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鐵松 谷偉
摘要:我國職業教育正從單一行政管理向多元協同治理轉變,治理主體與利益格局呈現開放性、復雜性、網絡動態性、自組織等特征。基于此,文章運用協同學、自組織理論等管理理論方法,闡述了職業教育多中心自組織協同治理的必然性,提出通過利益共同、規則聯動、效率優先完善協同機制,打造現代職業教育生態圈。
關鍵詞:職業教育;協同治理;自組織;生態圈
中圖分類號:G71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5727(2018)09-0044-07
新時代職業教育治理是教育領域的社會治理,是一項龐大而復雜的系統工程,深化教育綜合改革,由教育管理轉向教育治理,注重教育治理的系統性、復雜性、整體性和協同性,創新教育治理方式,完善教育治理體系,實現職業教育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是深化我國職業教育發展改革的當務之急。《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也明確提出,要逐步構建 “自主管理、自主發展、自我約束、社會監督” 的辦學體制機制,推進職業教育的內涵式發展。落實管辦評分離,堅持政府、院校、社會公眾等多主體協同治理,形成“政府宏觀管理、學校自主辦學、社會廣泛參與”的格局,推進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我國職業教育發展經歷了計劃到市場、集權到放權的過程[1]。改革開放以來,國家本位的職業教育政策促進了行業企業主導職業教育辦學,形成產教結合發展,畢業生與用人單位的要求高度吻合。1996年以后,國家確立了市場導向的高等教育政策,在唯學歷的社會背景下,普通本科教育擴招,職業教育倍受擠壓,發展開始出現停滯甚至衰落的狀態,招生數量與質量持續下滑,同時行業企業對于職業教育的認可度隨之下滑,產教“中間地帶”的空隙越拉越大。2005年,《國務院關于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的決定》提出“產教融合、校企合作”的職業教育人才培養模式。但社會經濟體制正發生深刻變化,職業教育不能簡單地回溯到1996年之前的辦學模式。面對職業教育利益格局調整,2018年教育部等六部委聯合印發《職業學校校企合作促進辦法》的通知,整合社會各方力量,落實十九大報告“完善職業教育和培訓體系,深化產教融合、校企合作”的精神。職業教育治理特征呈現多元化、網絡化、虛擬化、自組織。職業教育治理正在從傳統單一縱向行政管理模式向網絡化復雜科學管理范式轉變[2]。
本文嘗試突破現有職業教育治理研究的范式,把復雜系統理論引入職業教育治理分析框架,運用協同學、自組織理論、系統工程等方法工具,通過構建一個基于現代信息技術手段的跨學科、多元素的理論框架,揭示職業教育多中心自組織協同治理的必然性,通過從利益共同、規則聯動、效率優先三個維度完善協同機制,打造現代職業教育生態圈。
一、多中心自組織協同治理的現代職業教育
(一)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是復雜網絡系統結構
現代職業教育始終貫穿人們生活與社會生產活動,涉及學校、政府、行業、企業、學生、家長、社會公眾等參與主體[3],這些主體相互依存相互影響,構成一個系統、動態、自適應、多層次的復雜網絡。因此,職業教育治理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
網絡理論主要起源于社會學研究,是用來描述人類社會中的各種人與組織之間的關系。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網絡理論由規則網絡或隨機網絡發展到了現在的復雜網絡,并且廣泛應用于計算機、商業、生命科學、交通運輸等領域。現代職業教育治理網絡系統具有不同于交通物流等規則網絡或隨機網絡的復雜網絡范型特征,它更多地表現為組織與組織、組織與人、人與人之間互動的行為關系,是難以預測和控制的,表現為復雜拓撲結構和社會動力學行為。現代職業教育治理網絡系統由大量的社會節點通過相互依存的作用關系(邊)鏈接而成。如圖1所示,在現代職業教育治理網絡系統中,“節點”為個體或組織機構,“邊”代表“節點”之間的各種內在關系。這些“節點”通過“邊”的連接相互依賴、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結合外界環境輸入做出自己的決策,采取行動并輸出到系統,反饋行為績效,進行形成系統整體的動態演變。