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北傳統鄉村影壁文化的審美價值與保護

趙瑞超 胡建華

摘 ? ?要： 影壁裝飾有獨特而豐富的地域特征、社會屬性、歷史文化及審美價值。本文從山東地域傳統民居影壁裝飾文化內涵、審美價值、現代民居影壁文化的缺失和保護原則等方面，闡述影壁裝飾文化在魯西北鄉村文化建設中發掘民間傳統文化記憶的作用和意義。

關鍵詞： 魯西北鄉村 ? ?傳統影壁 ? ?審美價值 ? ?保護原則

中國傳統民居建筑歷史源遠流長，在構成傳統建筑空間的諸多要素中，影壁以獨特的文化內涵備受關注。同時，影壁裝飾作為一種顯性文化符號，彰顯出強烈的人文心性和審美價值。歷史上，影壁在傳統民居中被廣泛應用，除去實用價值以外，還具有祈福納祥、驅惡辟邪之用意。然而目前，這一獨特的藝術奇葩及傳統技藝幾乎很少引起人們的關注。特別是在新農村建設中，現代鄉村民居影壁更是失去了原有的風貌，不僅是形式上的變化，更在于鄉村傳統文化記憶上的缺失。

一、影壁的發展及現代研究

據考古人員發現，早在西周時期已出現影壁雛形。歷史上最早的影壁長241cm、高20cm于公元前1046年至公元前771年在陜西省鳳雛村建筑遺址中被挖掘出土，約有三千年的歷史[1]。《論語·季氏》中載有：“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內也。”[2]古代在宮室內起阻礙作用的矮墻稱為蕭薔，現代通稱為照壁或影壁。傳統建筑文化尊崇禮儀，蘊含著委婉、含蓄之美與避諱、謙讓的文化心理及秩序森嚴的等級觀念。《荀子·大略》中記載：“天子外屏，諸侯內屏，禮也。外屏、不欲見外也;內屏、不欲見內也。”[3]這說明在古代影壁等級制度明顯，皇宮、府邸、寺廟才有設置影壁的權利，普通民居中不可以修建影壁。隋唐時期，影壁在注重精神功能基礎上關注實用功能，不再僅為皇權貴族建筑而使用。宋朝時期，在傳統民居中影壁以屢見不鮮，北宋張擇端在《清明上河圖》中有兩處對影壁形態的生動刻畫。明清時期，影壁的形制和社會屬性進一步固化，藝術造型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后來，外在因素，如社會、經濟、外來文化及戰爭等的影響下，影壁藝術漸漸走向衰落。直到我國改革開放、農業社會經濟飛速發展和新農村建設的要求，影壁藝術又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

截至目前，在理論層面上，國內僅有為數不多對區域性影壁文化的個案研究，尚且沒有一本關于影壁的完整著作。《山東民居影壁探析》作者張勇從影壁文化屬性、社會屬性角度，結合影壁功能與形式、工藝與材料等方面進行研究探索;周祝英在《五臺山佛寺影壁藝術初探》中對五臺山地區大量影壁詳細分類并深入分析;豐馳在《大同古城民居中的影壁》中對大同區域的建筑內涵、建造特征與文化意義做出了解讀。這說明影壁裝飾文化具有豐富的地域屬特征、歷史文化寓意及審美價值。

二、影壁的文化寓意及其審美價值

中國傳統禮俗歷史悠久，建筑中蘊含內斂的“隱”文化，影壁門內者稱之為隱，門外者稱之為避，影壁不僅遮擋院內景致，更有祈福祛邪的妙用。從風水學上講，亦有“直來直去損人丁”的說法。此外，影壁還能夠營造住宅氛圍，烘托住宅恢宏氣勢，與院落、房屋建筑相互聯系、相互影響，難以分割，在建筑學和社會學等方面有著極高的文化價值與審美價值。

魯西北傳統鄉村影壁，從精神上看，它反映著本地域齊魯文化內斂、包容與燕趙文化的和樂、求是;從形式來看，它從屬于鄉土建筑建聚落體系的衍生空間，與居住生態環境交融和合。魯西北鄉村影壁裝飾文化內涵及審美價值常見于它的表現形式和內容上，包括：豐富的裝飾性紋樣、嚴謹而生動的造型形式和靈活的空間層次。

（一）影壁裝飾性紋樣與文化寓意

1.植物花草

影壁的植物花草裝飾紋樣及其文化蘊意豐富多彩。梅花、蘭花、竹子、菊花、蓮花、牡丹、桃子、向日葵、艾葉、石榴等植物紋樣是影壁中常見的裝飾紋樣，且大多以高浮雕雕刻手法圍繞在壁身或壁座上。再有就是將牡丹花、太陽花、荷花等花卉以圓雕裝飾在壁頂的脊飾上。此外，葡萄、石榴、葫蘆寓意多子多孫、人丁興旺，梅花寓意品行高潔，翠竹寓意虛心有節。各類植物以獨特的個性，內斂含蓄地表達出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盼。如山東省棲霞縣牟松野牟氏莊園被評為“百年莊園之活化石”，在牟家學堂正門門后有一面影壁墻，左側雕有蓮花盛開，右側雕有竹子祥云，雕刻砌鑿，工藝細膩精湛、美妙絕倫。

