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悅?王英州
摘 要 2022年4月修訂并生效的《職業教育法》,增加產教融合和校企合作的規范,凸顯了職業教育的類型化特征。經過類案分析后發現,在不構成勞動關系的職業教育糾紛中,企業對受教育者的權利保障有待深化。新修訂的《職業教育法》第五十條雖增加訂立實習協議和人身權利保護的規則,但沒有精細化規定報酬支付標準、方式連同專門保險內容,有待各地方《職業教育條例》的出臺。此外,還應通過轉變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方式,為企業提供經濟財政支持,從而扭轉社會“偏見”,促進企業積極參與新時代職業教育多元治理。
關鍵詞 校企合作;職業教育法;權利保障;企業義務
中圖分類號 D719.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8-3219(2022)13-0043-07
作者簡介
李悅(1993- ),男,深圳職業技術學院經濟學院法律事務專業副主任,法學博士,講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職教計劃亞非研究與培訓中心兼職研究員,研究方向:職業教育與經濟法(深圳,518055);王英州(1994- ),男,北京大學法學院民商法學博士研究生,俄亥俄州立大學莫里茲法學院聯合培養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職業教育與民商法
基金項目
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學會——新時代中國職業教育研究院2021年職業教育重點課題“‘十四五’職業教育監管評價體系研究”(SZ21B001);深圳職業技術學院2021年度重點教研課題“共建共治共享:法商類職業教育多方培養機制創新研究”,主持人:李悅
一、問題的提出
2019年1月,國務院印發的《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國發[2019]4號)(以下簡稱《改革方案》)指出,職業教育是類型教育,與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曾有學者提出,《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以下簡稱《職業教育法》)中,受教育者權利保障規定缺失是我國職業教育存在的重要制度問題[1]。2022年4月20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通過了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以下簡稱新《職業教育法》)。在新《職業教育法》將于2022年5月1日修訂生效的背景下,確有必要通過類案分析的方式,對受教育者接受職業教育時的權利保障問題予以專門研究,為前述問題的法律解決提供參考。
《改革方案》和新《職業教育法》中規定,職業教育包括職業學校教育和職業培訓①。在經由產教融合、校企合作凸顯職業教育的類型特征時,最常見的模式是,企業為學生(學員)提供實習場所和實訓場地,借助頂崗實習或職業培訓(如訂單班)等形式,做到“招工即招生”“畢業即上崗”,使學生(學員)充分接觸到未來的工作崗位。當前,受教育者權利保障問題研究所針對的對象,多為參與頂崗實習的各類職業學校學生,但實則權利保障的主體應不限于此。職業教育的主體至少包括職業學校學生、本單位職工和準備錄用人員,他們在接受職業學校教育和職業培訓時所面臨的危險和侵害相同,其權利均可以由法律以規定企業義務的方式予以保障。那么,企業對受教育者之權利保障義務的履行,在實踐中存在哪些問題?不同類型的職業教育中企業權利保障義務的內容是否相同?應如何對不同受教育者的權利保障加以完善?本文擬通過實證研究方式,對相關司法案例進行類型化分析,在類案分析基礎上結合相關理論,初步廓清職業教育中企業的權利保障義務。
