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歷史教學》,吳廷璆,史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K2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0457-6241(2016)16-0009-07
大革命時期,他不滿社會黑暗,17歲便帶著改造中國的激情和朦朧理想,投筆從戎,參加國民革命軍,投入打倒北洋軍閥的戰斗中。
九一八事變后東北淪陷,三千萬同胞在日寇鐵蹄下呻吟,他義憤填膺抨擊國民政府的賣國政策,率領北大學生南下示威團到南京“請愿”。
七七事變爆發、“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他毅然放下大學教鞭,參加八路軍,走上抗日最前線。
新中國成立后,他身兼數職,嘔心瀝血投入科學研究和歷史學科建設,既是新史學的引領者,也是亞洲史和日本史研究的奠基者。
他從晚清社會坍塌的廢墟上艱難地走來,親歷了20世紀華夏大地的滄桑巨變和大浪淘沙,畢生為振興中華矢志不渝,從一位有血性的民族主義者和有良知的民主主義者,成長為一名革命者,并將學貫中西的卓越才識,無私地奉獻給了社會。
這位傳奇般經歷的大學者,便是《歷史教學》原總編輯吳廷■先生。
吳廷■(1910~2003年),又名默健、曼泉。祖籍浙江紹興,生于杭州一公務員家庭。
先生少時多不幸,幼年喪父、少年喪母。不滿1歲時,父親拋下妻兒撒手人寰,其時胞妹尚在母腹中。母子三人寄居在姑母家時,生活拮據卻不累孩子教育,先生4歲識字,6歲入學堂。9歲時,母病故,兄妹為叔父收養。叔父是舊舉人,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辛亥革命后曾任祁陽縣縣長,因不滿官場腐敗辭職還鄉,不久家境敗落,以致靠典當和借債度日。其時,叔父對愛侄寄予厚望,親授說文解字、古詩、楚辭,強命熟記六書①之法則。13歲時,先生考入兩浙鹽務中學,英語水平突進。嚴厲的家學和中小學教育,為先生日后的學術發展打下了堅實基礎。
20世紀20年代后期,國共合作大舉北伐,大批青年懷著改造中國的一腔熱血投入革命。然而1927年蔣介石背叛革命,制造四一二政變,由此國共分道揚鑣,中國前途復為一片陰云籠罩。
1927年7月,先生中學畢業,在對國共反目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毅然加入北伐軍,先在國民革命軍東路軍先遣軍司令部(總司令李明揚②)政治部擔任宣傳工作,不久轉到新成立的長江要塞司令部政治部宣傳科。10月至翌年6月,在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總司令馮玉祥③)第五方面軍(軍長岳維峻④)總指揮部秘書處任書記官。然而,舊軍隊腐敗透頂,軍紀渙散,貪污成風,欺壓百姓,濫殺無辜,觸目驚心的現實使先生心灰意冷,先生遂在部隊從豫西開往安徽途經京漢路時成功逃脫,只身來到上海。
先生投軍報國無望,決意再入學門,實現少時的大學夢想。時上海各校招生結束,唯持志大學還在招生,先生暫且就學,年底赴北平復習,1929年7月如愿考入北大史學系。
北大是科學的圣地、思想的殿堂。在傅斯年、陳受頤、蔣廷黼、錢穆等大師云集的史學系,先生的史學研究功力日進,而法學院教授許德珩、①陳啟修講授的社會學、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課,更令先生激情勃發無以自制。此間,先生學習了《共產黨宣言》《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兩個策略”等馬列著作,在《北平晨報》副刊上發表高爾基、契可甫(契訶夫)等進步小說的翻譯作品,結識了一批進步同學,初步樹立了改造社會必須打倒整個剝削階級的世界觀。
