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不斷推進,文旅融合推動鄉村治理模式朝著多元協作與文化嵌入的新方向發展。現從治理邏輯、結構機制、文化動能與數字化趨勢等維度出發,提出并解析了“三種治理模式”,即一核多元型、空間主導型、文化驅動型,全面探討其生成邏輯與實踐機制。通過安徽省黃山市黟縣碧陽鎮碧山村、福建省寧德市壽寧縣下黨鄉、浙江省湖州市安吉余村、山西省大同市渾源縣神溪村、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丹寨縣以及江蘇省無錫市惠山區等典型案例的實證分析,揭示文旅融合如何激發村莊內生治理力、重構治理結構與信任體系,并指向一種多元協作、文化共鳴與生態持續并重的基層治理新范式。研究表明,治理模式的演化不再只是制度的排列組合,而是文化、空間、技術與社會關系共同作用下的系統性重塑。
近年來,鄉村治理逐漸從“基礎設施供給”向“社會結構重塑”與“治理模式優化”轉型,治理邏輯呈現復合化、在地化與多元化趨勢。基于這一轉型背景,文旅融合以其獨特的文化滲透力與產業聯結性,深度融入鄉村治理實踐,成為破解“治理碎片化”與“村莊空心化”的重要突破口。不同于傳統的政策主導型鄉村治理路徑,文旅項目引入了空間重構、文化動員、情感認同以及技術支持等多重因素,使鄉村治理不再局限于“管制”或“服務”的功能層面,而是逐步演化為具備系統性與情境感的生活治理體系。
文旅融合與治理邏輯的重構前提
在鄉村振興戰略持續深化的背景下,鄉村治理模式經歷了從“政府主導”到“村民自治”,再到“多元協同”的發展進程。自提出文旅融合以來,村民自治逐步成為治理主軸,然而在實踐中卻面臨組織薄弱、資源不足和參與動力缺失等現實困境。文旅融合通過引入企業、文化機構、藝術團隊和社區組織等多元主體,使原有的治理網絡被重組,權力關系更加分散,互動也更加頻繁,進而催生出一種文化引領、協作推動的新治理結構。治理目標由基礎事務延伸至文化傳承、社區構建和身份認同的重塑。例如,安徽省黃山市黟縣碧陽鎮的碧山村是個曾一度衰敗的徽派古村落,在“碧山計劃”的推動下,引入藝術家群體共同打造的文化空間(如碧山書局和碧山供銷社等),重新激活村莊的文化基因。村民也積極加入本土文化治理,參與藝術節策劃、游客接待和公共事務討論,文化成為共同體的紐帶,治理也因此不再依賴“發號施令”,而是在文化傳遞中實現了“潤物無聲”的重構。
“一核多元”型:多主體協同下的彈性治理模式
治理主體多元化
在文旅融合深入鄉村的進程中,鄉村治理的權力格局不再單一,而是逐漸發展為一種“多元協作型”的治理結構。文化旅游類項目成為推動鄉村治理從單一主體向多元協作轉型的重要契機,企業、外部文化團隊、地方政府、村委會和普通村民在文旅項目中協同治理。這種結構不是線性的政策下放式的指導,而是嵌套式的結構轉移,即村集體作為土地與資源的代表,依然處于核心位置,承擔監管與協調功能;企業負責項目的運作效率與品牌傳播能力;外來文化團隊提供內容創意和空間轉化的能量;村民在體驗式勞動和文化參與中獲得收入,予以游客情感回饋。這種協作機制的出現,使原本行政色彩濃厚的治理體系逐步松動,變得更為開放和彈性。
制度機制上的“彈性嵌套”與治理的制度創新
治理主體的多樣化,要求制度機制更具彈性。文旅項目探索出的“彈性嵌套”模式,借助靈活的制度單元實現結構承接與功能調節,正符合這一要求。所謂“彈性嵌套”,意味著鄉村治理不再依賴固定的行政層級或法律條文,而是依據項目實際運行邏輯,構建靈活可變的制度體系。例如,“項目理事會”“村民議事廳”和“村莊發展公約”等基層制度的創新,正在文旅融合實踐中廣泛涌現。一方面回應了文化和旅游項目以內容為核心、以體驗為媒介的特殊性,要求制度具備靈活適應的能力;另一方面使治理結構更具包容性和透明度。村民參與項目發展,議事、監督并提出建議,從而提升整體治理的民主性。
組織再造與信任重建:協作型治理的社會基礎
文旅項目的進場推動外來企業、專業文化團隊與村委會形成多元協作關系,要想構建高效協作機制,關鍵在于構建信任基礎、明確權責邊界、制定公平的利益分配機制,只有這樣才能夠實現可持續協同治理。進場的文旅項目通常自帶資本且工作效率良好,而村民對其規定是否接受,先得建立起相互間的信任。例如,福建省寧德市壽寧縣下黨鄉通過“公司+合作社 + 農戶”的運營機制,將文旅開發與本地組織系統結合,公司負責整體設計和品牌推廣;合作社掌控資源分配和服務協調;農戶則以參與經營與土地流轉等形式融入產業鏈。這種三方協作機制以合同與制度作為治理保障,同時依托本地村委與傳統社會關系網絡構建信任基礎,推動制度有效落地。
