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曉林 夏巍鑫

摘要:我國雖然沒有在法律中規定自甘風險,司法實踐中卻已經有對自甘風險的運用。為了使該類案件的適用不再混亂,有必要在法律中明確規定自甘風險。從真實案例出發,選取了38個案件,比較分析其適用的肯定判例和否定判例,總結自甘風險適用的領域和條件,明確了自甘風險在競技體育領域、自助游領域和交通領域的適用。
關鍵詞:自甘風險;實證分析;適用條件
中圖分類號: D913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1672-0539(2016)02-0025-07
一、問題之提出
自甘風險在我國不是一個新的概念,但卻沒有在我國得到深入發展。《中國民法典草案建議稿附理由——侵權行為編》在第1625條中對自甘風險已經有規定,受害人同意加害人對其實施加害行為或者自愿承擔危險及相應后果的,加害人不承擔民事責任。司法實踐中已經有了關于自甘風險的判例,卻由于沒有法律規定,造成了判決上的混亂,因此在立法中規定自甘風險極為必要。本文從中國法律文書網和《國家法官學院案例開發研究中心·中國法院2013年度案例》一書中搜集到了38個自甘風險的案例,按照不同領域對自甘風險的適用情況進行分類并加以分析(表1)。
從表1可以發現:自甘風險主要是在交通領域、體育比賽領域和自助游領域這三個領域適用;合同領域雖然也有適用,但是合同領域的自甘風險涉及的是財產損失,本文想主要探討涉及人身損害方面適用的自甘風險,因此將研究方向限定于交通領域、體育比賽領域和自助游領域三個領域。
二、關于自甘風險的司法判例
司法實踐中由于適用自甘風險并沒有法律依據,因而法官的裁量就出現了很多不同,甚至是相同的案件也會出現支持與不支持兩種判決,并且適用的法律依據也不同,這造成了司法實踐領域的混亂。
(一)肯定自甘風險的司法判例
1.肯定自甘風險,被告依公平原則分擔責任
在洪赟磊訴許燕青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糾紛一案(1)中,原告因與被告籃球比賽而造成牙齒脫落,法院認為籃球比賽是一項競技體育運動,參與者是自愿承擔可能帶來的風險,只要沒有證據證明加害人有過錯,就不能要求加害人承擔責任。但是考慮到原告受傷,不能獨自承擔損失,因此判決被告按照公平原則分擔一定損失。在魏云龍訴鄔勇健康權一案(2)中,原告與被告籃球比賽造成被告鼻子受傷,法院認為自發性的體育比賽是一種群眾性體育運動,籃球比賽具有對抗性和危險性,參與者既可能制造危險也可能遭遇危險,原告作為16歲的高中生,明知有風險而參與,被告不應承擔責任,但是考慮到原告是未成年人且沒有經濟來源,判決被告給予原告適當經濟補償。
在呂俊蓮等因生命權糾紛上訴一案(3),何麟訴陳則堅一案[1],南寧驢友案(4)三個案件中都是肯定自甘風險,但被告依公平原則分擔責任。南寧驢友案中一審法院判決被告組織者承擔責任,而二審法院支持自甘風險的抗辯,但仍然依據公平原則判決組織者承擔責任。在何麟訴陳則堅侵權案中,案情涉及的就是參加自發性籃球比賽,陳則堅不小心打傷何麟眼睛,造成損害。法院盡管認為普通體育比賽中雙方都自甘風險,并且被告確實沒有重大過錯,但是還是依據公平原則判決被告承擔責任。
我國《民法通則》第132條和《侵權責任法》第24條規定的是公平原則。這兩條規定的公平原則在司法實踐中被廣泛適用,雙方承擔多少責任取決于法官的裁判,盡管法官會根據案情來裁判,但還是給雙方當事人很多不確定性。其實在某些案件中不適用自甘風險是極不合理的,因為加害人沒有故意或重大過失,且受害人自愿承擔風險。公平責任在自甘風險案例中適用的前提就是受害人和加害人都沒有過錯,也就是說法院不認為原告的自甘風險是一種過錯,但是法院考慮到當事人已經受傷,就會判決被告承擔一定責任,至于承擔多大的責任取決于法院的自由裁量,剩下的由原告對自己自甘風險造成的后果負責。
2.肯定自甘風險,被告依過錯原則減輕責任
在林漢利與史碧珍侵權糾紛一案(5)中,被上訴人乘坐上訴人駕駛的人貨混裝電動三輪車不幸發生交通事故,一審法院認為原告明知人貨混裝電動三輪車存在危險仍自甘風險,對損害的發生也有過錯,可以減輕侵權人的責任,判決被告承擔60%的責任。二審認為一審法院判決被上訴人承擔責任過高,改判上訴人承擔40%的責任。在南通百臻建設工程有限公司與田濤濤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糾紛一案(6),被上訴人不慎撞在上訴人設置的路障上造成受傷,法院認為被告沒有設置警示標志有過錯,原告未檢查路面本身也是一種基于自信的自甘風險,對事故的發生有過錯,法院判決被告承擔60%的責任。二審維持原判。