九一八事變后,由于南京政府采取不抵抗政策,舉國群情激憤。反帝大同盟成立后,先生積極參加北大支部的活動,成為中共北京市委秘密領導的“抗日救國十人團”成員。當時,北平各高校學生發起敦促南京政府抗日的“請愿”活動,為了排除國民黨控制的北大學生會及北平市學聯的干擾,北大學生于1931年12月1日召開全校大會,推翻校學生會,成立“非常學生會”,先生被推舉為副主席。次日,北大學生南下示威團首批人員強行登上悶罐列車南下,到達南京后立即舉行記者招待會,先生和千家駒②作為學生代表,申明了抗日主張。
第二批北大學生抵寧后,國民政府更加緊張,南京衛戍司令部下達了禁止游行示威命令。對此,北大示威團400余學生公推先生與張勃川③前往司令部交涉。吳、張二人到司令部后,立即被逮捕并嚴加審問,于是被扣押在孝陵衛的北大學生集體絕食與當局抗爭。北大示威團被強制押返北平后,非常學生會控制的《北大新聞》(三日刊)出版了《北大一二五示威運動》專輯,其中,《衛戍司令部之夜》一文系先生手筆。后來,這一斗爭經歷被楊沫的小說《青春之歌》選作素材。
南京示威斗爭結束后,校內進步學生與托派學生間的斗爭趨于白熱化,進步學生接連被國民黨特務逮捕,先生處境危險。1932年9至12月,經舊友幫助,先生到西安躲避,并為省立一中講授國語和英文,而在聽課的學生中,卻有一個抗戰時當了漢奸而令先生蒙辱的吉思恭。
1932年底,先生因參加迎接紅四方面軍北上運動,被國民黨西安當局打入逮捕黑名單,所幸事前得到友人通知,遂匆匆逃回北大。時值北大學生反蔣驅胡(校長蔣夢麟、文學院長胡適)斗爭升級,先生與多名進步學生闖入校長室,要求校長下臺。事后,校當局開除7名學生,國民黨憲兵三團開始抓捕激進分子,先生處境危急。翌年1月,承同鄉師長范文瀾④提供旅費資助,先生淚別北大,乘船奔赴東瀛。
1933年春,先生如愿考入日本京都帝國大學史學科,潛心鉆研學問,并在東洋史學者羽田亨⑤教授指導下完成題為《漢代西域的商業貿易關系》的畢業學位論文。1936年春回國,同年8月,經范文瀾、馬衡⑥推薦,受聘山東大學(青島)國文系講師,教授歷史。
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爆發,抗戰全面展開。已經獲得河南大學副教授聘書的先生毅然放下教鞭,始赴南京獲得八路軍辦事處代表葉劍英將軍開具的介紹信,再輾轉趕往五臺山東茹村八路軍總部,被安排在野戰政治部敵工部,更名“默健”,主要從事翻譯敵軍文件、審訊和教育俘虜、瓦解敵軍等政治宣傳工作。在朱德、任弼時、左權等首長所在的八路軍總部工作的幸福感,解放區官兵平等、軍民團結的美好景象,讓先生真切地感覺“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段“生活愉快”“工作也積極”①的時光里,先生的工作得到了野戰政治部主任傅鐘將軍的高度肯定——“積極熱情”,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也能吃苦耐勞”,“很難得”。②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1938年春某一天,先生無意間在《新華日報》(漢口版)上看到一篇署名文章,上面赫然寫著“漢奸吉思恭”③幾個大字。再讀下去,更讓他心驚肉跳。文中說,吉1936年加入漢奸組織“太極團”,為日軍提供情報,還冒充八路軍干部騙奸去延安的女青年,吹噓經濟上有東京帝大朋友吳廷璆支持云云。吉某牽連到先生的供述純屬子虛烏有。④先生憤然,遂向總政宣傳部領導說明情況,要求報社刊發更正啟事,領導亦表示贊同,但更正啟事始終未見報端。此后一年多時間里,組織上并未追究此事,然先生巨大思想壓力不可化解,尤其在黨員活動時,一直希望早日入黨的先生向隅孤伶,自尊心受到嚴重挫傷,曾多次申請下連隊、上戰場。時在鄂北豫南地區開展抗日統戰工作的中共黨員范文瀾得知此情后,親自與八路軍總部聯系,希望調配先生到身邊工作。1939年11月,野戰政治部主任傅鐘將軍批準了先生調離。“和群眾多聯系!”行前將軍的一句勉勵,讓先生終生難忘。不久,將軍收到中共中央調先生赴延安工作電令,但先生已起身遠行,歷史開了個無情的玩笑!