二、職業教育中企業權利保障義務類案實證分析
選取受教育者因權利受到侵害而與企業發生糾紛的案件25件,其中,勞動合同糾紛4件,勞務合同或培訓合同糾紛17件,侵權糾紛4件。本研究通過分析上述案例中主審法院的不同觀點,說明校企合作中企業權利保障義務履行存在的問題。
(一)校企合作糾紛的不同司法觀點
1.勞動合同糾紛(4件)
在有些案件中,法院認定存在勞動關系的案例,存在以下兩種類型的判決:第一,在原告方為用人單位(企業),被告方為勞動者的案例(3件)中,具體情形如下:一是企業請求撤銷返還培訓費的仲裁裁決(2件),法院認為用人單位進行專項培訓是法定義務,可以約定服務期和違約金,在服務期未滿離職的情況下,有權收取違約金,但返還培訓費與法律相抵觸②。二是企業請求確認不存在勞動關系,不支付工資差額(1件)。在該案中,勞動者在企業實習1年后,被企業以不合適崗位為由停止工作,法院認定存在勞動關系,應當支付工資差額和未訂立勞動合同的2倍工資差額③。第二,在原告方為勞動者,被告方為用人單位(企業)的案例(1件)中,原告起訴請求退還培訓費用,法院認為進行崗前培訓是用人單位的法定義務,也是勞動者的法定權利,培訓所產生的費用應由企業承擔④。因此,在認定存在勞動關系的案例中,勞動者請求退還培訓費用,支付勞動報酬等請求均得到法院支持。
2.勞務合同或培訓合同糾紛(17件)
該分類為法院認定不存在勞動關系的案例,存在以下四種類型:第一,在原告方為實習雇員,被告方為用人單位(企業)的案例(3件)中,具體情形如下:一是法院不支持返還培訓費用和支付勞動報酬(2件)。例如,原告方請求返還培訓費用,支付實習期間工資。法院認為,訴求請求得到支持的前提是存在勞動關系,企業無需返還培訓費用⑤。二是法院支持返還培訓費用和支付勞動報酬(1件)。在“周濤與江安友好機動車安全技術檢測有限公司勞動爭議案”中,法院認為,進行崗前培訓是企業的法定義務,企業應當返還墊付的培訓費用⑥。第二,在原告方為在校實習生,被告方為用人單位(企業)的案例(4件)中,具體情形如下:一是法院支持支付實習期間勞動報酬(2件)。例如,法院認為,原告參與頂崗實習,未取得畢業證書,仍為在校學生,不具有就業資格,但實習單位應當支付實習期間的勞動報酬,因雙方未簽訂書面的頂崗實習協議,實習報酬應當按照企業制作的工資表發放⑦。二是法院不支持實習期間的勞動報酬(2件)。例如,法院認為,畢業前在企業實習是理論和校企合作相結合的過程,在實習階段,原告不具備獨立維修操作技能,不具備領取勞動報酬的資格⑧。第三,在原告方為用人單位(企業),被告方為實習雇員的案例(7件)中,具體情形如下:一是法院不支持不支付勞動報酬(1件)。例如,企業起訴請求不支付提成工資差額、加班工資等。法院認為,雙方并非勞動關系,不受勞動法的特殊保護,被告已付出勞動,未足額支付勞動報酬的部分,應按本單位相同崗位勞動者標準支付⑨。二是法院不支持不返還培訓費(4件)。例如,企業起訴請求撤銷返還培訓費的仲裁裁決,法院認為,企業在無培訓資質的情況下,組織培訓,收取培訓費,應當返還⑩。三是法院不支持承擔違約責任(1件)。企業請求賠償經濟損失,支付違約金。在該案中,雙方簽訂培訓協議并約定違約責任,被告無故曠課,不遵守企業的管理。法院認為,企業不是培訓機構,沒有相關教育管理部門審批其辦學活動,培訓協議違反法律的強制性規定無效,無需承擔違約責任。四是法院支持支付培訓費,承擔違約責任(1件)。法院認為,被告在約定的服務期內單方面辭職,已構成違約,應當支付培訓費和承擔違約責任。第四,在原告方為用人單位(企業),被告方為在校實習生的案例(3件)中,法院均不支持支付違約金并且認定企業應當支付實習報酬和交通費。例如,被告在畢業前到企業實習,在參與培訓時請長假后一直未歸,企業起訴請求承擔違約責任。法院認為,培訓的內容為崗前培訓,違約責任條款以收取違約金的方式免除了應依法承擔的職業教育費用,屬于無效的格式條款。根據交易習慣,雙方約定的津貼按月發放,原告應當賠償被告應得的實習津貼損失。因此,在認定不存在勞動關系的案例中,法院在培訓費用的負擔、違約責任承擔、實習期間勞動報酬的支付等問題的認定上,存在明顯區別。在有些案件中,實習雇員或在校實習生的上述權利無法得到保障。