2.祥禽瑞獸

祥禽瑞獸也是影壁裝飾常見的題材。鹿、龍、鶴、雞、馬、獅、魚、豬、蝙蝠、松鼠、魚、鵲等動物有吉祥如意的寓意，隱喻人們對幸福生活的向往，如：“魚”與“余”諧音，“魚”象征富貴，年年有余;“蝠”與“福”諧音，蝙蝠成為福氣、長壽、吉祥、幸福的象征。“鹿”與“祿”諧音，是福祿雙全、大富大貴的象征;“松鼠”與“頌熟”諧音，松鼠吃葡萄的畫面寓意豐收喜悅的場景。吉祥圖樣運用較多，如在壁座部分雕刻的“龍吻”圖樣，作為驅惡辟邪的祥瑞獸頭。在傳統民居影壁中“松芝鹿鳴”“梅竹雞語”“鶴鹿同春”圖較為常見。如：齊河孟氏大院的迎門影壁墻，其底部雕刻麒麟、龍、馬等圖案靈活生動，富有吉祥寓意，也彰顯了孟氏家族在歷史上顯赫的社會地位。

值得一提的是，我國古代影壁裝飾紋樣有著明顯的社會等級限定性，如龍、鳳、麒麟、獅、鶴等形態僅限于封建統治階層的宮苑、衙署建筑專用，一般百姓不能僭越。民間常見于雞、魚、蝠、鹿等俗物紋飾，充分體現了秩序森嚴的等級觀念。

3.幾何紋飾

幾何紋飾具有抽象的文化隱喻性特征。如意紋、萬子文、燈籠錦、龜背紋、盤長、步步錦、云紋、瓶形、回云紋、方勝、冰裂紋等，折射出民間豐富的人文心性內涵。如被譽為“齊魯第一古村”章丘朱家峪，其朱氏家祠外院有一面大影壁，在其兩側另有兩塊鑲嵌石碣的小影壁對稱擺放。大影壁正中鑲嵌由九個方孔銅錢構成的“八方進寶”幾何圖形，由青磚拼雕而成，東西南北各個方向自成直線。其寓意是警醒后人，為人處世要走正道，切記“不以其道”，方可“八方進寶”。

4.人物文字

影壁人物常見于神話故事、民間傳說、歷史典故等典型形象的刻畫，文字則以福、祿、壽、禧等美好寓意居多。如楊家埠“十美圖”影壁，表現了古代婦女游春時放飛心境的生動景象，具有典型的地域文化特征。以文字為主題的影壁，通常在壁心四角雕有象征“福”“祿”的蝙蝠、鹿、仙童等，暗喻人們對幸福生活的期盼。

（二）影壁文化的審美價值

1.嚴謹而生動的造型形式

影壁大多體量較大，其壁頂、壁身、壁座三部分按上、中、下的結構順序，嚴格的比例尺度要求組成嚴謹的影壁造型形式。影壁墻的最佳設計尺寸并不是統一的，根據所處空間、功能及材料等不同，設計的尺寸也不同。其中山墻影壁高寬比為16∶9或4∶3。一般情況下，影壁正對著正房，寬度相當于正房面寬，高度與兩側廂房接近。壁頂裝飾別致，壁身裝飾講究，有的壁身潔白，整潔大氣，瓦檐下與壁身兩側裝飾精美;有的將植物、人物花鳥等寓意深遠的圖案用彩繪的形式勾畫于墻面之上;有的把磚拼成小方格，靈活動人，厚重的住宅大門氣氛被打破了。

2.靈活的空間層次

魯西北鄉村民居大都采取坐北朝南式，究其原因主要是受傳統儒家思想和地域氣候特征的影響較大，所以影壁可構成不同空間層次，錯落有序的層次形成空間美。一般來說，“中規中矩”迎合了儒家“中和”思想的范式，也體現了以“中”為主線的空間秩序。建筑物中軸線是影壁的主要參照，以院落大門為界線，根據方位劃分為：大門內影壁、大門外影壁、大門兩側影壁。

在建筑物中軸線與大門口的建筑整體之間保持一定距離設置大門外影壁，如照壁設置在距離大門三、四米的地方，還有的照壁建在街巷對面，更有甚者把照壁建在隔路隔山的地方，這種不同的空間距離多是根據民居所處具體環境和風水情境確定的。更有大戶人家的豪宅影壁還刻意與宅門外不遠處的華表或牌樓等構筑物有機組合，形成門前廣場，無形中擴大了整組建筑的氣勢，一般此類影壁多為富商大賈、鄉紳名門、歸隱士族所建，此類氣勢磅礴的影壁僅在較大規模的建筑群中才會出現。