在上訴人中國人壽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上饒市中心支公司與被上訴人嚴曉強等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一案(7)中,葉曉輝駕駛掛貨車卸貨后,由于道路坡度較大造成車輪打滑無法移動,葉曉輝找另一輛車幫忙,結果在指揮過程中,車輪再次打滑造成葉曉輝頭部被夾傷,原審法院認為葉曉輝違規施救,自甘風險,應自行承擔30%的責任。二審法院維持原判。可見,本案中法院認同交通領域適用自甘風險,但是承擔責任上卻不是免責,而是減輕責任。
在徐某與陳健等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一案(8),天津泰倫特化學有限公司與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紅橋支公司等財產保險合同糾紛一案(9),劉愛文與高波侵權責任糾紛一案(10),葛愛軍與淮安市淮寧機動車駕駛員培訓學校有限公司人身損害賠償糾紛一案(11),曾江元等與彭詠輝健康權糾紛一案(12),胡鳳菊等與姚某某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糾紛上訴案(13)七個案件中,法院也都是肯定自甘風險,被告依過錯原則減輕責任。
《侵權責任法》第26條規定的是過錯原則。受害人自甘風險不等同于受害人過錯,受害人自甘風險是受害人對自己合法權益的處分,并不違法。法院判決適用過錯責任原則就是肯定了原告自甘風險是一種過錯,而被告的加害行為更是一種過錯,因此雙方都要承擔責任。這其實就是《民法通則》中規定的過失相抵原則。
3.肯定自甘風險,被告不承擔責任
在上訴人南京丁山花園酒店有限公司與被上訴人(原審原告)劉濤等人身損害賠償一案(14)中,丁山花園酒店職工組成的足球隊邀請星漢美食城職工組成的足球隊舉行足球比賽,劉濤擔任星漢美食城球隊守門員撲球時,與丁山花園酒店球員鄭曉剛發生沖撞,致使劉濤骨折,法院認為足球運動本身有危險性,本案的證據不能證明劉濤的傷是由于對方的故意或過失造成,且劉濤自愿主動參加到比賽中,對足球運動中可能存在的危險是明知的,當事人對損害雖均無過錯,但劉濤卻是在共同的體育活動中受到損害,由當事人按公平原則分擔民事責任。二審法院認為參賽者自愿參加比賽,屬甘冒風險行為。所以在比賽中造成人身損害時,被請求承擔侵權責任者可以以受害人的同意為抗辯理由,從而免除民事責任。在足球類對抗性體育比賽中,運動員比賽時因對方原因所受的非惡意加害的人身損害,如由對方承擔公平責任,則與承擔侵權責任一樣,都必將導致參賽雙方因顧慮承擔責任而不敢充分發揮勇敢拼搏的體育競賽精神,從而使競賽的對抗性減弱,這與此項競賽的性質與目的相沖突,所以不宜將公平責任引入競技比賽參賽者發生的人身損害中。二審法院認為,一審法院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一百三十二條公平責任條款判決丁山花園酒店與星漢美食城對劉濤的醫療費、誤工費、護理費、營養費等損失分擔補償責任不當,應予更正。
在2010年北京驢友夏特古道案(4),2007年靈山旅游案(4)中,法院都是肯定自甘風險,被告不承擔責任。這兩個案件都是案情相同,都經歷了二審,且都依據自甘風險駁回了原告的訴訟請求。法院在北京驢友夏特古道案中認為自助式戶外運動系一種不同于常規旅游的活動,其采取的一般不是常規的旅游線路,具有一定的風險性,該種風險為活動參加者明知,但仍然愿意參加,并愿意承擔由此產生的后果。被告在召集組織此次活動中已經盡到了合理限度范圍內的安全保障義務,對受害人本人并沒有主觀過錯。因此判決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法院在靈山驢友案中終審判決認為,盡管“驢友”們的活動是AA制,組織者沒有盈利,但組織者仍應盡到合理限度范圍內的安全保障義務,本案中被告盡了安全保障義務沒有過錯,是原告自冒風險的行為最終造成損害后果的發生。因此判決也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二)否定自甘風險的司法判例