3.侵權糾紛(4件)
在侵權糾紛中,法院均認定原被告不存在勞動關系的案例,存在以下兩種類型:第一,在原告方為實習雇員,被告方為用人單位(企業)的案例(1件)中,原告在實習期間受傷,請求賠償各項損失,法院認為,沒有證據證明原告存在過錯,企業應當承擔賠償責任,原告不具備職業資格,不能成為被告的免責事由。第二,在原告方為在校實習生,被告方為用人單位(企業)的案例(3件)中,法院均以不存在勞動關系為由免除企業的賠償責任。例如,原告方起訴請求認定存在勞動關系。在該案中,在校實習生在實習期間下班途中發生交通事故死亡,法院認為,實習單位接收實習生僅僅給其提供校企合作機會,實習生不是為了工作報酬而實習,企業也未將實習生視作正式員工對待,雙方不存在勞動關系,不屬于《工傷保險條例》規定的工傷認定對象。
(二)對于樣本中不同判決結果的分析
根據上文對樣本案例不同觀點的類案分析可知,校企合作中企業權利保障義務的履行存在問題。第一,在樣本案例中,權利主體包括勞動者、實習雇員和在校實習生,這些受教育者受到侵害的權利相同,均為培訓費用負擔請求權、勞動報酬請求權、人身權利等,所以,企業針對不同主體的義務類型和內容也應相同,即支付培訓費用、支付勞動報酬、承擔侵權損害賠償責任等,有必要將企業對上述主體的權利保障義務加以合并分析。第二,校企合作實踐中存在糾紛,本身足以說明企業未履行相應的權利保障義務,導致不同受教育者的權利受到損害,不得不采用訴訟或仲裁的方式獲得保障。第三,在存在勞動關系的職業教育中,勞動者獲得保護的依據并非《職業教育法》,而是源于勞動法的特殊保護。那么,存在問題的情形主要發生在不存在勞動關系的案例中,實習雇員或在校實習生的權利保障,應當重點分析。第四,在不存在勞動關系的樣本案例中,無論是合同糾紛還是侵權糾紛,法院的做法均存在爭議:在合同糾紛(17件)中,法院支持實習雇員或在校實習生等受教育者主張的案例有12件,法院支持企業主張的案例有5件。在侵權糾紛(4件)中,法院為受教育者權利提供保障的案例為1件,受教育者權利沒有獲得保障的案例則為3件。第五,在合同糾紛中,多數權利主體能夠得到保障。在不支持權利保障的案例中,法院的主要理由為不具有勞動關系,受教育者違約,不具有領取勞動報酬資格。新《職業教育法》第41條和第50條,已經明確規定企業負有承擔職業教育費用,并向接受職業教育學生(學員)支付勞動報酬的義務。法院選擇不支持受教育者的主張,表明法律規定和同法裁決的口徑存在差異,即部分法院認為企業負擔上述義務的條件應當受到限制。第六,侵權糾紛中無法提供權利保障的原因,主要為損害發生的場合并非企業,而是因下班途中的交通事故受到損害。在上述情形,由于不存在勞動關系,權利主體無法獲得《工傷保險條例》第14條第6項規定的保護。如果不存在類似上述規定的特殊保護,損害只能由實習雇員或在校實習生自行承擔,雖然能夠使企業免責,但對受教育者的權利保障明顯不利。
三、權利保障缺失的成因和后果
誠如前述,由于企業履行權利保障義務的不充分,導致不同受教育者的權利受到侵害,由此產生爭議。在校企合作中,受教育者的部分權利保障主張沒有得到支持,則可歸結為企業負擔保障義務的條件不明,沒有提供相應特殊保護的法律依據等原因。可以認為,現行制度的適用性不足導致職業教育中受教育者權利保障缺失,有必要分析企業不愿履行權利保障義務的深層次原因。同時,在權利受到侵害后,通過訴諸法院的方式,也未必能夠獲得完整的保障,所以有必要基于權利保障的目的,分析法院在適用法律過程中是否存在問題,并在此基礎上明確現行法律需要完善之處。由于受教育者權利保障的缺失不僅會損害權利主體的利益,也會對職業教育為社會培養技術技能人才目的之實現產生影響,在分析權利保障缺失的成因后,還應繼續說明權利保障缺失造成的嚴重后果以及應對方式。
