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基于身份認同理論對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的社會功能進行了探討。十九世紀下半葉到二十世紀初,維也納形成了以格林斯坦咖啡館、中央咖啡館、紳士咖啡館為代表的文學咖啡館,成為文學家結識同好、交流思想、進行創作的主要場所。維也納文學咖啡館具有文化空間和社會空間的雙重屬性,它的社會功能包括文化認同功能與社會認同功能。文化認同功能依托古老建筑及各異內飾幫助來客找尋對奧地利民族文化的歸屬感和認同感,社會認同功能依托必要的物質及文化條件幫助來客完成個人和社會身份的建構。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的文化、社會認同功能內理對以孔子學院為首的境外文化推廣機構提供了參考。
關鍵詞:身份認同;維也納文學咖啡館;文化認同;社會認同
中圖分類號:G13/1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4)07-0132-04
A Study on the Social Function of
Viennese Literary Café Based on Identity Theory
Zhang NingxuanHan Lulu
(School of Western Studies, Heilongjiang University, Harbin 150080)
Abstract: The function of the Viennese literary café is explored based on identity theory. From the second half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to the beginning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Vienna formed literary cafés represented by Café Griensteidl, Café Central and Café Herrenhof, which became the main place for writers to meet fellow writers, exchange ideas and create. Viennese literary café has the dual attributes of cultural space and social space, and its social functions include cultural identity and social identity. The cultural identity function relies on the ancient architecture and different interiors to help visitors find a sense of belonging and identity to the Austrian national culture, while the social identity function relies on the necessary material and cultural conditions to help visitors complete the construction of personal and social identity. The cultural and social identity function of the Viennese literary café provides a reference for overseas cultural promotion organizations led by Confucius Institutes.
Keywords: identity; Viennese literary café; cultural identity; social identity
