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保護利益”的司法認定偏差與矯正

在知識經濟時代，企業的商業秘密、核心技術等無形資產成為競爭優勢的關鍵之一。競業限制協議作為企業保護自身權益的重要手段，能有效限制離職員工在一定期限內從事與原企業競爭的業務，防止商業秘密泄露和不正當競爭。但是，競業限制協議在限制員工擇業自由的同時必須確保企業的“可保護利益\"確實存在且合理界定。司法認定作為判定競業限制協議效力及雙方權利義務的關鍵環節，其對“可保護利益\"的準確把握，有助于推動勞動關系的和諧穩定與市場競爭的公平有序。然而，實踐中司法認定存在一定偏差，亟待研究并尋求完善之策。

一、“可保護利益”司法認定偏差的表現形式

（一）對“可保護利益”范圍的過度擴張

在司法實踐中，少部分法院對商業秘密的界定標準模糊，將企業利益過度寬泛認定為“可保護利益”，從而擴大了競業限制的范圍。例如，某企業將員工在工作中接觸的通用辦公軟件操作流程、行業普遍知曉的市場動態信息等均納入商業秘密范疇，并以此為由要求員工履行競業限制義務。一些法院在認定時，未充分審查這些信息的特性與價值，僅簡單支持企業訴求，限制員工的擇業自由。

（二）對勞動者權益考量不足

在司法認定過程中，少部分法官過于側重企業利益保護，忽視勞動者的合法權益，在判斷“可保護利益”是否存在時未充分考慮競業限制對勞動者生活和職業發展的影響。例如，一些從事基礎崗位的員工雖簽訂了競業限制協議，但其在工作中并未接觸企業核心機密，然而法院仍依據協議判定其承擔競業限制義務（影響其后續的就業方向）。

（三）認定標準不統一

不同地區、不同法院在對競業限制協議中“可保護利益”的認定標準上存在差異，使得類似案件在不同地區可能得到不同的判決結果。對于客戶名單是否屬于“可保護利益”的認定，有的法院強調客戶名單的獨特性和企業為獲取該名單所付出的努力；而有的法院則更注重客戶與企業的業務聯系緊密程度。這種標準的不統一，增加了企業和勞動者在簽訂和履行競業限制協議時的不確定性。

（四）忽視協議履行過程中的變化因素

競業限制協議履行期間，企業和市場情況可能發生變化，但少部分司法認定未充分考慮這些動態因素。例如，企業業務轉型后，原有的商業秘密或競爭優勢已不復存在，但仍要求員工繼續履行競業限制義務，而法院在審理時未關注這一變化，判決依然維持協議效力；或者勞動者在競業限制期間因客觀原因（如行業整體衰退）導致就業困難，此時若法院未根據實際情況對競業限制義務進行合理調整，將導致協議履行對勞動者造成不合理負擔。

二、“可保護利益”司法認定偏差的成因分析

（一）法律法規缺乏明確細化規定

我國關于競業限制的法律法規相對原則性，對“可保護利益”的認定標準、范圍邊界等缺乏細化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雖對競業限制作出規定，但僅提及競業限制的人員范圍、期限等基本內容，對于保護利益的界定較為籠統。這使得法官在司法實踐中缺乏明確的法律指引，只能依靠自由裁量權進行判斷，容易導致司法認定偏差。對于商業秘密中“秘密性”“商業價值性”的具體衡量標準，相關法律未作詳細說明，導致法官在判斷時易由于主觀性因素，作出不同的認定結果。

（二）法官專業素養參差不齊

競業限制案件涉及企業經營、商業秘密、勞動法律等領域知識，對法官的專業素養要求較高。在判斷一項技術是否構成企業的核心商業秘密時，需要法官對相關技術領域有一定了解，判斷該技術在行業內的先進性、獨特性等。然而，少部分法官對商業知識、市場競爭等內容缺乏相關領域知識，僅依據表面證據作出判斷，對認定“可保護利益\"范圍和程度難以準確把握，導致認定不準確。

（三）舉證責任分配不合理

在“可保護利益\"的司法認定中，舉證責任分配不合理是導致認定偏差的重要因素。現行法律在舉證責任劃分上，未充分考量企業與勞動者在資源、信息獲取能力上的巨大差異。而司法實踐中，勞動者常被要求承擔過重的舉證責任。例如，勞動者主張企業侵犯其“可保護利益\"時，需自行證明企業存在侵權行為、自身受損及二者因果關系，而企業掌握著生產經營、人事管理等關鍵數據，卻無需主動披露。這種責任分配使得勞動者在訴訟中處于弱勢地位，即便合法權益受損也難以有效維權，企業卻可能因勞動者舉證不足逃避責任，導致司法認定偏離公平公正原則

（四）利益平衡理念存在偏差

競業限制制度原本旨在平衡企業商業利益與勞動者擇業自由，但在司法實踐中，少部分法官未能充分貫徹這一理念。例如，少數法官傾向于保護企業利益，認為企業是經濟發展的主體，在進行司法認定時偏向企業訴求；還有一些法官則過于關注勞動者的弱勢地位，在保護勞動者權益時忽視了企業合理的“可保護利益”。這種利益平衡理念的偏差，導致司法認定難以達到公平公正的效果。