(一)權利保障規范存在問題
《職業教育法》沒有教師與受教育者權利的具體規定,而是通過設定企業義務的方式實現權利保障[2]。這些規定具體包括舊法第6條第2款、第20條第1款、第28條、第29條和第37條第2款。有觀點認為,受教育者在職業教育中的權利本身需要明確界定,才更有利于權利保障[3]。筆者認為,權利與義務相對應,在規范層面上無論通過設定權利還是義務,均能有效實現受教育者權利保障。從這個視角來看,《職業教育法》的規范設定方式本身不存在問題,存在問題的是上述義務設定規范本身不明確、不完整。
1.《職業教育法》規則存在的結構性缺陷
作為專門的法律,《職業教育法》中的規范具有原則性、籠統性、概括性的特點,導致法律的可操作性較弱[4]。針對企業承擔受教育者權利保障義務的規則同樣具有以上特點。具體而言,新《職業教育法》第9條為企業履行職業教育義務的原則性規定,本身并不具有可操作性,關于企業具體權利保障義務的法律規定也較為籠統。
首先,新《職業教育法》第24條規定了職業教育的具體方式,該法第58條明確規定企業應當承擔職業教育經費,并且按照職工工資總額的比例,提取使用職工教育專門經費,該法第64條規定了違反上述義務的法律后果。上述規定既有義務的具體內容,也有違反義務的法律后果,看似完整,實則也存在問題:由于新《職業教育法》缺少職業教育經費承擔的具體標準[5],并且確定提供職業教育的前提是企業“根據本單位的實際”。此時,開展校企合作的內容以及負擔職業教育費用的多少,完全由校企合作中企業自主決定,企業可以基于本單位實際,采用降低合作標準以減輕經費負擔的方式,對抗承擔責任的可能法律后果。在此情形下,即使將開展職業教育規定為企業的法定義務,能否保障權利人接受充分的教育與培訓也存在疑問。
其次,開展職業教育與培訓是企業的法定義務,應由企業負擔費用,即企業無權要求受教育人支付已經產生的職業教育費用或違約金。按照上述規定,負擔職業教育經費的前提是實施的教育類型被界定為職業教育。如果企業提供的教育類型被界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第22條規定的“專業培訓”,在勞動者違反約定的情況下,應當根據該法第22條第2款支付違約金。由于新《職業教育法》沒有明確規定企業開展職業教育應包含的內容,應由法院在個案中認定是否屬于職業教育,導致法院的認定出現差異,權利人在部分案件中承擔接受教育的費用和違約金。
最后,新《職業教育法》關于企業向職業學校學生或初次入職人員提供勞動報酬的規定仍有待細化。新法第50條規定,企業應當接納學生實習,對上崗實習的,應當給予適當的勞動報酬。該法中缺少勞動報酬支付的具體標準,“適當的”標準由企業單方面決定,仍然需要法院在個案中結合當地經濟發展水平和學生(學員)的貢獻等因素進行解釋,導致在有些案件中在校實習生的報酬請求權無法得到保障。
2.重要規范缺失
不僅《職業教育法》規定本身的可操作性不強,該法還缺失重要的規范內容:其一,缺少關于合同訂立的特殊規定,實習協議的權利義務規定泛化。第50條的“實習協議”條款僅為存在性宣示,有觀點認為,在校企合作中職業培訓合同的訂立處于自發而隨意狀態,因管理機制不健全,造成職業培訓各項工作難以有效推進[6]。與此同時,在頂崗實習的場所,職業教育的法律關系主體包括在校實習生、職業學校、企業三方當事人,在沒有通過合同詳細約定各主體權利義務的情況下,將導致法律適用困難,權利難以獲得保障[7]。其二,缺少人身權利保護的相關規則。《職業教育法》規定的企業義務為教育經費的負擔和勞動報酬的支付,保障的權利類型均為勞動財產權利,但該法未規定保護學生(學員)人身權利的內容。