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契約理論視域下高校師生關系的解構與重構

當前教育領域正經歷著深刻的數字化轉型，在線教學平臺和智能技術的廣泛應用顯著改變了高校師生互動的基本模式。傳統課堂中依賴面對面交流建立的情感聯系與知識傳遞方式逐漸被錄播課程、虛擬討論區開設等數字化手段替代，這種轉變在擴大優質教學資源覆蓋面的同時，也引發了師生角色定位模糊、責任期待錯位等結構性矛盾。在此背景下，師生關系中長期存在的隱性共識與相互期待出現系統性失效，暴露出制度規約與心理契約的雙重困境。本研究旨在突破傳統心理契約理論框架，重構知識傳遞、情感聯結與發展支持三維契約模型，系統闡釋數字化轉型中師生關系的動態平衡規律，解構師生關系失衡問題，探索適應數字教育生態的師生關系優化路徑。

一、心理契約理論的教育適配性論證

（一）理論溯源與核心維度延伸

20世紀60年代，美國組織理論學者克瑞斯·阿吉里斯（ChrisArgyris）提出了心理契約概念。心理契約是企業與員工之間沒有公開表達和正式說明的相互期望和理解。心理契約結構最常討論的是二維結構說和三維結構說。二維結構說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交易一關系\"理論，交易型心理契約指員工通過完成工作任務獲得物質利益，滿足經濟需求；關系型心理契約則基于社會情感，強調員工與組織之間長期穩定的工作關系，并以交易型心理契約為基礎。2]三維結構說是指除了上述“交易”和“關系\"兩種心理契約，還包括發展型心理契約。3該三維結構模型在解釋企業雇傭關系中的心理互動機制時展現了強大的解釋力，但當其遷移至教育場域時，理論適用性面臨根本性質疑。教育關系的本質屬性決定了師生互動并非圍繞經濟對價展開，而是根植于知識傳承、人格塑造與社會責任培育的復合網絡。教育契約的特殊性在于其責任期待的非顯性化特征，既包含教師對學術倫理的堅守與學生潛能的激發，也涵蓋學生對知識探索的自主投人與價值認同的漸進生成。基于此，本文從教育實際出發，將企業管理三維度重構為以知識傳遞、情感聯結與發展支持為框架的教育三維責任網絡。其中，知識維度聚焦教學內容與學術標準的雙向承諾，情感維度指向教學過程中心理安全感的共建，發展維度則延伸至職業規劃與創新能力培養的隱形契約。

（二）教育場域契約的獨特性表征

心理契約本質上是一種情感契約，是凝聚力形成的無形手段，良好的心理契約必將豐富師生的精神體驗，有利于彼此的情感承諾和行為支持。4高校師生心理契約的獨特性在知識傳遞、情感聯結與發展支持三個層面呈現出鮮明的教育特征。在知識傳遞層面，師生雙方在課程目標設定與學術期待達成之間形成動態平衡。教師可通過教學設計傳遞前沿的學科動態與創新思維，學生則以深度學習和思考反饋回應教學目標的內在要求。比如，教師布置的小組課題，表面上是為了完成作業打分，實際上還隱含著對學術誠信和獨立思考的要求。在情感聯結層面，師生關系并非形式上的任務交接。特別是在導師指導、科研協作等場景中，師生關系通過持續的情感投入與心理安全感培育得以深化，教師以共情和鼓勵支持的方式幫助學生緩解壓力及焦慮情緒，學生則以積極的反應給予教師正向的反饋，這種情感資本的積累成為維系教育契約的重要黏合劑。在發展支持層面，教師可通過職業規劃指導、創新能力培養等隱性支持履行對個體潛能開發的承諾，學生則通過學術成果產出與社會責任踐行實現契約的閉環反饋，二者的互動本質上構成了人力資本增值的可持續循環。相較于企業雇傭關系中明確的績效指標與物質回報，教育契約的特殊性在于其責任邊界具有模糊性與延展性，既需要滿足課程考核的及時性要求，又承載著價值觀塑造與終身學習能力培養的長遠期待，這種時空延展性使得契約履行始終處于動態的調適過程。