由于徑往豫西有日軍阻隔,先生只能繞道西安前往范文瀾處。但是,戰時形勢瞬息萬變,先生到西安后,方知范所在區域已經淪陷,且范文瀾在向延安轉移途中又被國民黨胡宗南部逮捕,遂決意留在西安展開營救。其時為生活計,先在舊友王捷三⑤幫助下,謀得陜西省教育廳秘書(后為編審)一職。1941年9月被征調到國民黨中央干部訓練四團任訓育干事后不久,因有“八路經歷”而處于被監視狀態。其間,先生為營救范老多方斡旋,掩護范文瀾家屬和中共黨員李續綱⑥等安全到達延安,同時積極參加了民主政團同盟西北支部的活動。
1942年8月至1944年7月,先生擔任四川大學歷史系教授,同時在1943至1944年的一個學年中,兼任燕京大學(成都)歷史系教授。1944年8月至1949年10月,擔任武漢大學(四川樂山,1946年遷回武昌)歷史系教授,此間積極參加反蔣反獨裁的民主運動,是杜斌丞、⑦李相符、⑧馬哲民⑨等領導的“唯民社”(民盟的前身)骨干成員,還與許德珩等共同發起成立民主與科學社(后改稱“九三學社”),參加中共武漢地下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教育協會。武漢解放后,擔任了武漢大學校務委員、生產管理委員會主席等職。
1949年10月,因范文瀾力薦,先生由武大調任南開大學。“文革”期間,先生和許多教師一樣受到沖擊,被造反派誣為“大叛徒”“大漢奸”“大賣國賊”,被抄過家,蹲過牛棚。“文革”結束后,先生于197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實現了畢生理想。1995年,先生以85歲高齡離休。
在長達46年的時間里,先生除了研究和講授歷史的本職工作外,還承擔了大量重要社會工作。校內職務有校務委員會委員及學術委員會委員,校總務長(2年),《南開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首任主編(11年),歷史系主任及副主任(17年),歷史研究所所長(6年);校外學術兼職有《歷史教學》總編,《中國大百科全書》編委及《亞洲史卷》負責人,河北省歷史研究所副所長,天津社科院歷史研究所副所長,第一屆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委員(歷史組),中國史學會常務理事,中國日本史學會(前稱研究會)首任會長;社會兼職有河北省人民委員會委員,天津市人民政府文教委員會委員,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參議委員會常務委員,民盟天津市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天津市政協副主席,第五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六、七屆全國政協常委等。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2003年12月3日14時,先生因病醫治無效,在天津市總醫院逝世,享年93歲。
吳廷璆先生學識淵博,尤其在東西交通史、亞洲史和日本史研究領域造詣深厚,其關于若干重大歷史問題的研究和見解,在中外學界產生了積極影響,從而確立了史學大家的地位。
先生治史,倡導經世致用。其踏上史學研究之路系出于“個人志趣”,亦是“時代社會要求”使然。20世紀30年代中期先生撰寫首篇學術論文時,選擇了漢代的西域經貿關系課題,其出發點是:
盡管中國與西方國家的接觸已經多年,但在諸如中國如何通過對外交往能使本國富強起來,怎樣才能在同外國進行自主、平等、互利的交往過程中,逐步使自己融入現代國際社會等許多根本性問題上,都尚未解決。所以,便希冀從過去的中西交通的歷史發展中,去找尋其規律和獲得啟示。以后,研究的興趣一發而不可止。①
1936年的中國,東北淪陷有年,華北在日本的步步緊逼下也陷入空前危機,然而,一些文人墨客卻還在樂此不疲地討論中國文化如何為外國所欣賞。面對此景,剛從京都帝大畢業返回祖國的先生無法沉默,他奮筆疾書,在《益世報》上發表《“中國學”之世界的興趣》。該文旁征博引,推古論今,依據翔實資料分析了近代以來西方及日本日益高漲的“中國學”研究熱現象,并以犀利的筆鋒揭露了問題的實質,顯示了卓越的見識和勇氣。文章的結論是:隨著國際關系的日益密切,世界對中國及中國學問的關切不足為怪:
(但是)當我們一部分人還以為人家是抱了滿腔好感在“崇拜”“提倡”中國文化的時候,不妨更注意一下,各資本主義國家對其殖民地政策的研究,與對中國文化的研究有什么區別?
