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歐封建莊園示意圖》 試解讀

《課程標準》要求“知道繪畫、雕刻、照片等圖像是重要的史料，選擇有代表性的圖像史料進行研讀”。[《西歐封建莊園示意圖》（圖1）作為《中外歷史綱要（下）》（以下簡稱教材）第3課中的一則圖像史料，[2蘊含的諸多歷史信息，不僅展現了典型的中世紀西歐莊園形態，且與西歐社會發展聯系密切，因而具備極大的“代表性”，需全面解讀。然而在教學實踐中，部分教師對此圖的重視不夠，基于此，本文嘗試從圖像史料的“發生信息、具象信息和意蘊信息”入手，[3進行充分挖掘、深度解讀，以期為歷史教學提供借鑒。

一、圖像史料的發生信息

圖像史料的發生信息，即該圖像如何產生，由何人在何種情形下創作。[4圖1是“根據《西方社會史》上冊中的圖片編繪而成”，[5其原圖為美國社會史學者約翰·巴克勒等人所著該書中的插圖《一個中世紀莊園》（圖2）。《西方社會史》在圖2旁配有文字說明，“莊園是農村組織的基本單位和大多數人的生活中心，莊園構成了中世紀農民的世界。由于莊園必須在經濟上自給自足，生活就意味著無休止的辛苦勞作”。可見，圖2因與西方中世紀莊園生活呈現出高度的契合性與協調性，故經翻譯、刪改后繪成圖1編入教材，以輔助廣大師生理解歷史上的西歐莊園。

圖1西歐封建莊園示意圖

圖2一個中世紀莊園

二、圖像史料的具象信息

圖像史料的具象信息，即該圖像的形象及其相關的社會內容，包括形式、線條、色彩、材料、技術手段、人物身份、故事內容、、歷史背景、文化傳統及約定俗成的規范等。[據此來看圖1，該圖以流暢的線條勾勒輪廓，佐以關鍵的文字標注，繪制出一幅中世紀西歐莊園的形態：有象征世俗生活的，如莊園中心巍峨的領主的房子、農民居住的村莊；有象征精神生活的一一臨近領主房子的次中心的基督教堂與堂區神父的房子；還有象征生產的一一河流兩旁的草地、公共草地、鐵匠鋪、烘烤間、磨坊、谷倉、大片果園、牲畜牛馬，以及莊園另一邊被分為播種地與休耕地的條田，領主自營地分散錯落于其中。此外，莊園還有圖1未進行文字標注的部分，對比圖2可知，包括左上角的林地（Woodland），右上角的荒地（Wasteland），以及右下角的沼澤地（Marsh）（見圖3）。[8可見，莊園作為封建西歐的基層組織，結構較為完備。

注意到這些，便不可避免地生出諸多疑問：條田為何分為“播種地”與“休耕地”？村莊兩側的“草地”與“公共草地”有何區別？為何不將“堂區神父的房子”直接寫成“神父的房子”？莊園與“村莊”“堂區”是何關系？其實，將以上組織結構置于中世紀的社會譜系中，便能厘清圖1的具象信息。

條田不僅分為播種地與休耕地，從圖3來看，播種地還分為“土地1”與“土地3”。對此，參考《中外歷史綱要（下）·歷史地圖冊》中的圖像《中世紀莊園的圖解》可獲得啟示，[該圖將條田分為三部分，一部分春播，一部分秋播，一部分強制休耕，這是9世紀后西歐莊園實行的三圃制的耕作方法。

村莊兩側“草地”的功用不一致，左側用于種植飼草，以備冬季不能放牧之需。右側草地，從圖3可知，是Commonpasture，即公共牧場，公共牧場與莊園的林地、沼澤都是農民平時公共放牧之地。而設立公共牧場、林地等公共用地正是中世紀西歐敞田制的重要內容，此外敞田制還包括分散占有條田、條田收獲后用于集體放牧等，這些在圖中皆有跡可循。

在“神父的房子”前突出“堂區”二字，是因為中世紀教會并非以莊園為基層單位，而是堂區或稱教區（parish，見圖3），這意味著即使該莊園沒有教堂，其生活仍受堂區教堂的輻射。