奧地利維也納的咖啡館文化(Wiener Kaffeehauskultur)于2011年11月10日正式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其中,作為奧地利重要的文化景觀,維也納文學咖啡館被賦予了獨特的歷史與人文氣質,有其特有的文化傳播影響力。當前我國正處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交匯時期,提升中國的國際話語權和世界影響力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中國文化的展示與傳播是其中重要的一環。本文以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為研究對象,從身份認同理論入手,探討極負盛名的維也納文學咖啡館承載著奧地利民族怎樣的文化印記,具有什么樣的社會功能,進而探究其文化、社會認同功能的內在機理,從而為中國文化傳播提供參考、借鑒。
一、身份認同的理論簡述
關于身份認同的研究最初可以追溯到埃里克森(Erik H.Erikson)提出的認同概念,即回答和解決我是誰的問題,是人們對自我身份的確認。基于此,阿斯曼(Jan Assmann)區分了個體認同(individuelle Identitt)和集體認同(kollektive Identitt)的概念,即個體認同旨在凸顯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區別,集體認同表現為集體成員對群體乃至社會的歸屬感。在阿斯曼看來,集體認同的核心是文化認同(kulturelle Identitt),文化認同歸根結底是集體成員對自身文化身份的感知以及對所屬文化的規范和價值觀的認同。此外,阿斯曼認為個體認同和集體認同都可以歸結為社會認同(soziale Identitt),即個體意識到自己在社會中所屬的群體身份,同時認識到這一群體身份為個體所帶來的情感價值[1]。
二、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的歷史沿革
從十九世紀下半葉到二十世紀初,維也納咖啡館成為作家、藝術家、思想家等知識分子的聚集地,由此形成了與巴黎左岸咖啡館相并立的維也納咖啡館文化。對于維也納的文人來說,咖啡館不僅是他們結識文學同好、交流思想的地方,更是他們進行文學創作的地方,由此,這些文人經常聚集的咖啡館被稱之為文學咖啡館(Literarisches Kaffeehaus)。維也納文人去咖啡館并在那里寫作成為一種傳統,維也納咖啡館也因此成為在文學領域有著特殊地位的咖啡館。
維也納文學咖啡館最初并非因文學而設立,而是隨著深受啟蒙運動和民族自由主義思想影響的知識分子慢慢聚集于此而逐漸形成的。維也納最重要的三大文學咖啡館,即格林斯坦咖啡館(Café Griensteidl)、中央咖啡館(Café Central)和紳士咖啡館(Café Herrenhof),在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的歷史發展中被稱之為“文學界的華爾街”,是奧地利文化記憶的紀念碑。
在歐洲1848年大革命前夕,藥劑師格林斯坦(Heinrich Griensteidl)開設了著名的格林斯坦咖啡館,前期受法國大革命的影響尚有一絲政治色彩,隨著大革命的失敗以及眾多知識分子轉投文學界,該咖啡館在其存在的最后十年正式成為一家文學咖啡館,并于1880年發展成為維也納文學的交匯點和精神中心。1897年,格林斯坦咖啡館成為維也納城市建設的犧牲品,格林斯坦咖啡館時代的結束標志著中央咖啡館時代的到來。在君主制時期,中央咖啡館曾是貴族、大資產階級的社交場所,隨著詩人、政治家的加入成為維也納有名的文學沙龍。中央咖啡館被認為是維也納文人精神生活的棲息地,其作為重要的文學咖啡館的地位一直持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隨著多瑙河君主制的垮臺,維也納在政治意識形態、精神哲學、文學藝術等領域都發生了巨大變化。在此背景下人民對革命的渴望愈演愈烈,并逐漸蔓延到文學領域,文學革命由此進入于1918年開業的紳士咖啡館。由于它的常客是一群擁護革新的年輕作家,因此紳士咖啡館被看作是二十世紀文學咖啡館的新代表。1938年是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的死亡之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導致許多猶太血統的作家被迫移民,詩人和奧地利文學的“離開”意味著維也納文學咖啡館傳統就此沉寂,直到“二戰”后才逐漸恢復[2]102-158。
三、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的社會功能
作為傳播和弘揚奧地利傳統文化的重要場所,維也納文學咖啡館具有文化空間和社會空間的雙重屬性。
(一)文化認同功能
維也納文學咖啡館作為可以進行文化傳播的文化空間,主要通過古老建筑、各異的內飾中承載的奧地利文化記憶幫助來客形成對奧地利民族文化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實現文化認同。
