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集序》中王羲之生命意識表達的悲歡二元思辨關系探析

[基金項目］甘肅省教育科學“十四五”規劃 2023年度省級專項課題“群文閱讀的學案設計與應用研究——以統編教材必修上下冊為例”（編號：GS【2023】GHBZX250）。

[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志碼］A

統編高中語文選擇性必修下冊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不單成就了“天下第一行書”的美名，其文翰之美更是堪稱千古名文。無論從結構形式還是情感內涵，作者在其文中表達生命意識的典型性，可以解構為悲與歡二元關系。

一、由樂及悲的顯性結構

古人作文，極為講究章法布局，注重起、承、轉、合。《蘭亭集序》開篇借事入筆破題，以簡淡之筆交代蘭亭雅集時間、地點、人物與事件等，是序這種文體慣常的筆法。“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帶左右”四句經述事轉入寫景，又由寫景而轉敘樂聲，終以“幽情”二字收束，此為一篇之“起”。第二段緊承前文，如金圣嘆所講，“寫妙地，以‘此地‘二字領，寫妙天，以‘是日’二字領，最明整。”

段末以“樂”字點明此段宗旨，“信可樂也”一句，極言作者此時樂之濃烈。第三段是章法結構中的“轉”部，前文“樂”事、“樂”景等使得“樂”情已到達巔峰。古人常謂，“樂極生悲”。此部分借前文積蓄的涵涌情勢陡轉直下，抒發胸中之感。由眼前群賢少長相聚之歡，論及“人之相與”，一俯一仰間一輩子即化為烏有。無論過程如何快樂自足，最終都會因時間流逝而感到厭倦無趣，更何況生命最終要走向盡頭，何況生命長短不由我們自身掌控，不亦痛乎！尾段承所抒之己懷跨越時空聯想到古人，言自己與古人“心有戚戚”，以前對古人興懷的理由說不清道不明，今日方明白了悟：原來無論是古人也好，今人也罷，哪怕是后來之人，都會面對死亡。可見，“齊萬物，一死生”的人生態度顯然是荒謬的。

古人與“我”都無法解決，可謂悲矣！痛乃個體面對死亡無可奈何之痛心，而悲則是以更廣闊的時間視野去看待生死，發現死亡的陰影在歷史的天空中從來沒有消散且無計可施之愁苦，毫無疑問，此處的“悲”將個體生死之“痛”的焦點在時間上無限拉長，在空間上不斷擴散，具有了永恒且深沉的生命悲劇的審美意蘊。

藉此，“這一類”的文章結構豁然開朗，即以“樂一痛一悲”（悲喜二元）的情感脈絡組織全文。例如，王勃《滕王閣序》中“興盡悲來”，蘇軾《赤壁賦》從“飲酒樂甚”到“蘇子愀然”再到“客喜而笑”皆是如此。可是，如果僅以“起承轉合”的“這一類”章法或“樂一痛—悲”的“這一篇”的脈絡整體把握文章寫作思路，學生只見“森林”或“樹木”，卻不見“枝葉”。因此，此序文的解讀不應只停留于由樂轉悲的顯性結構，而應該緊扣“樂與悲”的脈絡深入文本挖掘其抒情達意的內部紋理。

二、悲歡交集的隱性表達

從情感脈絡由樂及悲的顯性結構整體理解文章，可以清晰地梳理出文意的流轉且感受到作者的情感流動，但忽略了作者在表達生命意識中樂與悲二元情感的錯綜關系與沉郁曠遠。因此，在由樂及悲的線性發展的結構框架中，還需要讀者深人文本內部尋找樂與悲之間的復雜糾葛。