有學者指出,企業為受教育者提供崗位和場地[8],受教育者的頂崗實習和勞動者的職業勞動并無差異,甚至受教育者因為缺乏經驗,比勞動者更容易受到傷害,據此,實習單位負有崗位教育和崗位安全管理的責任[9]。學生的頂崗實習存在勞動風險,但由于沒有關于安全教育、安全措施、安全問題發生的責任追究規定,企業制定的有關實習管理和安全問題規則大都強調學生自己承擔責任。在發生安全事故后,實習單位以學生不是勞動者為由拒絕承擔責任[10]。新《職業教育法》中也缺少關于人身保險的相關規則,參與頂崗實習等職業教育購買保險不是強制的。雖然教育部組織商業保險公司推出“全國職業院校學生實習責任保險示范項目”,但在校企合作過程中,投保學校和參保學生的比例較低[11]。由于參與保險不具有強制性,在沒有購買保險的情況下受到傷害,難以獲得保險保護,致使權利保障難以實現。筆者認為,如果損害發生在企業,權利主體可以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1165條第1款或第1198條第1款的規定獲得保障。受教育者無法得到權利保障的情形為相關主體無法獲得勞動者根據《工傷保險條例》第14條第6項規定等特殊保護。所以,受教育者頂崗實習與正常的工作場景完全相同,實習雇員或在校實習生與勞動者承擔著相同的人身損害風險,但在不存在勞動關系的情況下,前者無法獲得勞動法的特殊保護,權利保障明顯失衡。
(二)企業怠于提供權利保障原因分析
1.職業教育培養與企業需求存在沖突
其一,職業教育培養過程中存在利益沖突。譬如校企合作的重點是學生實習,即職業院校根據教學計劃,安排學生到企事業單位,進行與專業相關的實踐教學活動,其功能可認為屬于準公益事業;而企業以成本收益的超額利潤為基礎,認為接收學生實習不但不應付報酬,而且需要收費[12]。所以,院校的公益性和企業的營利性造成利益沖突,使得雙方參與職業教育治理的目的明顯不同。其二,《職業教育法》的立法目的與企業需求存在明顯沖突。《職業教育法》第1條規定了立法目的,但職業教育的目的顯然不包括為企業創造利潤,至少不會在短期內為企業帶來價值[13]。其三,職業教育培養目標的設定也與企業的需求錯位。理論上關于職業教育培養目標存在爭議,具體觀點如下:職業教育的培養目標是培養學生的全面發展和綜合職業能力;職業教育培養的人才為技能型人才和技術型人才,學生實習的目的是在工作崗位上獲得職業經驗和職業技能;職業能力是職業教育培養目標中核心內容的主要特征。以上觀點都將職業教育培養目標界定為職業教育受教育者自身能力和素質的提升,而未能充分在立法中考慮到企業對于產業人才的需求。培養目標設置與企業需求錯位,造成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結果:一方面,如果所培養的能力無法與企業崗位能力需求相匹配,企業將開展職業教育作為成本和負擔。在此情形下,職業學校希望企業多接收頂崗實習生,企業不愿接收過多實習生增加運營成本[14]。由此,造成企業沒有精力顧及社會責任,對校企合作呈現應付差事的狀態[15]。另一方面,企業的崗位設置是根據其生產經營需要,而不會主動滿足實現職業教育培養目標的要求,如果頂崗實習等勞動能夠為企業帶來一定的經濟利益,企業會將其作為“廉價勞動力”過度使用,致使職業教育的培養目標無從實現[16]。其四,目前的培養模式實際上無法滿足企業的需求。這主要指職業學校培養的學生無法滿足崗位要求,沒有形成以提升學生崗位技能為目標的實習教學體系。新《職業教育法》明確規定的企業義務僅限于提供實習和培訓,雖然規定應實行產教結合,但對于校企合作的形式和內容都缺少明確規定[17]。校企合作中企業只能在后端環節被動接收實習生。企業希望職業院校能夠保證到企業實習學生技能的質量,但由于企業無法參與職業教育前端的課程設置和學生培養,導致專業設置與現實相脫節,企業參與職業教育路徑缺失,以及勞動力市場用人需求和職業教育育人供給相脫節。
