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情境教學”和“現象教學”,有聯系而區別也非常明顯。情境教學是具體實施的一種教學方法?,F象教學包含很多學習方式,可以從任何一個地方開始,但優先選擇的流程是“現象—項目—問題—結論”,貫穿始終的是“教會學生思考”??梢园熏F象放到情境里去認識。
關鍵詞:現象教學;情境教學;學習方式
我之前曾多次談“情境與現象”,希望這次能說得更透徹一些。我們可以這樣來理解,“數學情境”不等于“數學現象”,“物理情境”不等于“物理現象”,“實驗情境”不等于“實驗現象”,“歷史情境”不等于“歷史現象”,“政治情境”不等于“政治現象”,“新聞情境”不等于“新聞現象”……“ 情境” 不等于“現象”,因而“情境教學”不等于“現象教學”,盡管二者有很多相通之處。
來看一個實例:
哈佛大學一位文學教授在給學生介紹俄國文學時,將教室的窗簾全部拉上, 關上燈,教室漆黑一片。
教授在黑暗中點起一支蠟燭,黑暗中有了一絲光亮。“這是普希金”,他對學生說。教授又點起一支蠟燭,“這是果戈理”。教授走到教室門口,打開燈,說: “這是契訶夫?!苯淌谟肿叩酱斑?,猛地拉開窗簾,耀眼的陽光頓時灑滿教室。教授說:“這是托爾斯泰。”
然而故事并沒有結束,再后來,教室窗簾被拉上,燈也熄滅了,漆黑一片中, 只有一個微弱的燭光搖曳,教授說:“這是索爾仁尼琴?!?/p>
有人認為,教授用的是“情境教學法”,他用窗簾、蠟燭、黑暗等營造了一個直觀易感的情境,讓學生有了親身的體驗和感受,收到了很好的教學效果。但是,教授想教的不是蠟燭,不是窗簾,更不是黑暗,他想教的是俄國文學。如果教學到此為止,學生收獲的是什么? 是教授給予的“知識” 以及點燃的“情緒”。如果學生一直帶著這樣的知識和情緒生活,就被畫地為牢了。所以,我們可以使用“情境教學”,但絕不能到此為止。
我們還要干什么? 還要讓學生回到俄國文學本身,讓學生去真正地讀一讀普希金,讀一讀果戈理,讀一讀契訶夫、托爾斯泰、索爾仁尼琴。這就是“現象教學”,要認識什么就去面對它、感受它、思考它、表達它。
單說俄國文學,這個“現象”太大了,于是,我們從中分出不同的項目,如“索爾仁尼琴項目”托“爾斯泰項目”“契訶夫項目”…… 還可以再細分為“索爾仁尼琴的生平”“索爾仁尼琴的思想軌跡” “索爾仁尼琴的流放生涯”等細目,讓不同的小組分別做研究,然后交流,這就是“項目化學習”以及“合作學習”。
在學習的過程中,肯定要提出問題加以思考, 在思考中又會發現更多的問題,列出更多的項目…… 這就進入了問題式學習。
所有的教學或學習最后都指向知識的形成, 但知識的來源和質量是不一樣的。我們不反對從知識出發的講授式教學,但是要對它保持足夠的警惕。因為當你把現成
的結論告訴學生的時候, 他們可能接受不了,或者需要花費很大的努力才能接受,而那些容易接受的基本都是淺顯的部分。如果你向空白的心靈(如未開蒙的幼童的心靈)注入簡單、直白的口號,他們有可能一輩子都生活在那個口號里。而想要思考的人,都希望通過自己的思考去獲取知識,即使這樣,也可能會在不擅長的領域被人植入簡單的口號,并被這個口號束縛終身。比如,有人告訴我“人之初,性本善”,我記住了它并信奉它,我就成了這句話的“俘虜”。而實際上,“人之初”究竟是什么? 可能是“性本善”, 也可能是“性本惡”,還可能是“不善不惡”或“既善又惡”。對“人之初”做客觀的審視,才能不斷地獲得新知,使人類的文明向前發展。
再回過頭去看哈佛大學那位教授的教學,你覺得他提供的窗簾、蠟燭、黑暗還只是一個情境嗎? 我不這樣認為。他提供的窗簾、蠟燭、黑暗都已經成了一種隱喻,隱喻一種現象。學生不是要認識窗簾,不是要認識蠟燭,也不是要認識黑暗, 所有這些都是為了把“俄國文學”引出來。所以, 有時情境和現象看似不好區分,其實它們的區別相當明顯。想象你是怎樣區別“探究式學習”研“究性學習”“發現式學習”“項目化學習”的,你是怎樣區別“理解”和“掌握”的,你一定就能區分“情境教學”和“現象教學”。
對教學的研究應該建立在對學習的研究上, 我們來看學習一共有多少種形式。大體上,我們能分出“結論式學習”“問題式學習”項“目式學習”。另外還有在大自然和社會中進行的“現象式學習”,也許你可以給它另外的名字,如“實踐式學習”“體驗式學習”“走進大自然的學習”“真實情景中的學習”等。但是只要想研究它,就該給它一個名字,我給的名字就是“現象式學習”。輔助“現象式學習”的,就是“現象教學”,僅此而已。
“情境教學”是什么?“情境教學”是具體實施的一種教學方法。知識可以放到情境里去理解, 問題可以放到情境里去研究,項目可以放到情境里去探索,現象可以從情境中剝離出來也可以回放到情境中去,但我們最終認識的不是情境而是現象,我們最后記住的也不是情境而是知識。
