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漲寶 李飛

摘 要:貧困人口分布區域的差異性以及精準扶貧以項目進村和措施到戶為核心和亮點,決定了對精準扶貧研究時必須強調研究區域的類型性以及注重對村莊不同主體心態的分析。基于課題組2016年3月在武漢市H區Q村搜集的精準扶貧經驗材料,重點分析了插花貧困地區村莊中的貧困戶、普通農戶、村民代表及黨員、富人、村干部、駐村干部在精準扶貧中的心態及其原因,并提出要通過政策完善或實踐工作來科學引導村莊不同主體共同努力解決貧困戶問題,即明晰精準扶貧的定位,改革和完善精準識別和考核機制,健全精準扶貧監督機制,多方面完善精準幫扶機制并發揮“能人效應”。
關鍵詞:插花貧困地區;精準扶貧;貧困戶;“能人效應”
中圖分類號:F32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9107(2017)02-0010-08
一、問題的提出
自20世紀80年代開展扶貧工作以來,我國的貧困人口大規模減少并成為全球首個實現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貧困人口減半的國家。然而,我國的扶貧工作并未結束,截至2014年底我國的貧困人口還有7 017萬人,扶貧工作進入了“啃硬骨頭、攻堅拔寨”的沖刺期。一方面,我國的貧困發生了轉型,即在分布狀況上由原來的普遍式分布為主轉變為現在的少數連片貧困區、分散各地的“插花貧困”以及社區內的個別貧困為主[1],在貧困人口構成的主體上由原來的絕對貧困轉變為相對貧困為主,在貧困成因上也更加復雜化[2],經濟增長的減貧作用也在弱化;另一方面,以往粗放式扶貧機制的問題逐漸凸顯。盡管我國在過去根據貧困人口規模和特點對扶貧的瞄準機制不斷地進行調整,但在如何將扶貧資源瞄準并有效傳遞到窮人身上一直沒有突破[3],與此同時,粗放式的扶貧方式也催生了“福利依賴”現象”。基于此,黨中央、國務院提出將精準扶貧作為新時期我國扶貧開發的重要舉措,即針對不同區域狀況、不同的貧困戶狀況運用科學有效的程序對扶貧對象實施精準識別、精準幫扶、精準管理和精準考核的扶貧方式。
學界對此進行了一系列研究,部分學者注重從“內涵理論”視角進行分析,認為該項政策是單維瞄準向多維瞄準的轉變[4],以及從依賴于經濟增長的“涓滴效應”向更加注重“靶向性”對貧困人口扶貧的轉變[1];有學者運用社會精細化理論得出要將“精、準、細、嚴”的核心思想內化為農村扶貧開發的實踐[5],也有學者運用多維貧困理論、可行性能力理論分析得出要進行可持續性生計分析[6-7]、考慮農戶擁有的經濟物質和社會關系基礎[8]、注重提高貧困人口的可行性能力[9-10];部分學者注重從“政策效果問題對策”視角進行分析,從精準識別中的排斥、鄉村治理現狀、精準扶貧政策的缺陷以及貧困戶心態等方面分析其存在的問題[4,11-12],并提出精準扶貧的法制化[13]、完善貧困縣退出機制[14]、建立需求響應機制[15]、將精準扶貧與協商相結合[16]、將大數據思維方式應用于精準扶等對策建議,在此過程中他們對村莊的某些主體的心態進行了分析,諸如運用社會控制理論和朱曉陽對管理窮人為目標的反貧困戰略研究[17]對貧困戶的“等、靠、要”心態進行了分析[1],對貧困戶在精準扶貧中參與積極性不足的心態、駐村干部的“身在村莊,心在機關”的心態、普通農戶的爭當貧困戶的心態進行了分析[10]。
