進程，小說對女性形象的描繪呈現明顯的漸變趨勢，由明初主體的陪襯作用演進至晚清女性人物主導特色的凸顯，再到清代“女性群像”塑造的傾向。可見明清通俗小說中的女性形象流變有著深刻的文化意蘊，是反映明清時期社會背景、價值觀念及文化傳統的重要切口。

二、明清通俗小說女性形象的流變

明清通俗小說女性形象的流變是循序漸進的，主要分為以下幾個階段：

（一）不受重視的“賢妻良母”及“紅顏禍水”論

文學作品的成功需要通過一個個鮮明的角色形象建構起來。明清通俗小說塑造了大量的“賢妻良母”形象，但是，從通俗小說的人物構成來看，女性角色的數量遠遠低于同書男性角色，如《水滸傳》中，梁山好漢一百零八將，女將不過三位，其中扈三娘是書中少有的集美貌與忠義于一體的正面女性形象，卻是依照傳統社會女性遵從的“三從四德”來刻畫的。從明代通俗小說對女性形象的描寫來看，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作者所鄙夷的“紅顏禍水”。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女性處于社會底層，不被社會重視。如《水滸傳》中的潘金蓮這一角色，被作者界定為“紅顏禍水”，其雖具有出色的美貌，但是被安排嫁給武大郎，并出軌西門慶，終被武松所殺。這類女性被作者斥為“淫婦”，從中可以看出在封建社會女性地位的低微及作者極力強化女性美貌與風流在兩性沖突中的原罪論。另一類是忽視性別的女性。在《水滸傳》中，作者對女性形象的刻畫忽視了性別，抹去女性獨特的魅力，將之塑造成偏向男性的人物。例如“顧大嫂”“孫二娘”等女英雄被稱為“母夜叉”“母大蟲”，雖然在《水滸傳》中屬于武藝高強的角色，但是弱化了女性特有的魅力品質。可見，該時期通俗小說中女性形象主要是為了襯托男性主人翁，“賢妻良母”與“紅顏禍水\"構成單調女性形象的兩級。

（二）“大女主”小說的衍生和男性作者的新態度

《金瓶梅》《醒世姻緣傳》的創作一定程度改變了女性形象不受重視的傳統觀念，女性人物在通俗小說中的地位越來越突出，并逐漸演化為男性作為“綠葉”襯托女性的模式。與此同時，通俗小說中關于女性形象的描寫呈現出多面性，如《金瓶梅》中“吳月娘”這一人物形象的性格具有兩面性：對外大度、賢良，是丈夫認可的“老好人”，同時其性格中又有貪婪與吝嗇的一面。“吳月娘”的雙面性格不是一目了然的，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顯露出來，表明作者對女性形象的刻畫突破了傳統思想的束縛，呈現出新的態度。該時期通俗小說的主要人物為女性，書中對這些“大女主”式人物形象的刻畫，表現出作者創作態度的轉變：一是對出軌女性的態度由憎惡轉為同情；二是對兩性關系的重新思考，不再將夫妻矛盾的原因歸結于女性自身過錯，而是理性地看到了父權社會的不公與罪惡對女性造成影響的事實，相較于明初通俗小說有了顯著的進步意義。

（三）“女性群像”的塑造及真誠的贊美

清朝是通俗小說的高峰期，相比明初時期，通俗小說中“女性群象”的塑造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社會對女性群體看法的轉變。《紅樓夢》是該時期的代表作之一，其塑造了數百名人物形象，尤其是女性形象豐富多樣，各具特色，具有深刻的人文內涵，如林黛玉的叛逆性格和對愛情的執著追求，使之在封建禮教的束縛下格格不入。曹雪芹筆下的林黛玉形象既是對封建禮教的控訴，也是對女性獨立意識覺醒的深刻反映。薛寶釵受封建禮教的熏陶，具有高情商和圓潤處世的態度，然而正是對封建禮教的過分遵從，使之在面對愛情時失去自我，揭示了封建禮教對女性人格的扭曲。《紅樓夢》的創作標志著通俗小說有了顯著的進步，“女性群像”的塑造打破了“男尊女卑”的傳統，打破傳統通俗小說中“好人完全好”的寫法，最終展示出了女性多樣化的人格魅力。