例如,在職業教育系統中,教育行政主管部門制定一項校企合作的政策要求,學校理所當然是該項政策的直接接受(執行落實)者,行業企業、學生、社會評估機構等利益相關者則會根據學校的具體行動來做出反應,這種反應將間接影響到該項政策的最終社會效果。一項好的政策會在系統中產生魯棒性極強的正反饋,政策效果將被不斷放大增強,起到一石激起千層浪的作用;而不好的政策是脆弱的,會在政策的直接執行者這個“節點”就被弱化了,最終流于形式,系統整體上沒有任何變化。因此,職業教育治理需要全面考慮該復雜網絡系統的協同性和自組織特征,深入把握節點之間的相互關系。政府、學校、行業企業等核心主體要重視系統自組織特征,考慮自己行為力量與其他各社會主體間的協同效應,保證系統的目標、結構、組織和功能有序。復雜網絡作為反映職業教育各主體之間內在聯系的一種結構模型,為研究現代職業教育各主體之間相互作用機理,剖析職業教育治理的內在動力機制提供了一種新的方式。
同時,職業教育校企合作組織越來越趨向于虛擬化。教育虛擬組織,是多個相互聯系的個體或組織,依托現代信息技術與通訊技術,為了共同的目標,整合外部資源,為社會提供高質量、高效益的教育服務,從而實現社會整體效應最大化,達到多贏的目的。職業教育聯盟就是一個先進組織與其他團體共同創造的虛擬組織聯盟,在一定時期通過內部和外部的資源共建共享,服務聯盟特定的人才培養目標任務。
(二)現代職業教育需要多主體協同治理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埃莉諾·奧斯特羅姆認為,公共品市場通常存在 “市場失靈”,往往政府也無計可施,為此應該充分激發社會相關組織自我治理的功能,通過系統本身的自學習、自組織、自適應來治理社會,實現“多中心協同治理”[4]。多年來,我國職業教育一直延續了普通本科教育的管理模式,堅持政府主管下的院校依法依規辦學,為企業培養各類技術人才,這是一種典型的自上而下的單一組織形式,以政府強制力為保障的計劃命令式管理,客觀上阻隔了企業行業、社會公眾與學校、政府之間的供需溝通、行為博弈、協同合作需要,忽視了教育治理的社會廣泛性,影響了職業教育質量與效率。隨著社會發展和經濟轉型,職業教育利益格局的深刻變化,導致了教育市場失靈,職業教育已經無法滿足企業對職業技術人才的要求。職業教育不再是學校辦學的問題,關系著社會人才培養和社會經濟發展,除了政府和學校外,還涉及各類社會關系與需求,具有“公共性”“大眾性”特征。解決好諸如“產教融合、校企合作”這些公共問題需要充分動員和發揮行業企業、社會組織與個體的作用,形成多主體共同參與治理。政府主導發力,以外部政策激發行業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內部動能,在學校與行業企業之間搭建起穩固的“邊”,促進職業教育各方主體的自組織協同治理,否則,職業教育治理終將是一潭死水,更難以實現職業教育治理現代化的目標。
(三)現代職業教育治理呈現多中心、多層次、立體式拓撲特征
產教融合、校企合作,是現代職業教育的主要特征。這一特征決定了職業教育治理必須建立起學校與行業企業等主體間“多中心自組織協同”網絡結構,在生產性實踐教學上,以企業為中心共建共享專業技能訓練基地,在專業理論教學方面堅持學校課堂教學為中心,在崗位職業技術標準方面以行業需求為中心等等,所有中心最終服務于高素質技術技能人才培養的共同目標,形成人才培養、人才需求、技術技能積累的多層次利益共同體。在此基礎上,通過橫向協同效應,廣泛集聚其他異質性社會公眾組織與個體的行為影響,互利共贏,實現多主體辦學育人行為的立體式耦合與同步,構建廣泛參與的職業教育治理自組織,最終形成“產教融合、校企合作”人才培養新模式。政府對職業教育治理網絡結構的影響力是不可替代的,學校需要政府縱向協同其與社會組織、公眾之間的關系。只有縱向協同與橫向協同溝通相互交織,互為支撐,才能構筑多中心、多層次、立體化的職業教育治理復雜網絡拓撲結構。因此,完善多中心、多層次、立體式網絡結構是職業教育治理現代化的根本保證。
(四)現代職業教育治理需要政策外力調節
職業教育治理復雜網絡由許多中心節點和一般節點構成,中心節點在整個治理網絡系統中起支配作用,與中心節點相連的那些一般節點起配合服務作用,并對中心節點高度依存,構成一個同心同向同行的子網絡。“管辦評分離”改革背景下,職業教育治理網絡系統的中心節點主要包括政府、學校、行業、企業、教育評估機構等,若中心節點出現問題,所屬該子網絡的一般節點就將會被系統孤立,子網絡系統功能無法發揮,影響整個網絡系統的結構和秩序。政府作為職業教育治理現代化的主導者,可通過政策外力加強對職業教育治理網絡系統內部的自組織行為進行整體性協調,保證各子系統功能之間產生耦合,形成系統整體功能的協同。實踐證明,只要外力調節適當,越是復雜的網絡系統,協同效應越明顯。
政府應當鼓勵、引導和包容各種新型教育治理主體的參與,例如企業參與公立院校混合所有制辦學,發揮它們成為教育治理的中心節點的功能,激發社會組織與公眾自發地參與職業教育治理。現代職業教育治理既不能完全依賴政府,也不能完全依賴市場,突破以往教育治理的主體邊界,鼓勵第三方參與,有時比政府和市場的作用更具優勢。