綜上,盡管學界對于精準扶貧作了較為深入的研究,但依然存在以下不足:第一,現有研究在分析時忽視了研究區域的類型性。精準扶貧主要針對的是連片貧困區、插花貧困地區插花貧困地區指經濟發達區域的相對貧困區域。、社區內的個別貧困,三類地區在經濟發展水平、貧困人口分布等方面均存在差異,那么精準扶貧政策推行時也就有所差異,因此在對其分析之前必須強調研究區域的類型性。第二,現有研究主要從“內涵理論”或“政策效果問題對策”視角對精準扶貧深入分析,缺少了對于精準扶貧中村莊不同主體心態的系統分析。事實上,精準扶貧是以項目進村和措施到戶的村級扶貧規劃為核心和亮點的,工作重心已經下降到村莊層面[12],村莊中的不同主體的心態均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政策的推行及成效,然而現有研究只是簡要、零散地分析了貧困戶、駐村干部、普通農戶的心態,且未分析其他主體的心態。
基于此,本文認為強調研究區域的類型并在該前提下研究村莊不同主體在精準扶貧中的心態就顯得尤為重要。由于插花貧困地區是貧困縣之外的、相對比較發達的縣(市、區)內的貧困鄉(鎮)、村,它與集中連片貧困地區和社區內的個別貧困相比較為特殊,因此本文擬分析插花貧困地區村莊不同主體在精準扶貧中的心態及原因,進而探討如何通過政策或實踐工作科學引導該類地區農村不同主體共同努力解決貧困戶問題、實現脫貧目標。
二、村莊概況及研究進路
課題組于2016年3月選擇在武漢市H區Q村展開為期15天的駐村調研,調查主要采用深入訪談法和參與觀察法搜集資料。之所以選擇Q村作為研究對象是因為它是典型的插花貧困地區,原因如下:第一,它是武漢市的一個城郊村,空心化嚴重,留守在村的大多為老人、婦女和兒童。第二,它是相對富裕地區的貧困村,以2014的數據為例,全國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0 489元,Q村所在的W街道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4 223元,遠遠超過平均水平,而Q村是H區W街道識別出的14個貧困村中比較典型的村莊。Q村占地387平方公里,水田面積830畝,旱地面積1 039畝,山林面積103畝,水面100余畝,蔬菜基地500畝,土地大都拋荒。現有5個自然村灣和11個村民小組,人口1 250人,戶數322戶,勞動力587人,是一個以打工經濟為主的村莊。2014年被識別為貧困村(識別原則上按照“高—低—無”的標準進行,即行政村貧困發生率比全省貧困發生率高一倍以上,行政村2013年全村農民人均收入低于全省平均水平的60%,行政村無集體經濟收入),貧困戶為64戶(以2013年國家扶貧標準人均收入2 736元為識別標準),貧困人口為136人,致貧原因主要為病殘。2015年10月25日市G局的駐村扶貧工作隊進入Q村,按照2015年武漢市的扶貧標準(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低于3 500元)以及自己“四看”(有無轎車、有無商品房、有無公職人員、有無產業),經過相關程序識別出貧困戶53戶、貧困人口108人。Q村的脫貧計劃主要包括村脫貧和貧困戶脫貧,具體來講:2016年著力于解決村民增產和增收問題,2017年著力于壯大集體經濟,2018年著力于鞏固脫貧成果。
本次調研共訪問60人,其中貧困戶43戶、普通農戶8戶、富人1人、村民小組長或黨員4人、村干部3人、駐村干部1人為便于分析,文章對60個個案進行了編碼,個案編碼用“個案”的英文單詞“case”首字母大寫“C”加個案順序以及被訪者姓名首字母,如“C1-XSQ”為排序第一、姓名為XSQ的個案(對于未記錄名字的農戶,本文一律用“XXX”代替)。。