《蘭亭集序》的前兩段內容僅從“樂”字入手，自然能夠圍繞“樂”讀出作者為何而樂。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永和”，一個美好且浪漫的年號，“這十余年間疆場時聞北伐，江漢久息風濤，是東晉南渡以來少有的安定時期。這個時期人物風流，清言雋永，是江左上層社會中的一個特色”1]。“暮春之初”，比初春和煦，且沒有夏日的暑熱。此所謂“良辰”。“蘭亭”“此地”等句描繪出此處環境清幽雅靜，極目遠眺，“是日”二句足夠令人心曠神怡，稱得上是“美景”。所做之事也是令人愉悅的雅事，一曰：“修禊事也。”二曰：“流觴曲水。”三曰：“一觴一詠。”四曰：“仰觀俯察。”所謂“賞心”也就順理成章了。既已“信可樂也”，可作者為何卻在首段結尾講“亦足以暢敘幽情”呢？“永和”看似是一個寄予美好愿望的祝福，現實是東晉康帝去世后幼主即位、太后攝政，東晉王朝面臨嚴峻的內憂外患。春天自然是世間最美好的時間，可是此時到底是暮春時分。“暮春”時令最易觸動文人敏感的神經，引發其對歲月流逝，青春不再等傷春情思。“修禊”之日其實是上巳節，此日主要活動是舉行沐浴潔身、驅除災病的祭祀儀式。“東漢至魏晉時期是我國歷史上少有的瘟疫頻發期，此一時期，死亡籠罩大地，士人凋傷，人人悚懼，恐慌和絕望彌漫，疫病不但影響著個體的生命健康和精神世界，也深刻影響著歷史走向與國運興衰。”[2]因此，作者在此次集會歡樂的氛圍中其實內心深處籠罩著魏晉時期文人生命悲劇的集體無意識，才會稱之為“幽情”，這種沉郁的心境其實隱秘地潛藏于“歡娛”之下。

政治動蕩、疫病橫行、戰爭頻仍，是作者必須面對的現實世界。盡管在文章中作者告訴我們，此次集會“信可樂也”。可是，作為后之覽者，我們依然能夠透過作者關于蘭亭雅集背景敘述和環境描寫的文字感受到王羲之當時內心深處的陰霾。他內心深處的這種陰霾源自哪里呢？王羲之緊接著告訴了我們原因：首先，這種悲欣交集的矛盾源于盛事不常、歡樂易逝的生命體驗，“人類生命在其生存過程中，內在的欲求和外在的感官體驗總是處于已有的滿足與新產生的欲求相繼而生，且滿足總是短暫的，而新欲求所造成的缺憾則是恒常的這樣一種生存狀態。從而使人在生活中，在人與外物發生關系時，快樂總是短暫易逝的，而缺憾則是恒常易生的。”3]其次，它根植于王羲之對于生死的深層體悟后的生命意識。魏晉時期亂世之下，難有完卵。士大夫們為了全身遠禍，紛紛效仿何晏、稀康之流。魯迅說：“一般的人們就學起來，而所學的無非是表面，他們實在的內心，卻不知道。因為只學他們的皮毛，于是社會上便很多了沒意思的空談和飲酒。許多人只會無端的空談和飲酒，無力辦事，也就影響到政治上，弄得玩‘空城計’，毫無實際了。”[4]而王羲之的超脫與清醒此時體現了出來，他沒有批評悟言室內、放浪形骸不同抵抗生命虛無的個性，而是抱持一種理解且悲憫的心態，自然冷靜理性地告訴大家“這枚硬幣”（生命的歡娛）自有大家忽視的反面—死亡的痛苦。正如孫紹振先生所言：“王羲之的誠實之處，也是他的深刻之處。”他的深刻當然不僅是誠實，我們從他的善意提醒中看到：王羲之與那個時代的許多人相同，生活在生與死的界限不明咫尺之間的現實，都能夠敏銳地感受到生命的可貴和死亡的恐怖，表達生命悲劇性的終極體驗和對生命的極致眷戀；可他也與那個時代的許多人不同，沒有選擇或放浪形骸，或歸隱山林，或清談論玄等逃避現實的做法，而是以文章委婉勸言當時甚至當世之人應該直面生命生與死的矛盾，意識到“死亡如風，常伴吾身”，或許唯有如此，才能懷著對生命最大的敬意活著。