1.以缺乏事實依據、賠償理由不充分為由否定自甘風險
在原告謝某與被告吳某身體權、健康權、生命權糾紛一案中,法院認為參與職業體育運動的專業運動員長期遭遇突發狀況例如疾病、傷痛和突發意外,他們對于所參與體育運動的風險已經有了共識,并且都有應對風險的保護措施,“自愿承擔風險”的成立,要求受害者必須是知情的和自愿的,是在此情況下放棄其法律上的權利。基于上述理由,可以在職業體育運動中適用“自甘風險”;相反,在業余娛樂性質的體育活動中,參與者都是抱著娛樂、健身等目的參加的,而且業余娛樂活動要遠遠小于專業的職業體育活動受傷和風險的幾率。本案中受害者對風險應該是不知情的。故造成一方身體損害而產生的糾紛應當歸屬于一般民事活動糾紛。因被告的行為直接侵害了原告的身體權而造成原告的經濟損失,被告應當適當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故對被告認為原告系“自甘風險”行為而不愿承擔民事責任的辯解意見法院不予采納。
在司法實踐中,否定自甘風險的判例中,法院都會從案情上分析是否有適用自甘風險的可能,然后要判斷受害者是否知情,加害人是否有重大過錯,以此作為裁判的理由。如果受害人不具備自甘風險的認識,加害人沒有重大過錯,明顯是缺乏事實依據的,更談不上要求加害人賠償。
2.以缺乏法律依據為由否定自甘風險
原告劉婷與被告大連天橋出租汽車公司、王盛男等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損害賠償糾紛一案(15)中,被告王盛男無駕駛證駕駛無號牌兩輪輕便摩托車拉載原告右轉彎,與由東向西行駛的被告張福成駕駛的出租車相撞,致使摩托車上的原告受傷,交警大隊認定被告王盛男無駕駛證駕駛無號牌車輛且右轉彎駛入機動車道是造成交通的主要原因,應承擔主要責任。庭審過程中被告提出自甘風險的抗辯,認為原告明知被告王盛男駕駛的摩托車沒有牌照而乘坐,且沒有佩戴安全頭盔是自甘風險的行為,由此而造成的損害應當自己承擔,法院認為于法無據不予支持。
三、自甘風險的司法適用情況分析
(一)目前適用的領域
通過對搜集到的38個案例的深層分析,發現自甘風險適用的領域主要是體育領域、自助游領域和交通領域。
在體育領域中,司法實踐中對于普通體育比賽能否適用自甘風險出現了不同的判例,比如前面提到的何麟訴陳則堅侵權案以及謝某訴吳某侵權案。何麟案中,法院認為普通體育比賽適用自甘風險,謝某案中法院認為普通比賽不適用自甘風險。本文比較認同謝某案的法院判決,支持在普通比賽中不能適用自甘風險,在競技體育中能適用自甘風險,理由如下:第一,競技體育比較正規,無論是裁判還是運動員,都經過長期訓練,水平也比較高。而普通比賽都是業余愛好者,在遵守規則方面也不甚在意。第二,目的不同。競技體育參與者的目的很明確,是為了榮譽而戰,是為了爭個高低。而普通比賽的目的很簡單,純粹是為了娛樂或加深友誼。第三,風險性不同。競技體育中因為激烈性、對抗性使得發生風險的幾率更大,而普通比賽則不會有這么高的風險,否則一般人也是不敢參與的。
在自助游領域中,眾所周知的2006年的南寧驢友案、2007年的靈山驢友案、2010年的北京驢友夏特古道案對能否適用自甘風險給出了不同的判決。南寧驢友案是認同自甘風險的抗辯,卻按照公平原則判決被告承擔責任,而后兩個案件則是直接以自甘風險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本文比較認同在自助游領域直接適用自甘風險免責,理由如下:首先,自助游領域的冒險性遠大于跟團游,但游客明知卻要參與,本身就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其次,組織者已經盡到注意義務,而同行者更沒有義務對他人的冒險行為負責。
在交通領域中適用自甘風險,并不是免除侵權一方的責任,而是要求受害人也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既然明知風險存在卻自愿參與,就要承擔由此發生的風險。
(二)存在的問題
肯定自甘風險的部分判例依據的法律是我國《民法通則》第132條以及《侵權責任法》第24條規定的公平原則,部分依據的是《侵權責任法》第26條規定的過錯原則,部分是直接以自甘風險作為裁判理由。