三、不同主體在精準扶貧中的心態分析
村莊不同主體在精準扶貧中的心態可能會影響精準扶貧的推行及成效,鑒于此,文章對該類地區村莊中不同主體在精準扶貧中的心態進行了系統分析。
(一)貧困戶的心態
貧困戶作為精準扶貧的重點幫扶對象,其心態可以分為被評為貧困戶的心態、脫貧的心態兩種。被評為貧困戶的心態包括“感謝國家型”和“理所當然型”,脫貧的心態包括“家庭有可用勞動力認為要靠國家型” “家庭無可用勞動力認為要靠國家型”“家庭有可用勞動力認為要靠自己型”“家庭無可用勞動力認為要靠自己型”。由于兩種心態是相互交叉的,因此貧困戶的心態具體可以分為以下幾類(見表1)。
第Ⅰ類貧困戶的心態為:被評為貧困戶要感謝國家,但由于因為家庭無子女或者有多位病殘者,勞動力少,認為脫貧只能靠國家。這類貧困戶通常為社會救助對象,即“五保戶”“低保戶”。如C18-WXZ,73歲,該家庭為村里的“低保戶”,其大女兒智障、兒子患精神病、妻子癱瘓,已接受到國家較多幫扶,問及脫貧需求時,他談到“我們家經濟確實是最困難的,我主要是沒得來源了,但不能再向國家提要求了,不能不知足,國家本來就把你放在心里面,你還要蠻多不好,不好意思再向國家開口,如果國家還“巴”(注:給的意思)著我,我就接著,我很感謝,如果不巴我,我也不會要多少”。可見,該類農戶要想脫貧主要還得靠政策托底。
第Ⅱ類貧困戶的心態為:被評為貧困戶要感謝國家,盡管自己有子女或自身有勞動能力,但認為脫貧還是要靠國家。如C39-WXB,50歲,一般貧困戶,有勞動能力,談到“對于脫貧的需求沒有什么具體的,就是希望政府可以多發些錢,要多給點生活費”,村民用“做一點,吃一點,花光了,再去做”對其進行評價。可見,該類農戶的“等、靠、要”思想較濃,因此,在幫扶時要重點扶其“志”,幫助其自主脫貧。
第Ⅲ類貧困戶的心態為:被評為貧困戶要感謝國家,盡管家庭面臨一定的困難,但由于大多有可用勞動力且自尊心較強,因此認為脫貧還是要靠自己。該類農戶通常為一般貧困戶。如C34-FXG,70歲,一般貧困戶,有慢性病,老伴去世,一個女兒,平時主要靠女兒照顧,他講到“村子有條件好的還在吃低保,但我覺得能做就還是要靠自己,不能像別人一樣不做事還找國家,國家給就給,不給也不爭”。該類對象為精準扶貧的重點幫扶對象,他們大多有勞動能力且有脫貧的意愿,適當的幫扶就可脫貧。
第Ⅳ類貧困戶的心態為:認為被評為貧困戶理所當然,但由于家庭無可用勞動力脫貧只能靠國家。這類農戶在條件上符合精準識別的標準,但是其被評為貧困戶的心態值得我們關注。如C19-ZSZ,84歲,喪偶,低保戶,三兒兩女,其中兩兒一女均為聽力一級殘疾,我們問及貧困戶評選的公正性時,他卻講到“他不公正我要抽他桌子,我不跟他講鬼”。該類農戶在精準扶貧時主要靠政策兜底,但是在幫扶時也要對其進行適當教育,使其轉變觀念。
第Ⅴ類貧困戶的心態為:認為被評為貧困戶理所當然,盡管家庭還有勞動力,但依然認為脫貧還是要靠國家。C17-WYH,59歲,“低保戶”,有低血壓、坐骨神經痛等疾病,丈夫去年因肝癌去世,盡管生活得不算好,但由于自己還能適當勞動、小兒子較孝順,生活還算過得去,但她卻講到“像我這樣的,應該幫扶下,扶貧扶不到我頭上,我肯定有意見”,該類農戶是否應該被識別為貧困戶是值得商榷的。
