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關于花生的起源,眾說紛紜,“落花生”一詞,在明清時期的眾多文獻中,均有反映。眾多學者以文獻為據,認為花生是我國固有植物。但明清文獻里的“落花生”,并非花生,而是一種芋。這是千百年來,人們對“落花生”的誤解。本文就從“落花生”的起源開始,探討其名稱演變及其文化內涵。
關鍵詞:落花生;起源;文化內涵
作者簡介:孟飛燕(1993-),男,漢族,河南省商丘市人,西藏民族大學研究生,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學專業。
[中圖分類號]:H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33--02
一、“落花生”的起源
花生是食用廣泛的一種豆科類草本植物,一直在我國農業史上占據重要的地位,因其有“花落地而生果”的特性,古代又被稱為“落花生”。但是古代的“落花生”并非全指花生,尤其是明代之前書籍中的“落花生”,其所指均是一種芋。現舉《樹藝篇》蔬部卷五中一例:“落花生,藤蔓莖葉似匾豆,開花落地,一花就地結一果,大如桃,深秋取食之,味甘美異常,人所珍貴。”這里的‘落花生大如桃,有較長的藤蔓,顯然并非現在的花生。此外,我國最早記載“落花生”的是明代的《(弘治)常熟縣志》(1496年):“落花生三月栽,引蔓不甚長,俗云花落在地,而生于土中,故名。”
這里的‘落花生也非莢殼類花生。首先,其描寫中用了“栽”一字,根據古人對“栽”的用法來看,其對象應為幼苗、秧子,而不可能是‘花生籽。如:“其可興水田者,教之栽秧插稻之法。”(《授時通考》);“栽苗者,當如是也,先以一指搪泥,然后以二指嵌苗置其中。”(《農政全書》);“晚歲獨與一老婢,居破廬中種豆”(《(正德)姑蘇志》)。另外,在查閱《(弘治)常熟縣志》后發現,縣志里“栽”字共計出現17次,其對象均為“幼苗”,如“菊花,多品好事者栽之”;“洪武十年,本縣栽桑八千七百一十四株”等。可見,古人對“栽”和“種”分辨地很清楚,“豆”用種,“苗”須栽,但夾殼類花生是直接將花生豆埋入土中,待其發芽,無“栽”可言。
其次,通過《(弘治)常熟縣志》能夠發現,“落花生”的生長需要引蔓,這即表示此植物莖蔓較長,攀附力較強,其生長必須借助一定的棚架進行,不然便難以成果。而眾所周知,低矮簇生的花生是并不需要任何攀援物便可獨自生長的,即并不需要引蔓。同樣,《竹嶼山房雜部》中涉及“落花生”種植技巧時也提到:“落花生二三月治地作畦……環覆以棚,花落土則成子。”由此可知,這里的“落花生”并不是指花生,應為一種其他植物。
在翻閱明代相關文獻后發現,記載有“落花生”的有《(弘治)常熟縣志》、《(弘治)上海志》、《竹嶼山房雜部》、《(正德)姑蘇志》、《種芋法》、《徐文長文集》、《樹藝篇》、《學圃雜疏》、《戒庵老人漫筆》、《(萬歷)嘉定縣志》等近20篇,但對“落花生”的描述都無非稱:“蔓生、色肉豆蔲,微黃,大如芋。”很明顯,這些特點與現在“低矮、簇生、有殼”的花生,相差甚遠,并非同一種植物。此外,下列兩段描述更可以斷定,“落花生”并非花生。
①《樹藝篇》:“今香芋、落花生皆芋類,而各自為種。香芋形員,而落花生形長;香芋味甘,而落花生味苦;香芋肉粗,而落花生肉細;香芋蔓高,而落花生蔓短,此其別也。”
②《王氏農書》:“緣枝生而色之黃者,為雞子芋,疑即香芋也;蔓生而如鵝鴨卵者,為博士芋,即落花生也。”