（三）理論遷移的適用性邊界

組織行為學中的心理契約的內容與結構維度的研究非常豐富。但總體而言，可分為以經濟因素交換為基礎的交易型心理契約和以情感因素交換為基礎的關系型心理契約。5作為非營利性組織的高校師生群體，與其他類型主體相比，具有鮮明的特征。因此，將心理契約理論從企業管理中遷移至教育研究領域，需審慎界定其理論解釋的適用性邊界。首先，企業管理與教育學存在根本性差異，前者關注效率最大化與風險管控，后者則強調人的全面發展與文化傳承，這種價值取向的差異要求對契約內涵進行本質性改造，不可直接照搬照抄。其次，教育場域中的隱性責任期待具有高度情境依賴性，心理契約的內容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需要根據周圍情勢的改變進行動態調整的。師生對契約內容的理解往往因文化背景差異、學科領域特點以及不同代際觀念而各不相同，原有的理論模型在具體實踐中難以有效推行。例如，理工科強調數據的嚴謹性，人文社科則更傾向批判性思維。由于不同學科和教育場景的獨特性，教育者需基于理論模型，結合實際需求制定差異化的評估標準與實踐策略。再次，理論遷移并非簡單的概念移植，而是需要建立教育契約特有的評價指標體系，如將情感聯結強度納入教學效果評估，或通過學習分析技術追蹤發展契約的履行狀態。這一理論框架的重構既保留了原有理論的核心價值，又避免了生搬硬套導致的“水土不服”，為高等教育治理提供了兼具理論深度與實踐價值的分析視角。

二、高校師生心理契約的失衡解構

（一）契約破裂的多維表征

高校中的心理契約是指教育主客體之間在并未簽訂書面協議或直接明確進行意愿表達的情況下，依托彼此之間的主觀期待和信念，間接地利用心理暗示，使教學雙方互相感知和默認的一系列期望和隱性作用協議。在傳統教育模式中，教師通過言傳身教傳遞知識，學生在耳濡目染中感悟學術精神，師生關系通過一條無形的紐帶在朝夕相處中建立起信任與默契。然而，當高等教育步入數字化與智能化時代，這條維系師生關系的“心理契約”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沖擊。高校師生心理契約的失衡現象首先體現為知識傳遞契約的“水課化”危機，課程內容空心化與學術期待降格形成鮮明反差。例如，部分教師為迎合考核指標，把復雜的知識簡化成容易打分的標準化內容，學生則只顧刷學分拿成績，不再深入思考學科本質，這種互相應付的狀態讓原本應有的學術追求變成了走過場。其次，情感聯結契約的斷裂在數字化教學中尤為突出，虛擬課堂的物理阻隔導致非語言交流線索缺失，互動多局限于任務性溝通，師生很難感知彼此的情緒。例如，學生關掉攝像頭默默掛機，教師只能對著黑屏講課，討論區只剩下“收到\"“已提交\"類似的機械回復，原本該有的學術指導和情感支持變成了冷冰冰的任務交接。再次，發展性契約的形式化困境則表現為職業規劃支持的機械運作，教師受功利化因素影響，往往忽視了對學生的關注和對教學的研究，難以投入精力開展學生個性化生涯指導，學生獲得的職業建議往往停留于標準化模板，這種錯位導致職業規劃流于表面。契約破裂的三重表征共同指向教育關系本質的異化危機，隱性責任網絡的失效正在消解高等教育的育人內核。

（二）制度性矛盾的深層誘因

教育系統中出現的各種失衡問題，背后其實隱藏著深層次的制度矛盾。當前的教育管理方式讓部分教師承受著雙重壓力。一方面，教師面臨職稱、科研等方面的精神壓力、社會壓力、經濟壓力及健康壓力的影響，一部分教師在課堂中產生了間斷性的職業倦怠現象。8職稱和科研壓力促使教師不得不把更多精力放在完成數據任務上，原本需要耐心培養的師生情感交流和價值觀引導被迫退居次要位置。另一方面，教師和年輕學生之間存在明顯的代際差異，教師重視系統化的知識傳授和學術追求，而成長于網絡時代的學生更期待及時的學習反饋和碎片化知識獲取，這種觀念差異讓師生雙方對教育過程的理解越來越難達成一致。除此之外，過于僵化的行政管理模式嚴重限制了教育活動的靈活性。統一的教學大綱、固定的課時安排以及復雜的審批程序，不僅阻礙了教學創新，也把本該充滿創造性的教育互動變成了按部就班的機械流程。這些制度層面的問題相互交織，最終導致教育過程中的人文關懷與創新活力不斷流失。