綜上可見,精準扶貧要根據不同類型貧困戶的心態進行精準幫扶,第Ⅰ類和第Ⅳ類貧困戶脫貧主要依靠政策兜底,第Ⅱ類和第Ⅲ類貧困戶要根據致貧的原因采取有效的措施重點幫扶,第Ⅴ類貧困戶是否應該被幫扶值得商榷。與此同時,要加強對貧困戶的教育,即對第Ⅱ和第Ⅴ類貧困戶要“扶志”、對第Ⅳ類貧困戶要轉變其對國家惠民政策的態度。
(二)普通農戶的心態
“精準扶貧這個政策是好的”,這是普通農戶對于精準扶貧政策的評價,基于的理由為精準扶貧是一項專門針對貧困戶的惠民政策。然而,我們在調查中發現有部分農戶說“精準扶貧到下面就壞了”。一方面,從精準扶貧在村莊實踐的效果來看,精準扶貧盡管代表國家的意志,但在實施時依然無法避免以村干部為中心的微觀權力的干擾,確實出現村干部權力尋租、扶貧資源被精英俘獲現象[12,18],在Q村調查發現,不少農戶反映要想當貧困戶必須要有“路子”(即關系)。如C50-YDL講到的“有些人就是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有的人就巴,沒得人就不巴,得捧干部才給你,不捧就不給你,我沒錢捧人啊,有房子、有車子的人都是(貧困戶)”,這樣就使得普通農戶認為“好經”被“念歪”。另一方面,從普通農戶對貧困的理解來看,他們對于誰應該被幫有自己判斷的準則或尺度,即對于“什么是窮人,什么是值得救助的窮人”有著自己的理解。當前農村的貧困人口主要是相對貧困人口,插花貧困地區尤其如此,村民主要基于勞動力、家庭負擔、家庭發生重大事件等因素對貧困進行綜合鑒定,這樣就使得不同農戶對最貧困的農戶的認定基本一致,但是對于相對貧困戶的認定則存在著較大爭議。如有農戶提到有兒有女、老伴兒也在的家庭不應該被幫扶(C46-XGW)、也有農戶提到“五保戶”和“低保戶”已經享受了國家幫扶不應該再被識別為精準扶貧對象(C47-FWB)。因此,部分普通農戶認為精準扶貧這個政策是好的,但是下面實施的時候就變壞了,有些甚至得出“扶貧就是扶富”的結論。
與此同時,我們在調研中發現有少數普通農戶有“爭當貧困戶”的心態,如C50-YDL的女兒講到的“我小時候爸爸就死了,媽媽一個人帶大我和哥哥,我們家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不好過,我媽媽又沒有工作,怎么就能把低保取消了?有的比我媽媽好一些的人都領上了,我媽媽都沒有”。究其原因,這主要是因為扶貧作為一種稀缺資源,被評上本身就代表一筆“收益”,農戶對貧困有著自己的理解,他們會根據該標準對識別的結果進行評判,當看到比自己條件好的或者差不多的農戶被評為貧困戶而自己卻沒有時,會產生社會不公平感和相對剝奪感,進而催生其“爭當貧困戶”的心態。
(三)村民代表和黨員的心態
村民代表和黨員理應對村里決定的重大事項有發言權,但是在Q村發現他們大多并沒有真正的權力,大多持“為不得罪人走形式”的心態。一方面,村民代表或黨員受村干部的控制較強,并沒有真正的權力,如C54-ZZS講到的“你說了他(村干部)還不是按照他說的辦,你提意見還不是白提。代表的人選是變動的,我們這個灣子就換了很多次代表,就是你提議多了就不叫你去了,他自己又指定一人”;另一方面,村民爭當貧困戶的心態導致村干部為不得罪任何一村民選擇不作聲,如C53-XGS講到的“貧困戶我說了不算數,我就是當了個代表,老百姓對我說埋怨話,說你當了代表不給我提下名字當貧困戶,他就說我是有什么心思,可是我說誰不說誰,不可能各個人都滿意”。因此,為了不得罪村干部和村民,村民代表和黨員在精準扶貧中呈現出“叫自己開會自己就去,會上為了不得罪人,大多不作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心態,使得精準扶貧在程序合法的情況下出現不公正現象。