關于外國學者研究中國學問,誰具好感,誰懷惡意的問題,似乎常為中外學者所議論,見解不同,但他們研究上所必須有的史觀,和他們所用的方法,則毫不掩飾地把他們的真心告白給了世人。②
中西交通史是先生畢生矢志不渝、潛心鉆研的學問領域,其早期研究成果有《漢代西域的商業貿易關系》和《古代中國、希臘文化接觸之研究》等論文。
《漢代西域的商業貿易關系》③是先生在日本京都帝大史學科的畢業學位論文、踏入史學殿堂的處女作。這篇長達五萬字的作品,以中國古典文獻記載的史料為依據,以西方國家及日本學界的研究成果為參考,逐次闡述了西漢初期商業資本的狀況、漢與西域諸國的關系、漢武帝的西部開發政策及西域國際貿易的景況。論文對研究對象的總體把握及研究路徑的設計頗為老道,而關于張騫和班超出使西域、塔里木盆地商隊、民族間貿易的范圍、交易形式與商品種類等具體史實的考證,細致入微,盡顯超凡才氣。
《隋唐時期日本與中國文化》《隋唐時代揚州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地位》《佛教海上傳入中國之研究》《從日本考古學論徐福的東渡》等,均是先生在耄耋之年發表的力作,僅此一點,也足令我等晚輩后學汗顏。
《隋唐時期日本與中國文化》④一文,闡述了日本吸收隋唐文化的歷史背景,進而從典章制度、政府機構、土地制度、軍事組織、戶籍管理、國土規劃、貨幣與度量衡、教育、歷史編纂、文學藝術、風俗習慣等不同層面入手,深入考察了日本如何引進、消化中國文明并進而日本化的問題。毋庸置疑,沒有全面而厚重的知識積累,是無法結出這樣的學術碩果的。重要的是,20世紀90年代初期,中國的改革開放政策正處在繼續前行還是收縮調整的關鍵時刻,而從這篇論文中,不難體察先生敏銳的時代意識和良苦匠心。
先生是學界的常青樹,其《佛教海上傳入中國之研究》①在《歷史研究》上發表時,已是85歲高齡。這篇論文,洋洋灑灑三萬余字,從“政治經濟與文化之間的關系不可分割,政治經濟的往來一定帶來文化上的交流”,以及“交通路線的開辟與文化傳播之間的關系密不可分,文化是借人通過交通而從甲地傳到乙地的,佛教也不例外”的視角出發,以大量信史資料為依據,向佛教經由西域傳入中國這一學界成說提出正面挑戰。論文指出,佛教“至遲在后漢初年即漢光武帝之子楚王英信佛之前就由海路傳入江陰”,由于“事實上漢代與印度海上交通早于陸上交通”,故佛教通過海路傳入中國先于陸路。這一新的論斷無疑對學界產生了巨大的沖擊力,而文中關于“佛教與商人結伴而行”“哪里有印度或中亞的商人,哪里就有佛教,佛教借著商人傳到國外”等規律性的總結,更是堪稱精辟而發人深省。
日本史是先生的又一重點研究領域,在大化革新、明治維新等關乎日本歷史轉折的重大問題上,先生的研究獨樹一幟,其創新性觀點影響了我國史學界的幾代人,并對日本、蘇聯、朝鮮等國際學界產生了影響。
1955年,先生在《南開大學學報》發表的《大化改新前后日本的社會性質問題》②一文中,首次提出“大化改新封建說”。論文指出:
大化改新以前的日本社會既非單純的氏族社會,也不是奴隸社會,而是一種過渡性的社會。
大化改新的結果,日本古代社會的階級關系發生了重大的變化,舊的族長貴族的統治崩潰了,部曲民脫離了豪族的支配。從農村公社關系中游離出來的公民——氏人同部曲民一道變成了班田農民。
另一方面,由于班田法的實施,天皇成為最高的封建領主,官僚貴族們又用各種形式取得了自己的土地,法令把農民緊緊縛在土地上,使他們成為農奴,這卻說明了日本古代社會已從家長氏族制過渡到封建制了。