三、明清通俗小說女性形象流變的文化意蘊

縱觀明清通俗小說發展史，其經歷了由俗轉雅的發展過程，進而達到古典文學的創作巔峰。而女性形象作為明清通俗小說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流變蘊含著豐富的文化意蘊。

（一)女性形象的符號化

明初通俗小說以歷史題材為主，歷史演義小說關于女性人物形象的描寫相對較少，甚至只有只言片語，但即使如此，在男性當權、女性地位低下的明清封建時期，這只言片語的描寫中仍滲透了性別觀念，其源于傳統文化，特別是儒家倫理文化的影響。在明初歷史演義小說中，女性被界定為沒有鮮明特色的人物，她們的存在是作者為了推進某些情節的演進而被刻意設計的，是被利用的政治工具。如《三國志通俗演義》中的女性人物只是一種符號代表或者工具手段，屬于無情無欲的狀態。貂蟬雖為“四大美人”之一，但是小說中并沒有描寫貂蟬對呂布或者董卓的感情態度，更多的是描寫貂蟬的政治工具性，并未關注貂蟬完成使命后的結局。

受歷史事實所限，歷史演義小說不能有過多的虛構，但是通俗小說則可以在歷史事實的基礎上開展虛擬敘事，虛化或粉飾女性形象。如《水滸傳》中女性人物形象的描寫充分表達了當時的性別觀念，孫二娘、顧大嫂等“女英雄”與男性英雄一起征戰，可見明初社會忽視了女性的性別。與此同時，小說中的女性形象更多冠以“淫婦”之名，其存在的目的更多是為了襯托英雄好漢講義氣、愛武藝的特質。

明初通俗小說對女性形象的態度是復雜的，是文化與文明、歷史與現實的交織碰撞，充分體現了封建社會男性對女性的復雜心理，既貪戀女色，又將家國破亡歸納于“紅顏禍水”，表現出對女色的貪戀與畏懼的雙重矛盾。即使到了清代，文人參與創作的通俗小說贊美、同情女性，如《紅樓夢》通過對林黛玉、薛寶釵等女性形象的塑造，反映了女性地位的提升，表現出曹雪芹對女性的深刻理解和獨特情感，但是小說中女性人物悲慘的結局又體現出通俗小說女性形象仍帶有符號化特點和鮮明的市井色彩。

（二）女性形象的性別意蘊

受封建性別倫理思想影響，明清通俗小說女性形象多為扁平的類型人物，性格刻畫相對單調，缺乏變化，易被辨識。正面形象多為深明大義的貞潔烈女，如《三國志通俗演義》中的馬邈妻子、姜敘之母等，她們忠于正統、不畏強權，都是道德類型的典型代表，突出女性形象的高尚道德品質。小說中反面女性形象多以淫蕩、悍妒為共性特征。明代中期通俗小說中增加了現實因素，通俗小說的風格發生改變，由之前關注歷史題材向世俗風氣轉變，女性在通俗小說中的地位逐漸提升，成為貫穿通俗小說故事情節的重要旋律。《金瓶梅》作為明代中期的代表性通俗小說，《金瓶梅》所描寫的女性幾乎都為反面角色，體現了作者對欲望橫流的社會現實的反思批判。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明代中期雖然女性社會地位不高，但是其在家庭中的作用不可忽視。明代后期，隨著經濟的發展，社會文化思潮發生變化，尊崇個性、宣揚真情成為文學領域的主旋律，女性的自我意識覺醒，出現了諸多描寫妒婦悍婦的戲劇小說，但總體上還是呈現出批判態度。如《西湖二集》中李鳳娘雖然天生美麗，但是其心狠手辣、無惡不作，死后連尸體都成了黑炭。