文章的最后，作者站在時間的高度再次審視樂與痛、生與死的矛盾，思緒與情感溯流歲月長河而上，與古人相接，對于古人生命意識的表達，昔日在情感上能產生共鳴但在理性方面卻無法言明，今日終于明確了，士大夫們將生命意義與價值的追求寄托于時代思潮明顯是緣木求魚，生命短暫與無常才是永恒的，生命的悲劇性代代相傳也似乎無解，疼痛才是生命的本質。王羲之以一個藝術家的直覺將生命的審美價值呈現出來，仿佛無能為力無可奈何，可最終又似乎從生命的悲劇性中得到救贖，那就是以立言的方式告訴后人“你并不孤獨，無數的前人都與你一樣，生命中存在相同的痛苦”。有一天，我們真正理解了這種痛苦，那么我們其實是在一起擔荷這種痛苦。當生命的痛苦為人類看到、理解并愿意共同去承擔，那么生命的痛苦盡管依舊令人“悲痛”，但不會使人絕望，因為我們人類作為一個命運共同體，反而懷著對于生命終極的敬畏活著，熱忱而不恐懼。因為痛苦，所以珍惜；因為痛苦，所以思考；因為痛苦，希冀未來。

由此可見，《蘭亭集序》自樂及悲的顯性結構下，交織著王羲之對于生命悲歡交集的認知。在生命意識的表達上，他淡然平和地表現隱藏在當下之樂的永恒之悲，強調盡管古今同悲，但記錄當下亦能為后人留下精神火種，或是一種生命之樂。想必在天地與時間面前，王羲之試圖奪回一些屬于人類的尊嚴，那樣就可以穿越古今的永恒剎那，不會被輕易地被茫茫的時間力量所淹沒，

三、悲歡相通的生命范式

李澤厚先生在《美的歷程》指出，漢末魏晉時代的文人士子，在精神風貌上有一個鮮明的特征，就是他們強烈的生命意識的覺醒。這種強烈的生命意識，鮮明地表現在他們對人事無常、生命短暫的悲慨上。這種生命意識覺醒程度之強烈，使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無論是直接地面對生老病死、人事變遷，還是在宴飲聚會、覽物觀景時，都會觸目傷懷、興發感動、悲喜交集。在《蘭亭集序》之前，已有石崇的《金谷詩序》流傳于世，盡管其在生命表達的格調無法與王羲之的作品相媲美，但在作品中同樣流露出盛宴之下生命不永的深思，為后世奠定了此類詩序悲欣交集的生命意識所表達的基調。可王羲之憑己之才情將此種生命意識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使它兼具了哲學與美學雙重意味，深刻地影響了后世文人對于生命意識的書寫，開創了新的生命意識的范式。

魯迅曾說：“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4]王羲之卻在《蘭亭集序》中指出：“后之覽者，已（亦）將有感于斯文。”他以一顆敏感且理性的心靈敏銳深刻地感知到前人對于生命的感悟，進而推己及人，堅定地相信未來之人也一定會一樣理解自己悲欣交集的生命表達，這份篤定影響并成就了文學史中無數的佳作。從王勃《滕王閣序》中的“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丘墟”，到歸有光《項脊軒志》中“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從李白的“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到木心的詩句“如若見我，我在各種悲欣交集處”，可見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的一聲悲嘆在中國文學史的回音壁上不斷激蕩，某種意義上可以視為生命意識表達的濫觴。在王羲之對生命意識的表達之后，古今的文學巨人共同鑄就一道精神的長城，以不屈不撓的人性光輝叩問昨日，指向明天。這種生命范式深刻且永恒地塑造著中國人的心靈世界，直至今天，我們依然被這些經典作品感動，也就是陳寅恪先生所講的“了解之同情”的具象化表現，也是《蘭亭集序》的魅力與意義的永恒體現。

[參考文獻]

[1]田余慶.東晉門閥政治［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

[2]袁燦興.疫病年代[M].長沙：岳麓書社，2023.

[3]張虹，王建穩.生命的歡娛與悲傷一談《蘭亭集序》表達的生命意識[J].滄州師范專科學校學報，2008（04）.

[4]魯迅.魯迅全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