三、完善“可保護利益”司法認定偏差的機制構建

（一）明確細化法律法規

立法機關應針對商業秘密制定專門的司法解釋或實施細則，明確“可保護利益”的具體認定標準。例如，明確秘密性應達到不為公眾所知悉的程度，可通過技術鑒定、行業調研等方式確定；商業價值性應結合企業研發投入、市場收益等因素衡量。

立法機關應明確競業限制協議效力審查的具體要點，包括協議簽訂的主體是否適格、限制范圍是否合理、期限是否符合規定、經濟補償是否公平等。此外，應在法律條文中明確當協議存在部分條款無效時，不影響其他有效條款的效力，以及無效條款的補正方式。通過完善這些規定，規范司法認定的依據和流程，減少司法認定偏差。

（二）提升法官專業素養

筆者建議法院系統應定期組織針對競業限制案件的專業培訓，培訓內容涵蓋商業秘密的識別與保護、市場競爭規則、勞動法律法規等方面知識，強化對競業限制制度利益平衡理念的教育，使法官深刻理解該制度在維護企業商業利益與保障勞動者擇業自由間的平衡作用。通過專業培訓，提升法官對競業限制案件中復雜問題的理解和判斷能力，使其在司法認定時能夠準確把握可保護利益的內涵和范疇。

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及各省高級人民法院宜定期發布競業限制典型案例，明確案例的指導要點和裁判思路。下級法院在審理類似案件時，可以參照指導案例進行裁判，可減少因個人理解差異導致的司法認定偏差，提高司法裁判的統一性和公正性。

（三）優化舉證責任分配

在競業限制糾紛中，司法機關應根據企業和勞動者雙方的舉證能力和案件實際情況，合理分配舉證責任。對于企業主張的可保護利益，企業應承擔主要舉證責任；對于勞動者主張的競業限制不合理或已履行義務等情況，勞動者應承擔主要舉證責任。同時，法院可根據案件需要，依職權調查收集證據，以保障案件事實查明的全面性和準確性。

當一方完成初步舉證后，舉證責任應轉移至另一方。司法機關應明確舉證責任轉移規則，促使雙方積極舉證，提高司法認定的效率和準確性。以某科技公司與離職員工競業限制糾紛為例，原審中，法院要求員工證明自身未違反競業限制協議，員工需自行收集其未入職競爭企業、未泄露商業秘密等證據。員工因缺乏調取企業經營數據權限，難以完成舉證，最終敗訴。案件重審時，法院依據公平原則，將部分舉證責任轉移至企業，要求企業提供員工人職競爭企業、接觸商業秘密的證據。企業憑借內部考勤、業務往來記錄等舉證，卻因證據存在時間斷層、關聯性不足，無法證明員工違約。最終，法院綜合雙方舉證情況，作出合理判決，員工得以勝訴。此案例表明，法官科學分配舉證責任，依據雙方舉證能力合理劃分責任，能有效避免司法認定偏差，保障“可保護利益”認定的公正性與準確性。

（四）建立利益平衡評估機制

在案件審理過程中，司法機關應建立利益平衡評估機制。在認定“可保護利益\"時，法官不僅要審查企業利益的合法性和合理性，還要評估競業限制對勞動者生活、職業發展的影響，綜合權衡雙方利益，作出公正合理的判決。以某軟件開發企業與離職技術人員糾紛為例，企業主張員工違反保密協議，泄露核心代碼，要求禁正其入職競爭對手并賠償損失；員工則強調自身擇業自由權。原審法院過度傾向保護企業商業秘密，直接判定員工敗訴，忽視員工合法權益，引發爭議。案件再審時，法院秉持利益平衡理念，既要審查企業商業秘密的真實性、保密性，又要考量員工新崗位與原企業業務的關聯性、是否存在接觸核心代碼的可能性，最終認定企業部分商業秘密證據不足，且員工新工作未實質侵犯企業權益，判決員工無需承擔賠償責任，但需繼續履行有限保密義務。該案例表明，強化利益平衡理念，綜合考量各方利益，才能實現司法公正，避免認定偏差，促進社會公平正義與和諧發展。

結語

競業限制協議中“可保護利益”的司法認定偏差問題顯著影響競業限制制度的有效實施和勞動關系的和諧穩定。筆者通過剖析司法認定偏差的表現及成因，構建完善的矯正機制（包括明確細化法律法規、提升法官專業素養、優化舉證責任分配和強化利益平衡理念等措施），有效減少司法認定偏差，推動競業限制協議在合理范圍內保護企業商業利益的同時保障勞動者的擇業自由。這不僅有助于維護公平有序的市場競爭環境，也能促進人才的合理流動和經濟社會的健康發展。未來，隨著司法實踐的不斷發展和完善，競業限制協議中“可保護利益\"的司法認定將更加科學、準確、公正。

（作者單位：湖南師范大學法學院）責任編輯／艾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