由于“中國高度發展的封建制從各方面不斷刺激著日本社會,終于使日本古代社會越過了奴隸制而走向封建制度”,“自上而下的大化改新,促成了日本封建制度的形成”。這一論斷,使我國學界長期爭論不休的關于大化改新性質及日本歷史分期問題研究有了突破性進展,“封建說”得到學界主流的普遍認可。
1964年,先生在《南開大學學報》上發表《明治維新與維新政權》③一文,運用馬克思主義的國家學說,以革命與改革的“兩點論”,論證了明治維新是“沒有完成的資產階級革命”。文章指出,在封建危機和民族危機的雙重壓力下開展的明治維新運動,由于沒有新興資產階級的領導,被分為兩步,其第一階段的革命以倒幕派領導農民和城市貧民起義推翻德川封建領主制、解放農奴、建立地主資產階級政權而告結束;第二階段因倒幕派的背棄革命而變成地主資產階級的改革。明治維新通過以農民為主的革命推翻了幕府,廢除了封建領主的農奴制,發展了資本主義,但半封建的地主階級仍然是統治階級的一部分,它和資本家一起推行對內剝削壓迫、對外擴張侵略的政策。維新后的日本歷史證明,明治政權是一個地主資產階級政權,明治維新是一場不徹底的資產階級革命,它所遺留下來的資產階級民主主義革命任務,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才得以完成的。
1982年,先生與武安隆合作發表《明治維新與資產階級革命》④一文,進一步論證了后進國家中“沒有資產階級的資產階級革命”。文章指出,一次資產階級革命不可能把封建因素完全打掃干凈,因而“徹底”的資產階級革命是極其罕見的。明治維新由于德川幕府末期革命形勢的出現,通過國內戰爭推翻了封建領主制度,實現了政權從一個階級到另一個階級之間的轉移,為資本主義發展開辟了道路,從而具備了資產階級革命的基本特征和社會經濟內容。文章的結論是:
明治維新完全是一次資產階級革命。如果為了說明它的特點以區別于典型的資產階級革命,那么稱它為“后進國的資產階級革命”可能更妥切一些,因為明治維新之有異于西方先進國家的革命,幾乎全部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后進性所造成的。
師者,以教書育人為基本。而良師授業之精到,概因研究方面有所建樹。大師或大家之“大”,則在于德、才、識三者拔翠。
吳廷璆先生從教60年,開設了“亞洲史”“中西交通史”“日本史”“明治維新史”“社會發展史”“國家與革命”等專題課程,受益學子非止萬千!其中,1978年改革開放后,先生親自指導取得日本史研究方向碩士或博士學位者數十人。如今,先生嫡傳及再傳弟子在中國的日本史學界遍布各地,“南開日研”已成為國內認可、國際矚目的知名“品牌”。
先生的大家風范,不只在于出色的個人研究和人才培育,更在于其構建新史學體系的奠基之功,以及組織統領團隊開展大型課題研究的非凡貢獻。
新中國成立后,亟待按照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方法,清除舊思想對學術研究的影響,構建嶄新的學科體系。20世紀60年代,中國學界曾圍繞如何建立科學的世界史研究體系問題展開討論,先生在多種場合闡述了主張,其中在《光明日報》上連載的論文《建立世界史的新體系》,①理論上高屋建瓴,實踐上頗具操作性,因而在中蘇學術界引起強烈反響。