《樹藝篇》里根據形狀、味道、肉質、莖蔓的不同,對“落花生”和香芋進行了詳細地辨別,其中“香芋蔓髙,而落花生蔓短”剛好印證《(弘治)常熟縣志》中“引蔓不甚長”的觀點,即與香芋相比,“落花生”莖蔓較短些。《王氏農書》里又明確指出,落花生是一種名為“博士芋”的芋類植物,而非花生,并指出兩者的區別:香芋緣枝生、色黃、較小;落花生(博士芋)蔓生、較大。至此可以斷定,明代之前書籍中的“落花生”并非指花生,而是一種蔓生的芋類蔬菜,即“博士芋”。只是恰巧由于這種“博士芋”有“花落生果”的特性,便得名為“落花生”,這就和后來傳入的夾殼類花生,出現了“同名異實”的情形。在明清之際,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人們都用“落花生”分別代指它們兩種植物,以至于今人研究時,往往將“落花生”等同于花生,這是不對的。
二、“落花生”到“花生”的演變
明朝以前的“落花生”均為“博士芋”,并非花生,其命名理據即“引蔓開花,花落即生,名之曰落花生”。大概到了明萬歷年間,夾殼類花生引入我國,因其也有“引蔓開花,花落即生”的特征,也被稱為“落花生”。至此,“落花生”一詞開始代指兩物,分別為博士芋和花生。如:
①《致富奇書》卷一:“落花生藤蔓莖葉似扁豆,開花落地,一花就地結一果,其形與香芋相類。”
②《老殘游記》第二回:“賣瓜子、落花生、山里紅、核桃仁的,高聲喊叫著賣,滿園子里聽來都是人聲。”
上述《致富奇書》中的落花生“藤蔓莖葉似扁豆、形似香芋”,很明顯這是芋類,而《老殘游記》中的“落花生”當指花生無疑。在此期間,書籍中很少出現“花生”二字,無論各地農書還是方志,一律為“落花生”。清中期以后,“花生”一詞才開始出現。如《欽定平定臺灣紀略》中“花生”開始代替“落花生”存在,全文共出現11次,隨后花生在其他作品中出現的次數,不斷增加。但直到民國,“花生”才開始代替“落花生”,如許地山《落花生》(1922年):“爹爹說:‘你們愛吃花生幺?”許地山的這篇小散文,只是標題用了“落花生”一詞,而文中一律都用“花生”,共12次。由此可見,“落花生”逐步成為書面語,口語中多用“花生”。并且,這種現象開始成為一種趨勢,如:
①冰心《冬兒姑娘》(1933年):“不賣雞子的時候,她就賣柿子,花生。”
②沈從文《鴨窠圍的夜》(1934年):“在計算中以為應可見到的小攤上成堆的花生……”
③周苓仲《父親的童年》(1943年):“抽屜里什么都有,養蠶、養金魚,用瓜子花生和同伴做買賣……”
可見,20世紀30至40年代,是“落花生”與“花生”共同存在的一段時期,這也是“落花生”向“花生”演變的一個過渡時期。但是到了50年代以后,“花生”便逐步取代了“落花生”,專指此類植物的果實;而“落花生”則成為植物學上一個專業性詞語,指這種植物及其果實。至此,“花生”完全取代“落花生”,在口語中已很難再發現“落花生”的蹤跡。由“落花生”至“花生”的演變可以看出漢語詞語的“雙音節化”,只不過,縮略以后去掉了‘落字,單從‘花生這個名稱來看,就說不出它的理據了。
三、花生的“文化內涵”
我國民間,婚娶喜事,都會將花生和五谷、錢幣放在一起,灑向新郎和新娘,祈求幸福美滿。這種美好的寓意最早應產生于南方江浙地區,時間則不晚于清中期。古人對花生的認識是有一個過程的,剛開始對花生更多的是新奇,且多以食用為主。如《曬書堂筆錄·長生果》記載:“余于乾隆丁未游京師,友朋燕集、杯盤交錯之時,擘殼剖肉,炒食尤甘美,俗人謂之落花生。”這篇小記就描述了作者在一次北方宴席上,親見“落花生”的經歷,作者聽別人說此為“落花生”,甚是新奇,這說明當時花生在當地尚屬稀罕之物,種植還不普遍。