二、多主體共建共享的現代職業教育生態圈
隨著經濟社會快速發展,信息技術日新月異,“互聯網+教育”成為當前職業教育的新趨勢與新常態,教育治理已超越傳統以學校為主體的單一治理模式,正邁向多主體協同治理,職業教育院校與社會其他利益相關者開放共享、跨界融合,共建“多中心自組織”的現代職業教育生態圈。借鑒商業生態圈的定義[5],職業教育生態圈應該是由政府、職業院校、教師、企業、行業、家庭、學生、教育評估機構、其他社會公共服務機構等具有一定利益關系的組織或群體構成的動態網絡結構系統,是眾多具有共生關系的主體構成的利益共同體,具有整體性、開放性、復雜性、自組織性、復雜適應性、網絡動態性、協同演化等特征。
第一,職業教育生態圈強調多主體參與及自組織,突出協同共治。多主體協同治理是網絡系統的各中心節點之間及其子系統之間,通過政府主導構建合作競爭、自組織非線性作用,把系統中彼此相離、無序、混沌的教育教學、企業生產、技術應用、學生成長等所有要素在社會的總體目標與主體的共同利益下匯聚起來,有序組織和內在演化,形成現代職業教育治理網絡系統的宏觀時空結構與主體功能結構的自組織狀態,產生職業院校等任何單一主體均無法實現的教育治理協同效應。多主體協同治理是一種主體間默契配合、井然有序的自發和自組織集體行動過程,通過集體的自組織行為實現資源最優配置和系統整體效能最大化,它是對現有職業教育辦學理念、管理方式、路徑和機制的重要創新,是實現教育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保障。構建職業教育生態圈,就是通過整體性協調,內部各子系統之間功能相互耦合、疊加,使得系統整體功能成倍增強,實現“1+1>2”。職業教育生態圈是由許多子網絡系統構成,子網絡系統不斷地動態演化,優勝劣汰,比如專業對接產業的職教聯盟。這些子網絡系統內節點之間關系相對緊密,彼此鏈接,而不同子網絡系統之間的節點鏈接則相對稀疏。職業教育生態圈具有自組織動態演化能力,其中影響力越大的中心節點將優先獲得其他節點的連接,并變得越來越強,而眾多影響力小的一般性節點將不堪一擊并隨時消失,但這并不會影響整個職業教育生態系統的結構和秩序,具有較強的抗風險能力。
第二,職業教育生態圈強調多主體共生、互生和重生。職業教育生態圈是復雜網絡結構系統的更高層次,它不僅要求空間維度的多主體協同,而且強調自組織系統在時間維度上的動態演進與優化,通過生態圈內的價值分享保持系統的健康持續發展。職業教育生態圈的多主體共生,要求各主體圍繞人才培養的共同目標,分工協作,提升教育質量,實現生態圈的整體利益最大化。共生的核心或者前提,是搭建公共利益價值平臺,建立共同利益機制,讓各參與主體通過這個平臺形成共同目標,平衡風險、分享收益,從而使人才培養活動能系統化地組織。正如學校與企業共建獨立的職業教育集團,職業教育集團作為獨立法人在投入與產出方面是獨立核算,享有集團創造價值的收益權。這樣有利于參與者將精力集中在某一個合作業務,利用平臺其他合作伙伴的力量來共同解決問題,從而大大提升集團化辦學績效。通過職教集團這個核心的公共利益價值平臺,各參與主體共同投入,產教融合,形成更多可能的教育價值增值點,提高整體效率與質量。職教集團或者聯盟,這個公共價值平臺必須要有足夠的吸引力,保證行業企業以及其他社會主體參與到人才培養活動中來,形成產教融合的職業教育生態圈。在職業院校相對弱勢的今天,也只有依靠政府在宏觀政策層面主導推動產教融合平臺的構建。在共生的基礎上,各參與主體之間呈現相互依存的關系,每一主體的個人利益都與其他成員以及整個生態圈的利益息息相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種生態圈成員之間利益依存的關系,體現了互生的特征,如果這種利益依存關系消失,該生態圈的動態平衡就會被打破,參與主體可能會出現功能衰退。互生的核心,在于整個系統中分享價值的成本足夠低[6],因此,職業教育生態圈必須建立一種可低成本分享價值的管理結構。與商業生態圈不同的地方在于,職業教育生態圈的各參與主體追求的利益不能用貨幣或者某種標準來統一,學校追求的是辦學水平與質量,參與企業追求的更多是經濟利益,學生追求的是就業滿意度與工資高低,政府更多的是考慮人才培養對產業發展的貢獻度等等。政府作為職業教育的主導者,必須加強宏觀政策指導,構建公共利益價值平臺和低成本的價值分享機制,以協調平衡各方利益訴求。再生就是要求生態圈的各參與主體時刻關注職業教育內部要求與外部產業發展對人才需求的環境變化,適時對生態圈資源配置進行調整,建立更好的合作框架和更健全的運行秩序,保持生態圈健康。國家提出職業教育治理改革,就是基于我國傳統職業教育人才培養不能適應產業升級對高端技術技能人才需求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