論文指出:比起自然科學來,歷史成為科學顯然是晚了,而歷史卻向我們提出了莊嚴的任務——用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方法來重新評價和總結人類的歷史。社會主義制度為科學的發展開辟了無限廣闊的天地,因為由剝削階級造成的阻礙科學發展的因素被掃除了。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不僅要求全面發展科學,也為科學的全面發展創造了一切必要的條件。黨的政策和毛澤東思想為歷史科學指出了正確的方向和方法。
對于我國世界史研究的現狀和問題,論文尖銳地指出:不但許多重大問題還未接觸到,就是已經提出的問題也有不少處在不能解決或展開討論的狀態。例如世界史的體系問題、奴隸制度的類型問題、城市的起源問題、東方封建土地所有制問題、農民戰爭與宗教的問題、亞洲各國的歷史分期問題以及東西方國家某些人民起義和革命性質問題等。現在我國的世界史研究所遇到的一個緊迫任務,就是編寫一部高等學校世界史教材,而要編好這部教材,就要本著不破不立的精神,建立一個新的科學體系。
論文認為,科學體系反映一定的世界觀,而社會科學要為社會服務。在世界史研究領域,以歐洲為中心的世界史代表了資產階級的觀點,因此新的世界史學科體系原則上必須打破歐洲中心論,堅持整體的世界史研究。論文強調指出:
人類世界是一個統一的整體,它的歷史應該是全面的,即使是我國人寫的世界史,也不宜因與本國史分工而將中國部分完全略去不提。抽出了中國顯然不能對世界史有全面的認識。有人因為反對歐洲中心論而主張建立以亞洲為中心的世界史體系,我看也沒有必要。
以地區作中心的世界史,無論它從何種愿望出發,都是不科學的,在方法論上也是錯誤的。
世界史是要把人類社會作為有規律的統一過程來進行具體研究。
基于上述觀點,論文提出了一個建立世界史新體系的方案,即按照馬克思主義的關于社會經濟形態的學說,將世界史分為原始、奴隸、封建、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或曰原始、古代、中世、近代、現代五個階段,采用綜合年代法,敘述每個時代總的特征和各國人民的具體歷史。分期的基本原則是將最先進的國家進入社會發展新階段作為一個時代的起點,同時兼顧各國歷史發展的特性,在世界史的撰寫中采取靈活方法處理疑難問題,如對于朝鮮、越南、印尼等古代史分期問題尚未解決的國家,可將其封建社會前的歷史部分地放在封建社會中敘述,亦可將非洲、美洲、澳洲等許多國家的早期歷史放在近代乃至現代史中敘述等。論文的結論是:
這樣的體系,既闡明了世界歷史的一致性和多樣性,也指出了歷史上新的、前進的東西和舊的、沒落的東西,鮮明地揭示出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和各國人民歷史發展的具體道路,從而大大地發揮了世界歷史的戰斗作用,從根本上打破了歐洲中心說的世界史體系,保證了世界史高度的科學性和革命性的統一。
時過境遷,半個世紀后的今天,當我們重溫這一奠基性的論述時,不禁為先生當年的真知灼見所感嘆。事實上,當時學者們正在嘗試撰寫一部體現新中國特色的世界史教材,先生亦是其亞洲中古史部分的執筆者之一,四卷本《世界通史》是在先生論文發表后的第二年問世的。由此推知,先生在首部世界通史付梓前發表這樣的論文,表現了他對我國世界史研究現狀的憂慮,以及對意識形態上深受蘇聯影響、寫作體例上將中國“開除球籍”等做法的不滿。毫無疑問,這篇論文對其后我國世界史研究的總思路和學科建設的方向是具有指導意義的。論文發表30年后,吳于堇、齊世榮主編的六卷本《世界史》出版,這部體現了“整體性”研究特點的新教材,終于為中國及其他“被忽略了的”國家和民族安排了應有的歷史位置。