莊園與“村莊”“堂區”關系密切。中世紀西歐的基層組織有莊園、堂區和村莊共同體（villagecommunity）三種形態，其中“村莊共同體”是以“村莊”（village，見圖3）為單位的自治組織，三者交叉或重疊[]，相互依存，共筑西歐農民的生活空間。

三、圖像史料的意蘊信息

意蘊信息是圖像信息的最高層次，即圖像背后隱含的價值判斷與社會意義。[對這層信息的深度挖掘，有利于引領學生思維的無限發展，這是圖像史料最大價值的體現。對此，應當關注：

1.隱喻的經濟生活

首先，農業生活。第一，三圃制將條田一分為三，取代之前的二圃制，提高了土地利用率，增加糧食產量與產品種類。第二，條田長而直是為了適應中世紀有輪重犁的廣泛使用。因重犁體積大，分量重，需龐大牛隊牽引，牛隊轉彎不易，故要求田壟長而直，也正是借助重犁，條田實現深耕，生產效率提高。第三，包括領主在內的各戶分散占有土地，適應了三圃制下的強制輪休，減少各戶損失。基于這些因素，莊園的糧食需求基本得以滿足。

其次，畜牧生活。田制下的公共牧場、林地、沼澤等公共用地的存續，昭示中世紀莊園保留日耳曼人集體用地的習慣，保障農民的土地使用權。不僅如此，耕地收割后即轉為公共放牧場所，由此構建的農牧混合經濟形態，既能讓牲畜遺糞肥沃耕地，又保障莊園四季的畜牧需求，特別是維持了馬匹的飼養規模，使其在12世紀成為新興農耕動力，推動農業發展。

又次，手工生活。莊園鐵匠鋪的制鐵技藝持續精進，至12世紀早期，農具上已出現鐵犁頭，13世紀時，木制的犁邊緣已普遍用鐵加固，鐵農具的發展推動農業生產。加之磨坊動力的迭代演進，從人力畜力到風力水力，磨面效率提高，基本滿足手工生活之需。

最后，租稅生活。一方面，莊園農民需向領主繳納租稅。其中，農奴階層，第一作為法律上的非自由人，需負擔結婚稅、繼承稅等稅務；第二因無私有土地，在耕種領主土地的同時，需自備農具無償替領主勞作，一般每周三天，即勞役地租，且多定額；第三需為領主的生活服務，比如修路建屋、磨面紡織等。而自由農人身是自由的，但大多無私有土地，需向領主繳納地租，且多固定。此外，農民使用磨坊、烘烤間等也需繳納費用，且是強制使用，農民自行在家磨面烘烤會被罰款。另一方面，農民需向教會繳稅，主要是什一稅，還有下葬費、修繕教堂費等。綜上，莊園農民租稅沉重，度日艱難，農奴尤甚。

2.隱含的政治生活

第一，具有基層自治色彩。中世紀西歐因王權有限，基層由莊園、村莊共同體、堂區三者共同自治。中世紀前中期，莊園領主憑依其獨立的司法、行政等權力進行基層自治。中世紀后期，莊園衰落，堂區的世俗作用提升，教會發揮著基層治理功能。值得注意的是，期間，封建農民憑靠村莊共同體的集體力量行使著自治權，比如自主管理土地事務、自主選任管理者等。中世紀西歐，基于此般莊園、村莊共同體、堂區相結合的基層自治體系的演進，農民自由、獨立、平等的觀念不斷滋長。

第二，領主與農民皆可在莊園法庭維護自身權益。莊園領主的房子可用于召開莊園法庭，法庭主要審判農奴之間以及農奴與封建主之間的案件，但不隨時受理訴訟，有的三周一次，有的一年一次，由領主或總管主持，一般由莊園全體成員進行團體審判，13世紀后推選農民組成陪審團裁定，法律依據是習慣法。一方面，當案件涉及領主利益時，領主會左右案件走向，以維護自身權益。另一方面，莊園法庭作為農民的自治權力機構，依據習慣法裁決，有利于農民以傳統習慣保障其土地使用、地租固定等重要權益。可見莊園法庭具有雙重性質。