（三）才女形象描寫中的男性本位意識和文人自憐心態

隨著社會思潮的不斷演進，才情女子、貞潔烈女形象占據通俗小說的主要位置。通俗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多以相貌出眾、才能過人為代表。如《金蓮記》中的王朝云有“偏超織錦之才”、《綠牡丹》中的女主人公車靜芳“詩詞歌賦、援筆立成”。從通俗小說關于女性形象的描寫可以看出，其雖為文人的擬想，但更多是社會現實的寫照，彰顯出當時倡導個體心性解放、對傳統文化性別倫理反思批判的思潮。同時，通俗小說中才女形象的描寫也是文人人生處境的真實寫照：一方面，在明清時期，文人的生存處境相對復雜，科舉入仕成為文人的選擇，然而入仕后遭到貶謫流放成為部分士人無法避免的人生悲劇。文人為依附于朝政喪失儒家濟世精神；另一方面，由于科舉錄用名額有限，導致諸多有才學的士人不能通過科舉考試考取功名，或因獨特的個性而不能混跡于朝政，內心充滿懷才不遇的孤憤，從明末后期到清末，大量文人士大夫選擇告別官場，從“立功”轉向“立言”，寄托于在政治動蕩、社會矛盾等壓力下，尋求自己的文化定位和精神寄托。

（四）巾幗英雄形象與文人情懷寄托

進入明末清初，社會對女性的認知發生顯著變化，尤其是如陳端生、歸懋儀、顧太清等文人的出現改變了社會對女性的認知，相對應通俗小說中關于女性形象的描述也由之前的蕩婦轉化為佳人，更加突出對女性才能的描寫，表現出文人對女性才能的認可與同情。通俗小說中對于女性才華的描寫不僅是歷史經濟發展的產物，也是社會思潮變化的必然結果。隨著社會思潮的變化，不少士人的人生境遇發生變化，士人仕途不順使得文人將愛情作為情感轉移和精神寄托的載體，蘊含文人的自哀自憐與文人對傳統性別倫理的反思，如文人對于女性的“色”不再局限于傳統的美色，其更側重于內在之美、神采氣質。明末清初時期，關于才女的內涵也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小說中的才女不是詩文才女，而是有理家治國的才能。此種改變與當時的社會背景、文化風氣有關，明末清初封建王朝強調現實功用和經世致用之學。弘揚女性平等權利、強調女性意識成為清代通俗小說的主流，如《女仙外史》的主人翁為才智出眾的唐賽兒，其匯集眾多能力超群的女性，同燕王朱棣統轄的軍隊進行軍事斗爭和政治斗爭，表彰正義，抨擊邪惡，透露出這一時代文人心態的變化，也使玄女形象帶有明顯的倫理反思色彩，這種反思與明清時期“早期啟蒙思潮”的精神相一致，反映出通俗小說家對時代精神的感知與積極參與。

隨著社會思潮的不斷演進，清代中期通俗小說發展達到巔峰，進而出現諸多類型的通俗小說，如抒情、言志等類型的小說。通俗小說中關于女性形象的描寫主要涵蓋女俠形象、溫文爾雅形象、妖魔形象以及彪悍形象等。清代小說中的女將形象同樣豐富，這些女性形象通常具有勇敢、機敏、智慧等特點。例如《兒女英雄傳》中的十三妹，她以英風俠骨的形象深入人心，展現了女性勇敢、剛烈和勇于冒險的精神。

四、結語

總之，明清通俗小說雅化進程中女性形象流變是文學、時代以及文化相互作用的結果。對于明清通俗小說女性人物形象的描寫，是當時傳統文化中的性別倫理、市井社會的情欲觀以及社會思潮相互碰撞下的產物。從明中葉前到晚清，明清小說的女性形象由扁平化、反映大眾刻板印象，轉變為立體化、典型化，女性意識也逐漸開始萌芽和覺醒，而這些變化與經濟、政治、文化以及社會風氣等諸多因素密切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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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爽（1991.10-），女，漢族，人，研究生學歷，助教，研究方向：元明清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