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刺（小小說）

曾經在微信里還是短信里，他給她說了一句“我愛你骨子里的美”。

當然，這句話是說給老婆之外的一個女人的。關鍵是這句話被老婆看到了。至于是怎么看到的，這已經不重要了。

自然，這句話帶來了一場“戰斗”。而且，這場特別的戰爭持續了多少次多少年，雖然他反復解釋過了，這只是一句詩意的贊美，沒有實質性的內容，他們之間也沒有見不得人的勾當。后來以及后來的后來這句話繼續會不時地翻出來，像一塊本來平整的土地不時扒拉出帶著銳角的玻璃或者生了銹卻依然扎人的鐵釘。

比如，他對她在某一件事情或者某一個時候的表情、語言或者情緒不好的時候，老婆會突然說，我知道你愛那個骨子里美的人，或者說，我當然比不上你那個骨子里美的野女人……還有的時候她會說：什么時候讓我看一眼那個“骨子美”一飽眼福，看看她到底是骨子美還是白骨精。或者咆哮道：你干脆去跟你的骨子美一起過……

每一次，這句話突然的冒出，就像埋頭吃米飯，嘎嘣一聲被一顆不大卻很硬的石子硌牙。而且，還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時候再嘎嘣一下。于是從此，他甚至懼怕嚼下一口米飯了。對他而言，那句話，是一顆子彈。

她在說“骨子美”的時候很享受丈夫臉上那種肌肉的顫動，像一個狙擊手居高臨下穩準狠扣動扳機向獵物發出子彈的那一瞬……是的，在他看來，就是一顆隱形子彈。

后來有一天他忽然徹底爆發了。他要結束這場無休無止的獵殺。

他的爆發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兩個字：離婚！

后來就鬧到了法庭。

聽完事情陳述法官說：我認為你們沒有感情破裂。

他說，不是破裂，是她用一句話不斷地撕裂。或者說，我把把柄落她手里了，這個把柄成了她不斷敲打我的工具。

于是他再一次把老婆反復提到的“骨子美”講了一個來回。

法官繼續說這個理由不充分，一句話沒有那么大的殺傷力。或者說你心胸太狹隘了，一個大男人哪能經不住女人翻老賬舊事重提。如果都像你這樣我這法庭會擠破門。

他說，法官，我打個比喻，如果你腳底有一根芒刺，多少年了，經常讓你疼痛，你能一直忍受不？

法官說不能，我當然要想辦法把它拔掉。

他說，我老婆抓住的我的這個把柄就是一根反復刺痛我的芒刺……如今離婚，就是要徹底拔掉，我不想這種永遠重復的痛……

法官一時來不及回應。

他還說：法官，如果你走著路，但那條路經常冒出一顆不定時炸彈，你還會繼續走那條路么？注意，我是說一顆不定時的炸彈。這是一條必經之路。

法官說你不能另選一條路嗎？

他說是的，我要重新走一條路，不想冒這個隨時被炸或者驚嚇的風險，因為這顆炸彈威力太大了超越了我的承受極限……離婚，與我而言，就是另選一條路。

法官知道自己掉進了他挖的坑里，或者說落入了他的語言陷阱。但他依然不動聲色：我理解你，你老婆反復提到的“骨子美”是你的一個痛點或者不恰當地說這是你人生的一個污點，你害怕被反復揭開。但你上綱上線偷換概念夸大事實小題大做，離婚理由不充分。

法官重重落下驚堂木：我宣布，不予離婚，退庭！

后來，反復拉鋸之后他們還是離婚了。

后來，她知道他在離婚后真的去找那個骨子美了，而且據說同居或者結婚了。

她逢人就說，看看，怎么樣，笑面虎，外面有人了背叛我了被我抓住了，然后要和別人在一起，居然是找了一個我愛抓他把柄的借口，居然成了我的過錯，居然在法庭上口若懸河。

后來有一天她碰到他了，還有她。憑借女人的直覺，骨子美，應該就是她。

她有些驚奇：其實她長相一般并不美。而且，最關鍵的是，她還坐著輪椅。

這么說她是一個殘疾人，也就是說他寧愿和一個殘疾人結合也要拋棄四肢健全的自己。

她心里本來幾乎遺忘的恨又忽然涌上來了。

她裝作熟人不期而遇一樣不失禮貌地對前夫說：你好，你這是和尊夫人一起散步嗎？

說完“散步＂，她自己笑了，沒想到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這么暗藏殺機。她有一絲痛快。

她看見輪椅上的她愣怔了幾秒。對方肯定是不認識她的，但明顯聽懂了她的這句話。

輪椅上陌生的她沒有不自在，相反，給了她一個真實的微笑，然后友好地說，你們認識哈，你好漂亮，說話也幽默風趣，是的，我的丈夫陪我散步——這是我很多年奢望的散步……

說完這句話，輪椅上的她向她伸出來一雙白皙的手。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