表面上來講,村民代表和黨員在精準扶貧中“為不得罪人走形式”的心態表面上是受村干部和其他普通農戶的影響。深層次的原因是插花貧困地區青壯年外出打工引發村莊空心化、鄉村治理精英流失,使得各種討論和監督會議的代表缺乏廣泛性和代表性、村民代表或黨員與村委間的權力不平衡,監督機制形同虛設,扶貧資源分配不合理也就成為必然。
(四)富人的心態
村莊中的經濟能人在資源稟賦方面優于村莊的其他村民,如果能調動他們積極參與精準扶貧,將會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們發現,Q村的村民外出打工大多以做泥瓦匠、建筑工人為主,其中一些有經濟頭腦的人發家致富成為富人,即村民口中的“老板”。近年來,這些富人通過修路、修池塘、修水塔、裝路燈等為村莊建設貢獻了自己的力量,駐村干部在動員他們參與精準扶貧方面進行了嘗試,但發現這些老板們參與一些小項目可以,對大項目則不太愿意。如他們計劃通過建廠房來吸引Q村最大的老板XKX回鄉辦企業,但最終被其以其他理由推脫。這些富人之所以愿意參與小項目主要是基于道義上的考慮而非經濟上的回報,Q村由四大宗族組成,但他們參與的小項目主要是針對自己家族所在的自然村灣并不是整個村。而這些富人對大項目不太愿意是其在評估風險后的理性選擇,如老板C56-XXX講到的“回來開發想是想過,前景也是蠻好的,但是問題是沒有技術和資金來源,盡管村子有這樣想法的老板有四五個,可以合作,但我們現在在外面發展的還可以,收入也是蠻高的,不需要以此來增加收入,所以暫時還沒有想過實施這個想法”。
由此可見,富人作為村莊以及本宗族的一員出于道義會參與一些小項目的建設,但作為一個資本所有者基于理性不會盲目的參與大項目的建設,因此如何通過政策的引導真正調動他們參與精準扶貧的積極性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
(五)村干部的心態
村干部既是國家的代理人,又是村民自治的管理者,在精準扶貧中發揮著下達國家政策和上傳貧困戶需求雙重作用[19-20],是精準扶貧“最后一公里”的筑路人。Q村村干部的心態分為兩類:
一類為“按照扶貧政策開展工作型”。該類村干部首先關注如何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脫貧任務,如按照政策要求給不同類型的貧困戶制定不同的脫貧手段,其次才關注貧困戶能否真正脫貧。比如村干部C58-WXC、C59-FXM講到“對于沒有勞動能力的家庭只能依賴于政策兜底。五保、低保人員包括老人錢一漲他們就脫貧了。而那些老年貧困戶來講,本身有養老金,再讓他們在村里基地打幾天工就可以達到3 500元,就算脫貧了”。但他又補充到“真正要解決農村貧困老年人的問題,一個市或片區需要建一個養老院,政府投資一部分,老人錢(新農保)也好、低保錢也好都交到里面,如果不夠子女再交一部分”。
另一類為“反思扶貧政策關注長遠脫貧型”,該類村干部區別于前者,他們更加關注在現有政策背景下貧困戶是否能夠真正脫貧。村干部C60-XB認為精準扶貧這個政策是好的,但是下來之前要仔細分析,現在精準幫扶的大多為老弱病殘者,能扶起來的人并不多,他認為扶貧要扶有勞動能力的人才能有效果。基于Q村的情況他提出應將精準扶貧與土地流轉結合起來,召集村灣愿意種田的人建立農村合作社或家庭農場,一方面將閑置的土地有效利用,另一方面可以讓有勞動能力的人脫貧,同時可以讓沒有勞動能力種田的貧困戶有一筆穩定的收入。