（三）技術中介的異化效應

智能化時代背景下，“互聯網 + 教育”是新樣態，大數據改變了傳統的教學和學習的形式，拓展了師生交互的物理空間，人工智能的介入也對師生角色的定位提出了挑戰，尤其是高校師生關系開始重構。數字技術的深度介人重構了師生契約的履行方式，也帶來了不可忽視的異化風險。例如，在線教學平臺確實打破了時空限制，卻悄然消解了教育的人際溫度，眼神交流與語氣語調傳遞的細微情感信息被數字化壓縮，師生互動逐漸退化為數據包的交換行為。再如，智能化監控系統的普及引發了新型信任危機，學生每分每秒的學習軌跡都被轉化為出勤率、互動頻次、視頻觀看時長等數據，使學生產生被客體化的焦慮；教師則因算法評價的壓力，不得不研究如何讓課件更美觀以提升學生評分，如何在課堂中插入更多笑點來維持系統監測的互動熱度，本應建立在信任基礎上的師生關系，逐漸異化為數據博弈的攻防戰。可見，及時反饋機制的技術便利性正在消解教育過程的沉思特質，學生習慣于短視頻式的碎片化學習模式，將復雜學術問題的深度探討簡化為淺層問答互動，而教師為維持課堂參與度，不得不將知識體系切割為娛樂化片段，以應對學生注意力持續分散的挑戰。當課堂變成“學術脫口秀”，當深度思考讓位于快餐式吸收，教育的核心價值正在技術便利中悄然流失。

三、師生心理契約的動態重構路徑

（一）重構原則的理論錨定

“皮格馬利翁效應”是指期望與贊美能夠產生奇跡，期望者通過一種強烈的心理暗示，使被期望者的行為達到他的預期要求。10]師生心理契約的重構需以互惠性、發展性與彈性化為核心原則，構建適應教育生態演進的動態平衡框架。互惠性原則要求打破傳統教育中單向的知識傳遞模式，建立師生雙向投入與回報的平衡機制。教師通過教學設計滿足學生的學術期待，學生則以深度學習投人回饋教學效能。這種互惠并非簡單的等價交換，而是基于教育本質的價值共同體。教師在知識傳遞中實現學術理想，學生在能力提升中完成自我超越。發展性原則強調契約的時空延展性，將課程目標與職業規劃銜接起來，教師需超越單一知識點的傳授，關注批判性思維與創新能力的培育，學生則需理解階段性學習與終身發展的關聯邏輯，如通過參與科研項目提前接觸學術前沿領域，在課程和畢業論文寫作中培養職業素養。彈性化原則旨在應對代際認知差異的現實挑戰，要求契約內容隨技術演進與價值觀念變遷動態調適。這一原則既要保留學術傳統中的核心價值，如嚴謹治學與學術誠信，又要兼容“Z世代\"學習者對個性化體驗與數字素養的新訴求，如在虛擬課堂中嵌入游戲化學習元素，在學術指導中采用社交媒體等非正式溝通渠道。這三大原則成了重構教育契約的理論基石，為化解制度剛性約束提供柔性解決方案，使師生關系從機械的任務執行升華為價值共生的學術伙伴關系。