1.外部建筑
以十九世紀最具現代化的城市建筑——中央咖啡館為例,外部建筑是典型的托斯卡納式建筑風格,由砂巖立面、大理石鑲板、拱形窗戶等呈教堂式輪廓建筑組建而成。其特點是建筑與大自然的有機結合,簡樸與優雅并存,與奧地利人傳統方正的性格相吻合。在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下的奧地利被認為是樸實富足、節奏緩慢的國度,田園風格所代表的浪漫、閑適是奧地利人民生活態度的體現,該設計會引發來客實現對以哈布斯堡王朝時期文化為內核的奧地利傳統文化的歸屬與認同[3]。
2.內飾
首先,在室內整體布局方面,格林斯坦咖啡館建于大革命前夕,內部打破了保守的布局結構,以寬敞的大廳為中心,中間安置了一張巨大的圓形報紙桌,圓是無限、自由的象征,體現出大革命前夕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對自由的渴望,凸顯著當時的文化氛圍。中央咖啡館建于十九世紀末維也納城市建筑翻新時期,內部由華麗大理石柱支撐,風格偏豪華,旨在分散因大革命失敗而造成的社會陰暗情緒,同時希望吸引新的客人。紳士咖啡館建于1918年,正值藝術家試圖擺脫傳統藝術的桎梏,尋求創新的時代,其內部以新藝術風格為基礎,中心是配有半圓形長椅的大廳,墻壁上鑲嵌由珍貴材料制成的木質鑲板,家具舒適又富有品位,呈現出維也納現代主義的藝術特征。由此可見,三大文學咖啡館在室內整體布局的設計上體現出不同歷史時期的奧地利文化氛圍,實現了對奧地利民族文化記憶的承載與傳遞,有助于讓來客找尋各自的歸屬,形成對奧地利傳統文化的認同。
其次,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的固定內飾包括報紙、鋼琴等。報紙是文學咖啡館的重要內飾,在維也納文學咖啡館開業之初就已存在。中央咖啡館以高達250多份的國際報刊供應量而出名,格林斯坦咖啡館提供超過20多種語言的國外報紙與書籍,人們在咖啡館可以了解到國內外最新的社會新聞和各類公共事件。在異質文化沖擊的浪潮下,維也納文學咖啡館通過報紙這一載體建立起不同國家民族文化之間的聯系,使顧客于文化互通中加深對奧地利文化的認知及理解。鋼琴同樣是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的經典元素,以中央咖啡館為例,每天下午五點為客人提供現場鋼琴演奏,曲目大多是施特勞斯父子的圓舞曲和奧地利民間舞曲連德勒、華爾茲的結合。這種結合使奧地利音樂獨特的民族性日益鮮明,通俗、明朗的輕歌劇音樂是市民階層樂觀向上思想的體現,也是當時奧地利人民的精神寄托。通過古典音樂這一媒介,強化奧地利人民對其傳統音樂文化的歸屬感,幫助中央咖啡館內的外國人士形成對奧地利民族傳統文化的認同。奧地利文化政策較為開明,維也納作為歐洲的音樂中心,中央咖啡館在弘揚奧地利傳統音樂文化的同時,其他國家的音樂,如美國流行音樂同樣會在咖啡館內被演奏,在這種不同民族文化之間的交流碰撞中更能加深來客對奧地利民族傳統文化的認同感,增強本民族的文化自信[4]。
(二)社會認同功能
作為一個社會空間,維也納文學咖啡館兼具私人空間和公共空間的雙重性質,通過提供必要的物質及文化條件幫助來客完成個人、社會身份的建構,以實現社會認同。
1.獨立創作的私人空間
維也納文學咖啡館具有獨立創作的私人空間性質。以中央咖啡館為例,其內部除了先前由格林斯坦咖啡館轉移過來的作家外,也有屬于自己的文人圈子,其中以阿爾滕貝格(Peter Altenberg)最為著名。他被認為是維也納波西米亞派的主要人物,來自下層社會階層,波西米亞式的生活方式意味著他對當時主流資產階級職業的拒絕,寫作收入無法維持他的日常生活,中央咖啡館由此成為他重要的生活舞臺。一方面,中央咖啡館為他提供了必要的物質條件,一進門的第一張桌子便是他單獨的常客桌(Stammtisch),他可以坐在那里一邊喝著便宜的咖啡,一邊閱讀免費的報紙或進行文學創作,久而久之便對其產生一種歸屬感,這一專屬于他的常客桌也由此成為他的個人身份象征。另一方面,中央咖啡館為其提供必要的文化條件,作為世紀末維也納文人的庇護所,中央咖啡館為其創造了一種與資產階級背道而馳的亞文化氛圍,這讓作為資產階級社會被壓迫者的阿爾滕貝格產生了歸屬感,獨立的創作空間和安靜舒適的文化氛圍讓其可以暫時遠離生活的憂慮、責任,全身心投入到文學創作活動中,從而幫助其找尋自己存在的價值,意識到自己在社會中所承擔的身份角色,進而有助于其鞏固作家這一社會身份[2]108-110。
2.與人交流的公共空間