如果你認為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情境,周圍的一切都是情境,那情境就等于世界。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為“情境教學”就等于“現象教學”。因為我們看不見世界,只能看見世界呈現出來的現象,如此我們還是要回到對現象的認識上,也就是還要回到“現象教學”上。其實,現象也不是世界本身,但現象是通往世界的最近窗口。世界就在那里,但是我們無法把它納入頭腦中來,我們只能對現象做一番審視?!艾F象教學”,這是我以為的目前最能釋放人的主體作用的教學形態。
當下,“情境教學”的旗幟高揚,它在教育者的頭腦里占據絕對的優勢地位,因而似乎被看作唯一可行的教育。但是,我們也要放開眼界全面地看一下各個階段的教育?!扒榫辰虒W”在小學階段絕對大受歡迎;在初中階段也有很大的市場,但已不是一統天下;在高中階段熱度銳減,處于“可有可無”的狀態;到了大學階段,幾乎沒有人去進行“情境教學”;研究生和博士階段,倒要撥開情境的迷霧,直面問題本身。越是空白的頭腦,情“境教學”越好用,因為情境能帶來情緒,而空白的頭腦分不清事實和情緒,分不清觀點和態度,這就是“情境教學”在低齡段暢行無阻的原因。
蘇霍姆林斯基說:“人人都希望自己是個發現者?!薄艾F象教學”就是希望人去面對事實,給出自己的解釋,或發現事實背后的規律。每一次學習都是一次創造,而不是等到學會了所有知識再去創造,那將是不可能的。
“結論式學習”“問題式學習”“項目式學習”?“現象式學習”,這四種教學形式沒有先進與落后之分,它們可以并存在同一節課里。但它們出現的時間有先后,出現最早的是“結論式學習”,那個時候人類的教育還處于經驗階段。在教育成為科學以后才逐漸演化出后面的幾種學習方式,越到后來越關注人的發展。
這里要特別說一下“結論式學習”,它在歷史上延續的時間已經非常久了,并且一定還會延續下去。“結論式學習”主要是靠灌輸,從原始社會的倫理,到后來社會的宗教,直至現代社會的道德和規則,都是用結論的形式傳遞給下一代的。下一代也只需要記住并遵守它,不需要有疑問和討論。這是一個人進入社會的必要馴化過程,人必須接受。毫無疑問,古代很多的結論,現在看來是錯誤的甚至是邪惡的,它們已經被拋棄。如果不拋棄這些沉疴,人類社會就不會發展到現代,就不會演化出現代的法律體系、現代的科學文化、現代的開明政治。這些進步,都是通過對古代結論的質疑、批判、重建實現的。那么,我們今天還奉為圭臬的知識,是不是會成為萬古不變的真理呢? 肯定不是的,它們也應該會被發展、被改寫或者被拋棄,人類社會不會停止進步。
由此可知,“結論式學習”獲得的知識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讓人類繼承優秀的文明成果, 使得兒童迅速到達現代人類的“當下”;另一方面它讓人的頭腦進入了一個既有的模式,在它的約束之下去認識和思考,而這些模式又不必然是正義的和光明的。人赤條條地來到這個世界,那個時候是自由的。但是,人又必須接受社會普遍認可的知識,并接受它的約束。在接受一個知識以后,人就被奴役了,而這是人進入社會必須付出的代價,只有這樣才能實現人的“社會化”。所以,我愿意把“奴役”看成是中性詞。盧梭的“人人生而自由,卻又無往不在枷鎖之中”,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問題式學習”“項目式學習”和“現象式學習” 則在繼承“結論式學習”的基礎上,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它的弊端,使人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和獨立。從這個角度出發,各種學習方式的育人目標大致如表1所示。
“現象教學”包含上述所有學習方式,可以從任何一個地方開始,但優先選擇的流程是“現象— 項目—問題—結論”,貫穿始終的是“教會學生思考”。而實際上,思考不是教會的,人只能在思考中學會思考,就像只能在游泳中學會游泳。
說得再直白一點,情境與現象是這樣的關系: 魚在水里。當你想研究魚的時候,魚是現象,水是情境;當你想研究水的時候,水是現象,包含了水的那個環境就變成了情境。我們可以直接去認識現象,可以把現象放到情境里去認識。
(孫四周,江蘇省蘇州市吳江盛澤中學。特級教師,正高級教師。著有《思維的起源》《現象教學》《現象教學案例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