（二）實踐向度的三維突破

師生關系是學校中最基本的人際關系，是教育功能實現的基石，師生關系的好壞及人們對它的認識，將直接影響到教學理論、實踐以及學生的成長。師生心理契約的維系直接影響師生關系質量。為此，需從制度設計、人際交互和技術工具三個維度切人，系統構建良好的心理契約支持機制。在制度設計層面，高校應將心理契約納入教師評價體系，改革以論文數量與課時量為核心的量化考核機制。高校可引人師生互動質量指數，通過同行評議、學生匿名反饋與教學檔案袋評估，捕捉知識傳遞的深度、情感支持的效度與發展指導的持續性。如高校可在職稱評審中增設“學術共同體建設貢獻\"指標，要求教師提供指導學生創新項目的具體案例等。在人際交互層面，教育管理者要推動將抽象的責任期待向可見、可觸摸的協作契約轉化。例如，高校可定期開展學術活動，列出可操作的行動清單，設計“學術合作意向書”，要求師生初步商定每周輔導時間、文獻閱讀量等具體事項，后續發展的過程中以學術責任感代替被動接受任務安排。這種具象化的表達，本質上是將心理契約從潛意識層面提升到認知層面，讓沉默的假設浮出水面。在技術工具層面，高校應創新開發智能學習分析預警系統。系統通過采集課堂參與度熱力圖、討論區語義分析數據與學業進展軌跡，構建契約履行風險的動態監測模型。當討論區語義分析系統能捕捉到“焦慮”“困惑”等關鍵詞的異常波動或學業軌跡追蹤及時發現長期缺勤掛機的“隱形逃離者”時，自動觸發分級預警并向教師推送個性化干預建議。如推薦建立學術導師小組、調整教學策略以及具身化心理疏導等。制度、技術和契約的三維體系并非獨立存在，當制度開始認可情感勞動的價值、技術為深度對話創造空間、契約從抽象概念變為具體承諾，教育才能在數字化浪潮中，逐漸回歸育人本位。

（三）文化生態的協同優化

教育契約的深層重構必須以健康的學術共同體文化生態為基礎，具體表現為以下三個關鍵要素：師生對知識價值的共同追求、雙向反思改進的實踐習慣，以及在日常互動中逐漸積累的情感聯結。其一，價值認同為師生建立心理契約奠定基礎，學術共同體理念則幫助雙方重塑角色認知。例如，教師邀請學生加入學術小組或合作項目，成立“師生學術成長聯盟”，舉辦師生代際沙龍分享會，將教師的研究課題分解為本科生可參與的模塊化任務，讓學生在團隊合作中找尋歸屬感，在知識貢獻中構建共享的學術理想。其二，雙向反思機制是心理契約維持動態平衡的重要手段，契約形成后正常運行是以雙方共同履約為前提，反之則會產生破裂的風險。教師可通過教學日志記錄隱性承諾的履行狀態，定期審視專業指導的實效性與情感支持的適切性；學生要在成長檔案中反思學術投入與資源獲取是否平衡，可通過數字化平臺記錄反思過程，并根據實際進展動態調整學習策略。其三，情感互動是心理契約強化的關鍵因素。在數字時代的背景下，虛擬課堂不僅是傳遞知識的媒介，還需要構建有溫度的情感聯結。數字課堂需要注入更多人性化設計，可設計帶有表情符號的反饋系統和課堂情緒感知算法，或設置虛擬自習室里實時跳動的鼓勵彈幕。同時，在數字課堂設置“學術樹洞\"功能，開辟匿名交流專區，允許學生匿名表達學習焦慮和情緒反饋，在交流中獲得平臺中同輩的幫助與情感支持。

文化生態的優化本質上是通過價值共識、反思習慣與情感紐帶的協同作用，將契約關系升華為教育共同體的精神契約，以此形成良性循環，最終實現從任務執行到價值共生的范式躍遷。這種生態重構不僅需要師生個體的自覺參與，更需要教育管理者提供包容創新的政策環境。如設立彈性教學管理制度，允許師生自主協商課程進度，創建跨學科協作平臺，促進知識契約的跨界融合，使教育關系在數字時代煥發新的生命力。

四、結語

本研究通過重構心理契約理論的三維分析框架，揭示了數字化時代高校師生關系的動態演變規律及其失衡機制。理論層面突破了組織行為學的傳統范式，構建了教育場域特有的知識一情感一發展契約模型，為解析隱性責任網絡提供了新的研究視角。實踐層面提出了制度優化、技術賦能與文化生態協同等重構路徑，既能消解師生互動中的工具理性異化，又能為重建教育信任關系提供可行性方案。在高等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時代訴求下，推動師生心理契約從失衡到重建的轉型，既是實現教育治理現代化的必由之路，更是實現育人本質回歸的關鍵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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