敦煌壁畫銘刻著古代中西民族交流的足跡,作為我國的文化瑰寶,它在世界文明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但是,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我國的敦煌學研究進展緩慢,對此先生甚為不安。1981年4月,先生在京大讀書時的同窗契友、日本學者藤枝晃來到南開,為我國專業研究人員舉行“敦煌學”專題講座。先生主持開講式時,一句“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日本”震驚四座,激發了我國學者的研究熱情和責任感,也引起了政府有關部門的重視,近30年來我國敦煌學研究的長足進步和政府投入的加大,與先生當年的大力呼吁不無關系。
在新中國的日本史研究中,周一良、吳廷璆和鄒友恒是被尊稱為“三老”的奠基者,而先生領銜撰寫的《日本史》,堪稱對日本史學科建設的一大貢獻。《日本史》是由南開大學和遼寧大學等十余位學者合作完成的新中國第一種大型日本通史著作,洋洋百萬字,其寫作于1975年啟動,1994年由南開大學出版社出版,歷時20年。先生作為主編,不僅親手撰寫了第1卷第9至14章,還對全書進行了最后把關。不難想象,從古代到當代,從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的所有層面綜合把握2000多年的日本歷史,著力體現出中國學者的立場和觀點,談何容易!
筆者從1983年起在先生身邊工作,目睹了先生夜以繼日、字斟句酌審改書稿的艱辛。值得欣慰的是,這部由我國學者撰寫的迄今為止規模最大、內容最豐富的日本通史著作,出版后頗受好評并一再重印,已成為專業研究者的必讀之作。
《歷史教學》是1951年創辦的新中國資歷最老的歷史學刊物,經過幾代學人的精心培育,現已成為具有國際影響的權威性學術期刊、我國史學研究園地的常青樹。飲水思源,在《歷史教學》的成長過程中,不能忘記吳廷璆先生的勞績。先生1964年出任雜志總編輯,1991年辭任,扣除“文革”導致1966至1978年停刊的時間,實際主持雜志學術工作15年以上。先生任總編輯,并不是聽匯報、看目錄、畫圈圈便了事的,大到選題意義和觀點,小到實證材料和遣詞造句,無不嚴格把關。筆者20世紀80年代后期目睹先生一絲不茍處理雜志稿件的情景,迄今依然歷歷在目。某日到先生家,見書案上攤放《歷史教學》送審清樣,先生正在為清樣稿中使用的一則資料與一位中國史老教授通電話,意在確認資料的權威性和可信度。放下電話后,先生指著清樣上一處圈紅的語句說:“這句話不妥,你看怎么寫好?”我忐忑地說了兩種寫法,先生未置可否,顯然還覺得未盡其意。又某日到先生家,見先生正向前來領取清樣的雜志社劉姓編輯講解稿件存在的問題,表示還要審閱兩三天才能放行,拒絕了劉編輯時間緊迫、馬上發排的委婉請求。先生的嚴謹治學態度,由此可見一斑。
先生逝矣,然先生寶貴精神財富永存。
【作者簡介】楊棟梁,南開大學日本研究院教授,1992年在吳廷先生指導下獲史學博士學位。
【責任編輯:楊蓮霞、全驁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