通過分析村干部在精準扶貧中兩種不同類型的心態可以發現,在Q村這樣的插花貧困地區,受到市場經濟、城市化等影響,青壯年大多外出務工、村莊空心化嚴重,貧困人口大多為老弱病殘以及留守兒童這類特殊群體,幫助其脫貧本身就是一件艱巨且長期的任務,然而Q村的精準幫扶期限為3年,政府為了監督其工作并考慮到考核的便利性較側重于對經濟效益的考核,這樣就使得他們的重心不得不放在易產生成效的功能性指標而非提升貧困人口的可行性能力[10],出現了短期扶貧與可行性能力改善之間的矛盾,進而催生了村干部兩種不同的心態。
(六)駐村干部的心態
選派干部駐村扶貧是我國扶貧工作長期堅持的做法。基于分配的任務和現有的考核機制,他們必須積極開展一系列工作,如Q村的駐村扶貧工作隊已經完成建檔立卡工作并拿出10萬元左右的資金參與扶貧項目,如:修建食堂,擴建村衛生室,為村委會購買辦公設備,安裝健身器材等。但其臨時扶貧的身份性質加之必須在限定時間內完成任務等因素,導致他們難免存在一定的“過客心理”,C57-WH講到“做什么事情沒有他們(村干部)根本做不了,他們是基礎,畢竟我們也是搞幾年就不搞了”(按照Q村的規劃,駐村工作隊可能要駐村3年,但駐村隊員呆滿1年后會輪換),然而扶貧本身是一個長期性工作,不可能取得立竿見影的效果,但又有時間限制,因此駐村干部盡管會從長遠規劃,仍不可避免地偏向一些短期項目,如他們采取將土地流轉給企業的做法,這樣的做法在短期內可迅速獲取經濟收益,但是由于這種流轉方式存在一些風險,因此該做法并不一定是最好的脫貧措施,也遭到一些村民的反對。
四、對策建議
通過對Q村不同主體在精準扶貧中的心態及原因分析,可以發現政策本身的一些瑕疵以及推行中存在的問題,因此有必要通過政策的完善以及實踐工作的推進來科學合理地引導該類地區不同主體共同努力實現脫貧目標。
(一)明晰精準扶貧的政策定位
1.要厘清精準扶貧與社會救助體系的關系。精準扶貧的主要幫扶對象為有勞動力的人,希望通過提升其可行性能力來實現脫貧向內生轉型[10],但插花貧困地區貧困者的致貧原因多為年老病殘,這些主要依靠社會救助體系來脫貧,而只有少數缺發展資金的農戶需要幫扶來脫貧。因此精準扶貧的同時,必須完善當前社會的救助體系,尤其是大病醫療救助體系,開展精準社會救助。
2.要理清精準扶貧與孝道責任缺失的關系。現有精準識別對象中一部分老年貧困家庭是由于子女不孝而非子女贍養能力有限導致的,如果將其盲目納入,不僅會造成扶貧資源的濫用,還會助長不孝的社會風氣。
(二)改革和完善精準扶貧的識別和考核機制
與之前的粗放式扶貧相比,精準扶貧的理論假設是要提升貧困人口的可行性能力,那么收入就只能成為判斷貧困的基礎,而非判斷貧困的終點[9]。
在精準識別方面,國家統計局主要以收入作為識別貧困人口的標準,然而插花貧困地區為相對富裕地區的貧困區域,貧困以支出型貧困為主,而且貧困不僅表現在經濟方面,還表現在文化等方面,這樣就使得統計的貧困人口數與實際的有所偏差[1,21];而且由于收入本身難以精確核算、農民的藏富心理等原因,基層在精準識別時通常會在收入標準基礎上加入其他考核標準(如Q村加入了“四看”),自由裁量權的擁有增加了權力尋租和精英俘獲的可能性,可能出現“惡意排斥”[1,22]。因此,政府應探索改革精準識別的標準,既要考慮收入、消費、健康、教育等多維度要素,又要考慮插花貧困地區的具體情況,建立多尺度和多維度的識別方法[10]。