3.暗含的思想生活

莊園深受基督教會的控制。教堂不僅是農民世俗活動的基地，更是其精神活動的中心。神父在教堂主持農民生老病死、婚喪嫁娶等儀式，要求農民孝敬父母，忍受世間痛苦，以求死后靈魂飛升天堂。此外，教會思想還滲入到農民的生產勞作中。本課另一幅繪畫作品《耕種的農民》中，[2除了刻畫了中世紀晚期農民使用無輪犁耕作的場景外，其原圖（圖4）上還有一行古英語“GodSpedeyePlough，and sendusKorneenow”，譯為中文是“上帝犁快走，送給我們谷物”。[3]如此，將上帝創造萬物的抽象教義，通過上帝恩賜谷物的直觀比喻，配以農民勞作的具象畫面表達出來。這促使中世紀文化水平較低的廣大農民深刻領會了教會神學思想，強化了莊園農民對上帝的敬畏，對上帝代言人—一教會的服從。

圖4中世紀晚期的無輪犁

綜上可知，《西歐封建莊園示意圖》勾勒的中世紀西歐莊園，喻含物質生產、政治秩序、思想控制等多元意象圖式，筑成了基本自給自足的生活單位。與此同時，莊園農業、手工業、畜牧業的發展為城市輸送大量商品，領主的封建壓迫致使農奴逃往城市，莊園自治生活助長農民自由觀念，這些皆為11一13世紀西歐城市的興起提供助力。城市的興起，又突破了莊園自給自足的社會功能。可見，莊園的發展與城市的興起呈現出互為因果的面相。

以上意蘊，不僅極大地彌補教材因篇幅限制而導致的敘述“空間”的不足，更重要的是通過長時段視野下的進一步審視，可與近代諸多內容形成知識上的整體化、思維上的連貫化。

四、長時段視野下的進一步審視

歷史的發展是連續的。在長時段視野下，《西歐封建莊園示意圖》的意蘊信息與近代西方社會的發展進程有著多重聯系，借此可建構知識的前后聯結。

1.莊園經濟與工業革命

促進莊園經濟發展的因素加速工業革命的發生。教材第10課介紹的工業革命，作為影響世界歷史進程的重大事件，屬于核心知識，而它的發生與中世紀西歐莊園有著易被忽視的歷史“淵源”。

中世紀西歐莊園因田制的農牧混合經營，提高了農業生產效率，故而13、14世紀英國農產品出現剩余，地區性糧食市場興起，經濟與人口不斷增長。但也正是農民分散占有與集體支配相結合的田制，阻礙了規模化生產，加之養羊業興起，15世紀以后英國圈地運動應運而生。如教材所言，大批農民被迫離開，“公有土地和農民份地”被強占為私有的大牧場，[14這為工業革命提供了勞動力、市場與原料。同時，圈地導致耕地減少，糧食供不應求，物價上漲，這助推16一17世紀西歐發生價格革命。價格革命導致收固定地租的封建領主地位的下降，新興資產階級力量增長，進而又推動圈地運動持續發展。至18世紀，規模化的糧食生產變得更為有利可圖，資本主義大農場不斷圈建，這對農業生產技術提出新要求。因而，西歐發起農業革命：四圃輪作制取代三圃制、引進與推廣新作物、使用新農具等，這提高了農業生產率，推動人口增長，加速資本積累，為工業革命孕育多維度的發生條件，也助推歐洲的現代化進程。

2.莊園政治與英美憲政

中世紀莊園農民以習慣法為司法武器，這其中暗含的早期司法觀念，影響了近代英美憲政。選必1第9課介紹莊園法庭與習慣法，[15]教材第9課介紹近代英美憲政，這些零散內容若以習慣法為切入點，可理清其內在邏輯聯系。