盡管司法實踐中有肯定自甘風險的判例,但是還存在一些適用上的問題:第一,在體育領域中對于普通體育比賽是否能適用自甘風險存在同案不同判的現象,適用上比較混亂。比如前面提到的何麟訴陳則堅侵權案以及謝某訴吳某侵權案。在何麟案中,法院認為普通體育比賽適用自甘風險,而在謝某案中法院認為普通比賽不適用自甘風險。案情相同的兩個案件卻出現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判決。第二,對于過錯原則、公平原則和自甘風險制度之間如何適用還存在問題。在何麟案中,法院肯定自甘風險,但被告依公平原則分擔責任。在林漢利與史碧珍侵權糾紛一案(16)中,一審法院肯定自甘風險,認為原告對損害的發生也有過錯,可以減輕侵權人的責任,判決被告承擔60%的責任。二審改判上訴人(原審被告)承擔40%的責任。
(三)我國引入自甘風險的必要性及合理性
綜上分析,我國在司法實踐中對自甘風險的適用比較多的領域主要是交通領域、體育領域、自助游領域。以梁慧星教授為代表的支持自甘風險的學者認為,自甘風險屬于受害人意思自治的體現,只要這種意思自治不違反法律和公共利益,就不能否認其存在的合理性和合法性[2]。
1.引入自甘風險的現實需要
自甘風險制度雖然是舶來品,但是在我國也有可以適用的空間。首先,我國司法實踐中已經開始在逐步接受自甘風險這個概念,對自甘風險的理論探討也在逐步深入。其次,由于我國法律中沒有規定自甘風險,這造成了不同法院在遇到此類案件時會作出不同的判決,造成同案不同判的現象,這極大地損害了司法權威。面對社會中出現的一些新的糾紛,我國法官在法律沒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會自由裁量選擇適用不同的法律條文判決,這樣可能會有失公正。最后,自甘風險制度的規定也是基于減少風險損害的考慮。當今社會飛速發展加大了風險無法預料的幾率,風險隨時可能發生還無法避免,另外還有一些風險是人們選擇去參與的。在法律中規定自甘風險可以有效地減少風險的發生,讓人們在參與風險前明確自己要對自身安全承擔一定責任。
2.現有制度無法代替自甘風險
盡管我國法律中已經規定了公平原則和過錯原則,但是它們和自甘風險之間還是有區別,在司法實踐中需要區分不同情形適用。在符合自甘風險情形的案件中可以適用自甘風險,不適用該情形的就要適用過錯原則或是公平原則。比較自甘風險和公平原則,兩者有以下不同:第一,自甘風險的適用前提是加害人有一般過失,而受害人沒有過錯,但是受害人自愿承擔風險;而公平原則的適用是雙方都沒有過錯。第二,自甘風險適用的后果可能是加害人免除全部責任,而公平原則的適用則肯定是雙方都要承擔一定責任。第三,公平原則的作用主要是一種對受害人或家屬的精神撫慰,讓加害人承擔一定的出于人道主義的責任。而自甘風險不存在這樣的考慮,更多的是考慮到加害人只是一般過失,且是受害人自愿參與到風險中,是出于一種對雙方的考慮。法律不是只保護受害人,使其權益得到充分保障,也要保護加害人,使其責任承擔合理。這才符合法律公平正義的本質。第四,公平原則的適用前提是無法適用過錯原則和無過錯原則,而自甘風險的適用則是符合適用的情形便可直接適用(參見本文第四部分)。
比較自甘風險和過錯原則有以下不同:第一,加害人有過錯要承擔過錯責任,而受害人自甘風險的情況下,加害人一般過失造成受害人受傷,則應該適用自甘風險。第二,過錯原則的適用一定要滿足幾個條件,即侵權人造成了損害,受害人有損傷,侵權和損傷之間有因果關系,而自甘風險的適用需要滿足受害人自愿承擔風險,加害人一般過失造成受害人受傷。第三,過錯原則的承擔責任是按照過錯的大小來承擔,而自甘風險作為一項免責制度,加害人是可以完全免除責任的。
四、自甘風險制度適用條件分析
基于本文主要探討人身損害方面適用自甘風險,因此認為自甘風險適用上述三個領域,但是合同領域在財產損害方面也是可以適用自甘風險的;至于醫療、動物損害、產品責任以及高危領域是否適用,本文認為是不可以適用的,主要理由是:這些領域都是屬于無過錯責任領域,風險都是比一般領域要高很多,就中國目前的現實看,在這些領域適用自甘風險顯然是不可能的。
(一)適用的條件及限制
1.行為人明知道風險存在