在精準考核方面,現有政策對每個地區規定了脫貧的年限,而且對于每一個階段有定向的考核指標,基于考核的方便性,考核體系較注重對經濟效益的考核。該背景下可能會使得駐村干部和村干部不得不追求短期效益,進而催生貧困戶“被脫貧”或統計意義顯著的“數字脫貧”[12,23]。因此政府下一步的工作中必須完善現有的考核機制,適當放松對插花貧困地區的經濟效益考核,側重于對有助于長期脫貧的考核指標,與此同時,要健全對村干部和駐村干部的激勵機制,提升他們在精準幫扶中積極性。
(三)多舉措健全精準扶貧的監督機制
插花貧困地區相對貧困化現象更為凸顯,增加了精準識別的難度。因此,政府要采取多種宣傳手段對精準扶貧的相關知識進行宣傳,并完善精準識別過程中的民主機制,暢通需求表達機制,讓農民了解精準扶貧相關知識并擁有利益表達的權利,增強對基層政府的監督;同時,要建立健全貧困戶和脫貧戶的抽查核實機制、精準識別和幫扶的過失責任機制,其評估的主體不僅要包括基層政府本身,還要加入非貧困群體、第三方評估機構,確保精準扶貧識別和精準脫貧的真實性以及扶貧資金和資源能夠瞄準窮人。
(四)多方面完善精準幫扶機制
插花貧困地區的貧困群體的特殊性要求精準幫扶機制要從多方面進行完善。一方面,要通過貧困家庭其他成員的間接幫扶來幫助其徹底脫貧;另一方面,在堅持和完善“輸血式”扶貧機制的同時注重對插花貧困地區貧困人口的精神扶貧。精神貧困比物質貧困更值得關注,只有解決精神貧困的問題,貧困問題才能徹底解決。因此,政府要加大對貧困戶的宣傳教育、樹立典范,摒棄“等、靠、要”“爭當貧困戶”的不良風氣,還要運用經濟手段對于有勞動能力,但因教育、缺資金、缺技術等致貧的貧困戶采取積極的幫扶措施,如建立“有責任的幫扶機制”“減貧脫貧獎勵機制”[11],即改變“脫貧即斷奶”的反向激勵,建立“扶上馬再送一程”的正向激勵,以確保精準幫扶效果。
(五)發揮“能人效應”,助力精準扶貧
村莊的能人相比于村莊其他人具有更高的資源稟賦條件,主要表現在人脈資源、經濟實力等方面,有帶動貧困戶脫貧致富的能力,而且熟知家鄉實際情況,可以更為有效地開展脫貧致富項目,因此要采取措施,調動鄉村能人參與扶貧的積極性,發揮“能人效應”,助力精準扶貧。一方面,要健全激勵機制,出臺優惠政策,從制度、經濟和社會激勵等角度給農村能人主動承擔組織成本的動機和理由[24],調動其積極性,達到吸引鄉村能人回鄉辦企業或融資的目的;另一方面,要充分挖掘鄉村能人優勢,激勵其利用自己的人脈資源為鄉村招商引資助力精準扶貧。當然,在充分發揮“能人效應”的同時也要健全對其考核和監督機制,避免扶貧資源被鄉村能人俘獲現象的出現。
五、結 語
貧困人口分布區域的差異性以及精準扶貧以項目進村和措施到戶為核心和亮點,決定了對精準扶貧研究時必須強調研究區域的類型性以及注重對村莊不同主體心態的分析。鑒于插花貧困地區空心化較為嚴重并且是相對發達地區的貧困,因此文章重點分析了插花貧困地區村莊的不同主體在精準扶貧中的心態。研究發現:貧困戶多數認為能夠被幫扶要感謝國家,脫貧還是要靠國家;部分普通農戶認為精準扶貧這個政策是好的,但是在基層實施卻出現了問題;村民代表和黨員地位尷尬,為不得罪人走形式;富人參與小項目可以,但參與大項目則積極性有待提高;村干部的心態包括“按照政策開展工作型”和“反思政策關注長遠脫貧型”兩種心態;駐村干部依靠村干部積極開展工作,但難免存在一定的“過客心理”。基于此,我們認為有必要通過政策完善或實踐工作來科學引導插花貧困地區村莊不同主體共同努力來共同實現脫貧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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