大門內影壁表現形式多種，常見的可分為兩種：獨立影壁或座山影壁。前者正對院子大門，為遮擋視線避免人們瞬間將院內景象一覽無余;后者與廂房的山墻相連接，適用于較小院落或廂房，與院門距離較近的院落內。

在東西廂房的門楣處可設置對稱形式的大門兩側影壁，與大門相互融合，形成統一整體，既可以起到擴大入口空間的作用，又可以增加建筑入口氣勢。影壁在一組建筑空間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文化標識意義，又體現出天地人和的傳統思想。

惠州縣魏氏莊園，是清朝末年民國初期魯西北地區集地主、官僚和商人等多重身份于一體的魏氏家族住地，在魯西北地區傳統民居中具有典型性。魏氏莊園樹德堂在外墻側修建的影壁，依靠墻體而建，壁身內部用磚砌成。原下部臺基有一道臺明石，上邊框即城門橋的護欄墻。影壁的邊框起線，雕刻連珠紋。框為磚柱式端莊牢固，壁芯池子磚成十字錦花格，古樸素雅。

三、現代鄉村影壁文化的缺失和保護原則

影壁是建筑語義和審美意境中與人、環境和社會溝通的最直接的語言表達形式，傳遞著永恒的歷史信息，也建構著鄉間百姓心理文化和審美閾值。現代民居影壁無論從其所傳遞的文化語境，還是建造形態、材料、技藝等方面都發生了很大變化。從現代影壁的文化意義上看，多為山水、花鳥為題材，添加了楹聯符合;從形態上看，弱化了壁頂、壁座、壁身整體性關聯，造型簡單化;從影壁的材料來看，有土坯影壁、石頭影壁、水泥影壁、白灰影壁、瓷磚（陶瓷畫）影壁、陶磚影壁和其他材料的影壁等;從建造技藝上看，傳統的裝飾雕刻和彩繪技藝幾乎遺失，取而代之的是簡單的磚砌、抹灰;就種類和數量而言，瓷磚影壁成為各地民居影壁的主流，但是，從這些影壁很難判斷出當地民居的原生態審美需求，影壁的修建更缺少地方特色。

伴隨著城鄉一體化進程的推進，商品化氣息無處不在，影壁本土文化特征日益退化、遺失，民間傳統文化記憶逐漸淡化。在新建的影壁中祈愿行運發財的裝飾眾多。鄉村民居影壁裝飾過度、煩冗匠氣，缺少文化內涵，傳統影壁的裝飾文化已不復存在，文化底蘊明顯不足。用瓷磚裝飾是現代民居影壁常用的方法，但大多外表裝飾花哨，內容粗制濫造，對于教化意義和祈福納祥的文化內涵缺失。影壁建造技藝被現代“拼裝”“混搭”所取代，傳統的工匠精神遺失。

影壁保護原則：

（一）歷史性保護原則。保護影壁的基本原則是對于當地傳統民居中影壁建造位置、形制、功能、工藝及裝飾的完整歷史文化信息進行保存。

（二）整體性保護原則。影壁與院門、院落和周圍環境共同組成一個建筑整體，必須對其整體共同保護，使其保存下完整的歷史信息。

（三）原貌性的保護原則。要沿襲當地影壁的歷史，深入了解當地傳統影壁的修建過程，不單單是補充完整，還要做到修舊如舊，努力修復其原有的文化寓意，找回遺失的傳統技藝。

（四）可持續發展原則。在新時代語境下，將影壁文化注入新的文化內涵，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新農村和諧發展理念，融入現代鄉村文明元素，將道德、倫理價值觀表現在影壁文化塑造上，使優秀傳統文化基因可持續地傳遞、弘揚。

對于現有傳統鄉村影壁保護首先應對其基礎部分進行維護。其次，根據每個村落影壁的特點制定特色的裝飾詳圖，將容易脫落或松動的方磚心、瓦當等建筑構件反復加固，保留當地影壁裝飾文化特色;對于影壁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應從傳統影壁中取其精華，發展創新應用在現代民居影壁建筑中，以其獨特的文化魅力演變為“記住鄉愁”文化的載體;在政府的鼓勵與支持下進一步強化居民保護傳統影壁的意識，提高人們對傳統影壁文化價值認知度，建立共同保護意識。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探討影壁裝飾文化，發掘民間傳統文化記憶并應用在魯西北鄉村文化建設中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四、結語

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推進和深化，涌現出大批現代民居建筑，傳統影壁的運用發生了變化。如何使現代影壁避免“千壁一面”的粗制濫造，讓傳統影壁文化在現代鄉村中充滿活力;如何促進新農村文化生態建設中對于影壁的保護、傳承與發展，針對當前發展中存在的問題，尋找合理的解決途徑，是值得人們認真思考的問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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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張燕嬰，譯注.論語[M].北京：中華書局，2006.9：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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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郝祥，李海宏.傳統民居中影壁的現狀與保護[J].山西建筑，2017（29）.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7年度山東省高等學校科研發展計劃（人文社科類）基金項目“魯西北傳統村落生態文化保護研究”（J17RA214）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