2.企業沒有履行權利保障義務的動力
其一,觀念層面上的原因。當前社會觀念普遍認為,在普通教育主導的現行教育格局下,企業認為接受普通教育的學生,其能力和素質更高,而不愿招收接受職業教育的學生。實際上在企業實習的學生也很少留在該企業工作[18]。其二,經濟層面的原因。勞動法為勞動者提供特殊保護,是因為勞動者能夠為企業創造經濟價值,為勞動者提供特殊保護,從長遠來看也能使企業獲益,企業有動力承擔收益相對應的成本。既然企業不希望招收接受職業教育的學生,即不指望后者能夠帶來收益,明顯缺少履行作為成本的權利保障義務的動力。新《職業教育法》為企業設定承擔教育費用和支付勞動報酬的義務,但沒有規定企業獲得國家與社會層面支持的方式。校企合作中,企業缺乏財政補助和優惠政策支持,相關費用由其自身承擔[19]。由于政府投入嚴重不足,企業成本無法得到補償[20],在此情形下,有些企業選擇通過不履行權利保障義務降低成本,導致權利主體受到侵害。
四、關于企業權利保障義務的完善建議
(一)完善新《職業教育法》權利保障規則
完善職業教育中企業的權利保障義務應解決的首要問題是使受到侵害的權利人獲得保障,所以,應從執行規范層面細化新《職業教育法》規定的權利保障規則,即通過各地出臺《職業教育條例》,以地方立法的方式持續細化、明確與補充《職業教育法》的權利保障規則。
第一,新《職業教育法》增加規定職業教育的定義。新《職業教育法》第2條第2款規定:“本法所稱的職業教育,是指為了培養高素質技術技能人才,使受教育者具備從事某種職業或者職業發展所需要的職業道德、科學文化與專業知識、技術技能等綜合素質而實施的教育。”雖然該定義規定較為寬泛,可能無法直接作為法院裁判的依據,但上述規定符合受教育者權利保障的要求,在以后的司法涉及校企過程中,只要符合提升職業所需的職業道德、技術技能等內容就應當被認定為職業教育,在上述情形中企業無權以提供的教育和培訓不屬于職業教育為由,請求受教育者負擔教育費用或支付違約金;同時,法院可以基于權利保障的目的,以上述定義為基礎進行擴大解釋。
第二,新《職業教育法》增加了企業負擔職業教育經費的標準。新《職業教育法》第58條規定,企業應當根據國務院規定的標準,按照職工工資的比例負擔教育培訓經費。第64條規定的違反上述義務的法律責任,同《職業教育法》第29條相同,均為收取企業應當負擔的教育經費用于職業教育。上述規定較好地解決了企業履行職業培訓義務的程度和職業培訓質量的問題:其一,新《職業教育法》規定了負擔經費標準的最低限度和計算方法,上述強制標準規定后,企業無法以“本單位的實際”為由進行對抗從而減少職業教育費用的負擔或獲得免責。其二,在法律責任不變的情況下,企業必須承擔最低限度的職業培訓費用,否則將被政府收取。根據新《職業教育法》,實施職業教育是企業的法定義務,規則設計的結果加重了企業的責任,使企業有動機基于合規需要負擔職業教育費用。其三,可能存在的疑慮是,按照統一標準確定企業的教育費用是否會使實際支出的費用超過職業教育的需求,造成不必要的浪費。筆者認為,相較于企業負擔較高的費用,接受充分的職業教育權利保障更為重要,按照工資比例負擔經費具有合理性,雖然可能造成一定的浪費,但此種確定最低標準的方法更有利于保護職業培訓接受者,如果采用靈活標準,企業將會獲得對抗的依據,降低培訓質量問題無法得到解決。
第三,新《職業教育法》對于實習期間勞動報酬的規定沒有變化。新《職業教育法》延續了舊《職業教育法》第37條第2款規定的“應當給予適當勞動報酬”。上文已經說明,上述規定使得勞動報酬由企業單方面決定,以“適當的”作為標準具有較大隨意性,不利于在校實習生勞動報酬請求權的保障。作為比較,德國職業教育法不僅明確規定了受教育者享有報酬請求權,對以何種形式獲得、獲得多少、獲得時間、如何支付等均作出了詳細規定[21]。筆者認為,為保障在校實習生的合法權益,有關勞動報酬的規定必須細化,由各地政府主管部門出臺詳細的勞動報酬標準和支付方式。