中世紀莊園法庭按照習慣法裁定，以習慣限制領主對農民權利的隨意剝奪，該原始民主因素為英國法治傳統的形成提供觀念基礎。12世紀后期，亨利二世創立巡回法庭，派代表到全國巡回審判，吸收習慣法的合理因素，確立了適用全國的普通法。普通法是王權強化的產物，也是議會逐步制約王權的工具。最終，英國“光榮革命”促使人民選舉產生的議會成為最高立法機關和權力機關，法律成為制約包括國王在內的一切人的基本準則，英國確立了法治傳統和憲政體制。17世紀，該法治理念伴隨英國的殖民擴張傳至美洲，并為美國憲政體制的架構提供歷史借鑒，使美國憲政延伸出憲法至上、三權分立等特點。可見，習慣法是近代英美憲政的重要歷史根基。

3.莊園思想與宗教改革

教會對莊園的思想控制反之也助推宗教改革的進程。教材在第8課介紹的宗教改革，作為西方思想史上的里程碑事件，屬于教學重點，而莊園是改革的重要扣環。

中世紀后期隨著教會的腐敗，神父利用教堂壁畫制造各類妖魔禍事，宣揚只有上帝才能消災弭禍。不滿于教會背離教義的思想欺詐與日益繁復的經濟盤剝，莊園農民奮起反抗。1524一1525年，約2/3的德國農民投入農民起義，他們支持宗教改革對教皇與僧侶的抨擊，要求廢除農奴制與什一稅，這沉重打擊天主教會的勢力，助推宗教改革的進程與農民思想的解放。同時，在農奴制解體與圈地運動的推動下，部分莊園主轉化為新興資產階級，他們反對教會，支持建立民族教會、廉儉教會；支持國王與教廷斗爭；支持瓜分教會財產，瓦解其經濟基礎，這加速了羅馬教廷的崩解與人文主義的傳播。

可見，以長時段視野建構不同板塊知識之間的前后聯系，有助于實現認知思維上的聯通：在經濟上為理解工業革命的發生鋪設一座“中世紀的橋梁”；在政治上為領悟近代英美憲政的民主性提供中世紀的歷史語境；在思想上同時顯現教會的掠奪與新興發展因素的矛盾交織。如此，極大地促進了學生知識的體系化、有機化。

總之，《西歐封建莊園示意圖》是“有代表性的圖像史料”，它蘊含的豐富信息不僅關系著學生對中世紀西歐歷史的認識，還與近代歐洲社會歷史進程關聯緊密。對它的全面深度解讀，不僅能夠激發學生學習歷史的積極性，還能輔助學生構建結構化的知識體系，走向系統化思維，抵達深度學習之域。

【注釋】

[1]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年，第38頁。

[2][12][14]教育部組織編寫：《普通高中教科書歷史必修中外歷史綱要（下）》，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16、16、59頁。

[3][4][7][11]陳仲丹：《中學歷史教學圖像史料信息解讀方法淺議》，《歷史教學》（上半月刊）2016年第3期，第62—65頁。

[5]人民教育出版社課程教材研究所歷史課程教材研究開發中心編著：《普通高中教科書教師教學用書歷史：必修中外歷史綱要（下）》，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36頁。

[6][13][美]約翰·巴克勒、[美]貝內特·希爾、[美]約翰·麥凱：《西方社會史》第一卷，霍文利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421、422頁。

[8]圖3是筆者對圖2的注解，即抄錄圖2的英文標注后，再根據圖1對應的中文，標注其含義。其中，圖2部分英文，如左上角的Woodland，圖1沒有對應中文，又如右下角的Commonpasture，圖1對應中文不夠精準，這些皆由筆者翻譯填補。

[9]星球地圖出版社：《普通高中歷史地圖冊：必修·中外歷史綱要（下）》，北京：星球地圖出版社，2022年，第8頁。

[10]中世紀西歐，有的莊園就是一個村莊，有的莊園里有多個村莊，有的村莊里有多個莊園，情況不一，但堂區與村莊的區劃基本一致。圖2莊園內只有一個村莊，一個堂區，屬于特定情況。但無論該莊園與村莊、堂區是何關系，中世紀時三者確有交叉或重疊，密不可分。

[15]教育部組織編寫：《普通高中教科書歷史選擇性必修1國家制度與社會治理》，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年，第50—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