人們賦予花生更多文化內涵,大概是在清初期。《翁山文鈔》卷十:“《落花生贊》·爰有奇實自沙中來,以花為媒不以花為胎,花生于蔓,子結于荄,香如松子,一莢數枚,和中暖胃,乃豆之魁。”這是文人首次為花生寫贊,但也僅限于對花生生長特性的驚奇,并無太多文化內涵。在此之后,“花生”一詞才逐漸進入文人的視野,隨著時間的推移,文人對花生這種“結子泥中”的“謙遜”愈加有興趣,對其大加贊賞。
清代聶先的詞《蝶戀花·詠落花生寫懷》:“落后凡花皆罷卻,獨此仙根生意留;如昨俗眼但知欺,寂寞等閑錯道東風惡。隨地為家能自托,笑彼園葩苦向枝頭著;結子泥中甘抱璞,成蹊桃李真輕薄”;清代馬星翼《東泉詩話》中:“集中未載萬花榮,落處生果驗天工。……本原親下地,妒豈畏西風。移植名園里,應慚眾落紅”。至此,隨著文人筆下的濃墨重彩,“花生”的形象已由單純的一種植物變為具有一定文學意義的的意像,體現著一種“低調、謙遜”的人格品質,“花生”的文學意義由此豐富起來。
“花生”與愛情聯系在一起,則在清中后期。清代李調元《童山集》中《落花生歌》:“我聞黃梅四祖偈,無人下種華無生。獨此花生即為種,花落結實如坻京。其生滋蔓若藤菜,細葉牽露朝含英。以花為媒非為母。媒即其母實其嬰。……目中有果人何在?相思但愿身翾輕。可憐困鈍真老矣,何時再與鷗相盟?”李調元(1734-1803),字羹堂,號雨村,四川羅江縣人,清代四川戲曲理論家、詩人。他所記載的《落花生歌》并無詳細作者,也無收錄背景,但從李調元的生平來看,這首詩歌應在清朝中期于四川頗為流行。此詩托花生之名,描寫了對舊社會婚姻愛情的種種不滿,表達了對自由愛情的渴望,以花生“入詠”來表婚戀之不幸,突破了花生原有的“低調、謙遜”的文化內涵,將花生的象征意義其延伸到了愛情婚戀領域,這可以看作是民間以花生寓意美好愛情的開端。
而在婚姻風俗中首次提到花生,則是在清代陳端生的著作《再生緣全傳》中:“明枝園桃棗和糕餅、榛松、瓜子、落花生裝成幾桌,茶和點各自分色,袖了行,大家俱叫江兄弟快取喜果”。作者陳端生,浙江錢塘(今杭州)人,其故事背景就在江南地區,而小說中這段關于婚嫁中吃“喜果”的情節,應是對當地婚嫁風俗的真實描寫。這也是書籍記載中花生為“喜果”的首次描述,可見,在當時的民間婚嫁儀式中,吃“喜果”已成一種風俗,花生已于婚嫁喜事聯系在了一起。可以認為,花生作為“吉祥果”的習慣不晚于清代中期,而這種風俗的起源地便是江浙地區。時至今日,在許多地方花生仍承載著“大胖小子”、“幸福美滿”等美好寓意,并緊緊地與婚嫁聯系在了一起。
參考文獻:
[1]蔣紹愚.近代漢語研究概況[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4.
[5]王維金.作物栽培學[M].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1998.
[6]張永言、汪維輝.關于漢語詞匯史研究的一點思考[J].中國語文,1995.
[7]汪維輝.漢語核心詞的歷史與研究現狀[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2]游修齡. 說不清的花生問題[J].北京:中華書局,1999.
[3]張勛廖. 關于我國落花生的起源問題[J].湖南:湘潭大學出版社,2013.
[4]羅而綱. 落花生傳入中國[J].長春:史學集刊,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