第四,新《職業教育法》增加規定了訂立實習協議和人身安全保護規則。其一,新《職業教育法》第50條規定,對于上崗實習的應當簽訂實習協議。上述規定可以使企業義務的具體內容通過合同約定的方式加以明確,有利于在校實習生獲得權利保障,當然,各地也應跟進出臺實施細則,對實習協議的具體內容加以明確。其二,新《職業教育法》第50條同時規定,企業應保障學生在實習期間享有休息休假、獲得勞動安全保護、接受職業技能指導等權利。上述規定雖然沒有改變人身權利保障義務的內容,但使義務主體得以明確,在校實習生受到傷害后,企業作為義務主體應當承擔責任,該規定使得企業和院校無法互相推諉,有利于受教育者的權利保障。
第五,新《職業教育法》仍沒有關于保險內容的規定。由于頂崗實習學生的工作內容與勞動者完全相同,并且《改革方案》規定頂崗實習時間原則上為6個月,所以,實習生在較長時間內從事與勞動者完全相同的工作,二者承受的風險不存在區別,給予后者工傷保險的特殊保護,而不給予前者相應保護明顯不公平。與此同時,目前部分地方政府的規范性文件將工傷保險的主體進行擴張,例如,《浙江省數字經濟促進條例》第57條第2款規定,平臺經營者應當為提供網約車、外賣、快遞等服務的從業人員提供工傷保險待遇;廣東省《關于單位從業的超過法定退休年齡勞動者等特定人員參與工傷保險的辦法(試行)》第4條第4款規定,實習學生可在從業單位為其辦理單項參與工傷保險。《工傷保險條例》第62條第2款規定,對于未參與工傷保險情形下發生工傷的,由用人單位按照工傷保險待遇項目和標準支付費用。
(二)促進企業履行權利保障義務
第一,轉變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方式。前文已經說明院校課程設置與校企合作相脫節導致無法滿足企業需求。筆者認為,設若企業能夠從職業教育的開展中獲益,有必要對二者的沖突在立法上進行價值調和。新《職業教育法》相較于現行《職業教育法》第23條第1款的簡單規定更為細致,為企業在培養“前端”參與職業教育提供更多可行的方法。企業根據自身需求提供學分課程,或采用與學校開設訂單班的方式參與職業教育,在接收實習后,具有特定能力的實習生能夠在企業的崗位上獲得更大提升,也可以為企業帶來與正式員工相近的經濟利益,從而實現雙贏。
第二,為企業提供財政或經濟支持。雖然企業能夠在職業教育發展中獲得長遠利益,但當前企業需求無法滿足的狀況仍然存在,要推動產教融合走深走實,就需要對企業或行業參與職業教育所產生的正外部效應作出內部化安排,在鼓勵企業舉辦職業教育的同時,應給予企業相應的支持,使其回報能與投入相當。從國際視角來看,世界各國采用多種方式,為企業開展職業教育提供支持:德國政府給參與職業教育的企業以政策保障和經費支持,如提供低息貸款、活動經費、資金補貼、稅收優惠等[22],并且直接向學徒支付特定金額的培訓費用[23]。日本政府為企業職業教育提供財政支持、稅收優惠等[24]。英國政府通過重新分配全體企業繳納費用的方式支持職業教育[25]。美國聯邦政府通過國會授權撥款的方式進行支持[26]。新《職業教育法》和《改革方案》的規定從比較法的角度分析雖然存在區別,但這些措施本質上是相同的,均為向企業提供資金和使企業降低成本,采用不同措施支持能夠促進企業積極參與職業教育,在未來落實過程中,應注重評價具體措施的實際效果,并根據實際需求進行相應調整。
第三,逐步改變現有的社會觀念。新《職業教育法》和《改革方案》規定,職業教育是教育類型而非教育層次,職業院校的畢業生在單位招聘、職級晉升等方面與普通高校畢業生享有同等待遇,不得歧視職業院校畢業生。毋庸諱言,長期形成的社會觀念無法迅速改變,政府只能采用給予支持的方式促進企業積極參與職業教育,唯此方能真正培養企業崗位所需要的高層次技術技能人才。
參 考 文 獻
[1][2]陳鵬,薛寒.《職業教育法》20年:成就、問題及展望[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6):128-135.