這是構成自甘風險的前提條件,也是主觀條件。這里的明知一定要是行為人確切知道,或者可以從一般人的角度推斷其知道。因為風險與個人利益息息相關,避免風險與將自己利益置身風險中都是很關鍵的。這些風險是大部分人避之不及的,卻也是不少人愿意去嘗試的。符合自甘風險的主體要件就是行為人必須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3],能夠預料到風險的發生,也能夠自主決定是否要進行這個冒險行為,因此主體適格和主觀要件兩者缺一不可。認定其是否預料到風險除了其明示或默示表示,還應該以一個常人的標準來考量,否則容易陷入受害人辯解自己未預料到風險而無法判決的困難中。這里的風險是不確定性的,發生與否無法預料,但是有發生的可能性,與那種必然發生的損害不同。自甘風險的主體不能是限制行為能力人或是無行為能力人。如果是限制行為能力人或無行為能力人比如精神病人或者未成年人則無法自主處分自己的權益,意思表示也受限制,即使他們做出了自愿承擔風險的意思表示,也是無效的意思表示,因為無論是心智還是身體條件,他們都是低于正常成年人的。既然是自甘風險,就得是意志自由真實,這就排除了被脅迫或欺詐等非自己真實意思表示的情況,也排除了意思表示不真實或者不自由的情況。
2.行為人自愿承擔風險
這是構成自甘風險的基礎條件。這里的自愿是一種意思自治,是使自己遭受風險的意思處分。所謂“法不明文禁止即自由”,說的就是行為人可以在法律沒有明文限制的情況下自由行動,自由處分自己的權益。自愿承擔風險同樣需要明確表示或者行為表示,法律應該尊重行為人自己的這種自由意志。行為人一旦做出自甘風險的表示或行為,就應該承擔下去,而不允許做出反悔的意愿。也就是說,認識到風險和自愿承擔風險并不是必然同步的,行為人可能預料到風險存在,但卻并不愿承擔,這時要看其意思表示。行為人并不是只要預料到風險并且沒有明確表示反對就是自愿承擔風險,沒有明確反對并不代表就是默認自甘風險,還有行為上的表示可以確定行為人的意思。即使是完全行為能力人,也有預料不到風險的時候,這種情形不能認為其自甘風險。
3.自甘風險的適用不違反社會公共利益和法律強行性規定[4]
這是自甘風險的限制性條件。自甘風險雖然是對自己利益的處分,但不是沒有限制的,還是要在法律規制的范圍內。對于某些領域是絕對不適用自甘風險制度的,比如服務行業如賓館等對客人有安全保障義務,是不能適用自甘風險的。再比如在雇傭領域等也是不適用的。同樣,自甘風險的適用也排除一些職務行為,比如消防員救火本身是出于自己的工作特殊性的要求,而不屬于自愿的冒險。
4.加害人沒有故意或重大過失
這一點尤為重要,是區分過錯原則和自甘風險制度適用的關鍵,也是司法實踐中法官裁量的基本前提。也就是說,自甘風險只是對加害人一般過失的免責。而且,這種免責必須是完全免責而不是部分免責。如果加害人一方有重大過錯或過失,就會適用過錯原則或其他原則來抗辯。
(二)自甘風險在相關領域的具體適用
1.競賽型體育領域
競賽型體育領域與普通體育活動有很大不同,競技體育具有專業性,而普通體育活動帶有自發性,自甘風險要求必須是自己明知風險而仍然要參與,相比較而言,競技體育領域的參與者更容易清楚自身的風險,所以要明確自甘風險的適用領域是競技性體育領域。在這種領域中加害人提出自甘風險的抗辯理由時,法院應當支持該抗辯。加害人惡意侵害受害人時,則應排除自甘風險的適用,只要造成他人損傷是出于故意或者重大過失,就應當承擔侵權責任,而不能要求受害人自甘風險。也就是說,在競技體育中規定自甘風險,只是對比賽過程中運動員的一般過失造成的傷害免責,而不對故意和重大過失免責。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審判體育比賽中人身損害的案件時,首先要看是不是競技體育中發生的人身損害,如果是一般體育活動還是適用過錯原則。然后要考慮是否滿足自甘風險的其他條件,主要是區分體育競賽中參與者對他人造成傷害的主觀態度。
2.交通領域
交通領域中適用自甘風險也比較復雜,要區分自甘風險和受害人過錯,比如乘客明知探出車窗有危險仍執意這么做,最后造成了損害,這就是受害人自己的過錯;而乘客為了趕時間讓司機走一條不熟悉的小路,結果發生了事故,這就可以適用自甘風險。前者受害人的過錯是很明顯的,受害人應該當然知道該行為的后果,而后者受害人只是自愿承擔了一種風險,至于風險是否會發生不確定,受害人也不愿意發生損害。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審判交通領域中人身損害的案件時,具體可以分為以下三種情形:第一,乘客沒有過錯,駕駛人有過錯或第三人有過錯造成事故的發生,乘客的人身受到傷害,則追究駕駛人或第三人的責任。當然也包括駕駛人自己駕車,駕駛人沒有過錯,而加害人是第三人存在過錯的情形,這時適用過錯責任原則。第二,乘客和駕駛人都有過錯,則適用過失相抵原則。第三,乘客自愿參與風險中,無論風險是自己自愿造成的還是自愿參與到已經存在的風險中,駕駛人具有一般過失時免責,就適用自甘風險原則。也就是說,駕駛人存在重大過失或故意時要承擔賠償責任。