維也納文學咖啡館兼具與人交流的公共空間性質。一方面,讓來客通過與服務人員的交流來找尋個人身份,實現社會認同。服務人員多年來一直在咖啡館為客人服務,他們能夠在客人到達時立即對其身份進行識別,判斷他是常客還是外地觀光客。他們能夠記住常客的習慣,例如掌握常客對咖啡的喜好。對于每天都來咖啡館的常客而言,無需言語就會喝上由服務人員端上來的符合自己口味的咖啡,使其對咖啡館產生親切與默契的感覺,久而久之便形成對咖啡館的歸屬感。由此可見,常客通過服務人員來確認自我身份,意識到自我與他者的不同,從而完成個體身份構建[5]。
另一方面,讓來客通過與其他客人的交流實現社會認同。作為與文學共生的社會空間,格林斯坦咖啡館被稱之為維也納現代派的大本營,以巴爾(Hermann Bahr)為首的青年維也納派作家相聚于此。從個體層面來看,格林斯坦咖啡館為文人提供與人交往的社交空間,每一位作家通過與其他作家進行思想交流、作品互賞,以及參與維也納現代派作家群體的文學實踐活動來實現自身的身份認同。從集體層面來看,維也納現代派產生于世紀之交,彼時新的價值體系還尚未建立,奧地利人民陷入文化認同危機,其中以文學界的表現最為明顯。基于此背景,維也納現代派作家群體力圖開創一種根植于奧地利傳統的文學模式,試圖打破以柏林自然主義為首的德語文壇僵局,通過與德國文學進行區分來實現對維也納文化的高度認同[6]。維也納現代派作家對自由討論的熱情構成了格林斯坦咖啡館舒適自由的文化氛圍,這種氛圍讓崇尚維也納傳統文化的現代派作家產生共鳴,本就喜歡維也納式自由閑適生活方式的現代派作家們不由對格林斯坦咖啡館產生歸屬,從而加深了對奧地利傳統文化的認同。文化認同是集體認同的核心,維也納現代派作家對奧地利傳統文化的認同實則是維也納現代派這一社會群體形成的基礎,它既體現出集體成員對自身文化身份的感知,也是集體內部各成員間實現身份認同的標準[7]。由此可見,維也納文學咖啡館內自由交流的文化氛圍有助于加深集體成員對奧地利傳統文化認同的同時,也有助于其找尋對所屬文學團體的歸屬感,從而實現社會認同。
四、結語
當今世界正處于大變革、大調整時期,中國文化走出去是提升中國文化軟實力及國際話語權的重要一環。在文化境外推廣方面,以孔子學院為代表的涉外教育機構是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織。為了提升其文化傳播影響力,可以借鑒維也納文學咖啡館的文化傳播模式。首先,應使其具備文化空間的基本屬性,將承載文化記憶的中國元素融入到實體空間中,通過對外部建筑、空間布局等方面的精良設計,以此來達到文化傳播和認同的目的。其次,還應具備社會空間的基本屬性,一方面可為外國友人提供必要的物質條件,如免費為其提供茶飲品,將茶作為文化傳播的載體,久而久之便會對其產生歸屬感,從而形成對中國文化的認同。同時,提供必要的文化條件,如營造良好的漢語學習環境,鼓勵不同文化背景的漢語學習者進行討論,讓其在文化的交流碰撞中加深對中國文化的認知及理解,尋求文化意義認同,從而助力中國文化走向世界。
參考文獻:
[1]闞侃.揚·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研究[D].哈爾濱:黑龍江大學,2022.
[2]BARTEL SINHUBER.Die Wiener Kaffeehausliteraten: Anekdotisches zur Literaturgeschichte[M].Wien:Edition Wien,1993.
[3]聶軍.傳統的記憶與文化包容:奧地利文學中的傳統文化意識特征[J].外國文學評論,2011(3):193-203.
[4]DESIRéE AUGUSTIN.Die Wiener Kaffeehauskultur[D].Wien:Universitt Wien,2012.
[5]PETRA DRUMBL.Das Kaffeehaus als Kommunikationsraum im Wandel der Zeit[D].Wien: Universitt Wien,2009.
[6]聶軍.論奧地利文學的民族特性[J].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4):16-21.
[7]郝亞明,楊文帥.論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認同要素支撐[J].西北民族研究,2023(5):5-16.
作者簡介:張寧軒(1998—),女,漢族,吉林長春人,單位為黑龍江大學西語學院,研究方向為德語文學。
韓璐璐(1980—),女,漢族,山東濟寧人,黑龍江大學西語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德語文學。
(責任編輯: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