[3]李祥,朱怡君.論《職業教育法》修訂的根本動因、校企合作基礎及關鍵問題[J].當代職業教育,2019(2):4-10.
[4][8][14]彭夢雅.職業教育實習活動中利益相關者的博弈分析[J].教育科學論壇,2019(11):24-25.
[5]王建洲,楊潤勇.法律與標準關系視域下修訂《職業教育法》的若干思考[J].職業技術教育,2021(12):12-16.
[6][25]吳青松,劉群,巫霞.職業院校全面開展職業培訓的困境和出路[J].成人教育,2020(10):85+87.
[7]王遠東.職業教育頂崗實習學生勞動安全風險管理法律制度研究[J].職業技術教育,2016(16):41-45.
[9][11][13]孫長坪.論職業教育學生頂崗實習法律關系的性質[J].教育探索,2016(6):52-53.
[10]孫長坪.學生頂崗實習勞動風險防范急需法律規范——基于對工學結合模式職業教育發展的思考[J].職教論壇,2012(25):12-14.
[12][18][20]歐陽河,吳建新.以學生成長為目標構建行業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長效機制——基于《職業教育法》重新修訂的視角[J].中國職業技術教育,2014(36):9-10.
[15]孟莉.我國職業教育法的發展方向思考[J].職教論壇,2018(7):163-166.
[16]周宏偉.現代學徒制試點中若干問題的探討[J].職業教育研究,2017(9):72-77.
[17]李煜,雷俊華.《職業教育法》的邊緣化反思與重構[J].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1(5):103-108.
[19][22]李忠,元婷婷.德國企業作為職業教育主體的法律保障及其啟示——基于德國《聯邦職業教育法》的文本分析[J].職教論壇,2017(4):90-91.
[21]王雅蓓,李忠.工業化國家職業教育法律的特點及其啟示——基于法律文本的分析[J].職教論壇,2020(11):157-164.
[23]鈕麗.德國職業教育制度的全鏡鑒析[J].機械職業教育,2021(1):10-15.
[24]喻忠恩,姚楚英.企業參與職業教育:日本的經驗及啟示[J].職教論壇,2012(36):93-96.
[26]王洋,張桂春.美國職業教育法的價值分析[J].職業技術教育,2018(19):68-73.
Obligation of Enterprises to Guarantee the Rights of Trainees under the New Vocational Education Law
Li Yue, Wang Yingzhou
Abstract? The recently revised Vocational Education Law increases the regulation of? industry-education integration and school-enterprise cooperation, highlighting the typ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After analysis of the type of cases, it is found that in the disputes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that do not constitute labor relations, the protection of the rights of the enterprises to the educated is yet to be deepened. Although the newly revised Article 50 of the Vocational Education Law increases the rules of entering into internship agreements and personal rights protection, it does not refine the standard and manner of payment of remuneration together with the contents of special insurance, pending the introduction of the Vocational Education Regulations in each local area. In addition, it is necessary to change the way enterprises participate in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provide them with economic and financial support so as to reverse social prejudice and promote their active participation in the pluralistic governance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in the new era.
Key words? school-enterprise cooperation; vocational education law; rights protection; enterprises’obligations
Author? Li Yue, lecturer of Economic School of Shenzhen Polytechnic (Shenzhen 518055); Wang Yingzhou, doctoral candidate of Law School of Peking Uni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