3.自助游領域
自助游要和跟團游作區分,因為跟團游中由旅游公司保障比較全面,而自助游則是游客自己對自身安全負責,因此遭遇潛在的風險也比較大,但是游客自身選擇參與這個風險,不應該讓其他人承擔發生的損害。自助游中適用自甘風險的前提是領隊及其他參與者沒有重大過錯,否則不適用自甘風險,而是要按過錯責任來適用。也就是說,自甘風險在自助游領域的適用只限于一般過失,除此之外都不能免責。這就需要法官在司法實踐中嚴格把握適用。日益興盛的自助游領域由于缺少法律的規制,也會出現很多問題。所以法律在自助游領域中規定自甘風險也是為了盡可能減少風險的發生。
五、結語
自甘風險引入的必要性在司法實踐中已經得到了印證,下一步需要立法對其進行規定。自甘風險制度主要適用在交通領域、自助游領域和競技體育領域三種領域,但是并不代表這三種領域可以不加限制地適用,還需要做出限定才能更好地發揮自甘風險制度。自甘風險在適用初期應該限制其適用領域,大范圍地適用到不同領域容易造成自甘風險的濫用。
注釋:
(1)一審案號:(2014)嘉南鳳民初字第19號,一審法院:浙江省嘉興市南湖區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2)一審案號:(2014)科民初字第16號,一審法院:四川省科學城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3)終審案號:(2013)南中法民終字第1295號,終審法院:四川省南充市中級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4)來源于戶外資料網(www.8264.com)。
(5)終審案號:(2013)深中法民終字第2949號,終審法院: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6)終審案號:(2013)通中民終字第1821號,終審法院:江蘇省南通市中級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7)終審案號:(2013)浙衢民終字第520號,終審法院:浙江省衢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8)一審法院:(2014)樅民一初字第00211號,一審法院:安徽省樅陽縣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9)一審法院:(2013)紅民初字第00934號,一審法院:天津市紅橋區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10)終審案號:(2014)深中法民終字第488號,終審法院: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11)一審法院:(2013)淮開民初字第0294號,一審法院:淮安經濟技術開發區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12)終審法院:(2011)邵中民一終字第235號,終審法院:湖南省邵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13)終審法院:(2014)浙嘉民終字第518號,終審法院:浙江省嘉興市中級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14)終審法院:(2000)寧民初字第445號,終審法院:江蘇省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15)一審法院:(2005)西民權初字第639號,一審法院:大連市西崗區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16)終審案號:(2013)深中法民終字第2949號,終審法院: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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