“空間主導”型:空間驅動的治理場域轉化模式
從景區開發到生活治理嵌入
傳統鄉村文旅開發模式多將鄉村景色作為觀光消費對象,旅游空間與村民生活割裂。當前,文旅融合實踐則推動風景與文化融入鄉村日常生活,從“修景點”轉向“建家園”,使旅游空間成為村莊有機組成部分。特別是一些由藝術團隊、社會組織和文化企業主導營建的空間載體,如鄉村書局、手工藝館、主題市集或社區食堂等,不僅重塑了鄉村物理空間的形態,更生成了一種村民“可參與、可共建、可建議”的社會場所。這些文化空間正從游客拍照打卡的“背景板”轉向村民共建共享的社會治理載體,逐步承載村民議事、公共協商、文化表達、經濟賦能等多重功能,成為推動鄉村治理現代化與文化活態傳承的重要平臺。在這里,村民可以就節慶活動提出建議,可以對公共空間命名,可以圍繞產業運營表達訴求。這些新制度推動治理方式從制度驅動走向文化參與。這種場所轉化使治理本身有了地方特色,鄉村旅游的原真性和體驗性滿足了人們的精神需求。
治理場景的可視化與情感嵌入機制
現代鄉村治理不能只依靠制度管理,還要激發村民主動參與鄉村治理的熱情,使其在參與過程中形成對鄉村事務的價值認同與情感歸屬。文旅項目中的藝術展、節慶活動和民俗體驗等,通過這些“看得見、能參與”的場景,讓村民在情感上融入鄉村治理,在行動中參與公共事務。浙江省湖州市安吉余村“未來鄉村”建設不僅是技術與生態的實驗場,更是空間治理的深度表達,當地通過打造“生態美學展演空間”“共創市集”等文化場所,將村民日常生活和公共表達串聯起來。例如,在“綠色生活節”中,村民參與策劃和表演,在勞動和創作中增強社區凝聚力;在生態藝術展中,村民的農具和老物件成為展品,象征著它們被重新定位。這樣的空間安排提升了村民的情感認同,也讓治理過程可被“看見”和被“體驗”。
山西省大同市渾源縣神溪村的治理實踐,為北方古村的“文化空間驅動治理”提供了典型樣本。作為渾源縣最古老的村落之一,神溪村依托神溪濕地公園、律呂神祠、明清古民居等文旅資源,將生態景觀與文化遺產轉化為治理載體。例如,村內恢復重建的鳳山書院(明代始建,2022年復建)以“三進院落 + 文化講堂”的空間格局被重構為村民參與公共議事的文化空間。通過“村委會牽頭+鄉賢協助”的組織機制,每月在此舉辦的“濕地保護論壇”吸引村民、游客共同探討生態治理,傳統書院的“講學”功能被創造性轉化為現代協商平臺。同時,國家級文保單位律呂神祠內的元代壁畫《行云希雨圖》被開發為“節氣文化展”素材,村民通過擔任講解員、參與壁畫修復,深度介入文化遺產保護治理。夏季“荷塘月夜”景觀與非遺神溪鑄鐘技藝結合,形成“賞荷一聽鐘一議村事”的治理場景,游客在體驗民俗的同時,村民通過流動攤位收集反饋、在古戲臺開展民主評議,使旅游空間成為“治理可見”的情感聯結場域。
“空間轉型”中的權力再配置與制度容納性
文旅進村實踐中,空間怎么用、由誰管以及誰來管,這些看似小事,實則關乎村里政策的執行效能。空間變化的背后,實質上是權力關系的重新劃分,也是治理結構能否平衡的關鍵所在。在浙江省湖州市安吉縣的余村實踐中,盡管“未來鄉村”營造理念得到高度贊譽,但項目早期經歷了文化資本與村民話語權之間激烈的沖突。一方面,外來藝術團隊引入先進設計理念與創新管理模式;另一方面,本地村民的公共空間管理權和文化內容表達權常感到“被代表”甚至“被剝奪”。對此,既要直面這種沖突,不能回避,也需要包容溝通。例如,通過共議機制、村民投票和空間使用輪值等方式,保障多方參與權,實現空間治理的“制度容納性”。
“文化驅動”型:治理認同的生成機制與文化邏輯嵌入
治理認同的構建路徑:從利益交換到文化共鳴
在傳統鄉村治理語境下,推動公共事務的動力來自資源投入與利益分配,“誰能給我帶來實惠”是村民態度的直接體現。文旅融合后鄉村治理的參與邏輯,正從單純的收益導向轉變為情感歸屬和文化價值的共建。文旅項目驅動鄉村治理轉型的過程呈現明顯的階段性特征,初期,項目以經濟利益為直接誘因吸引村民參與修路、建民宿、辦節慶和搞演藝,使村民看得見、摸得著收益。隨著村民經濟條件改善與文化教育水平提升,文化逐漸從“被消費的對象”,轉向“村民共同參與、演繹和敘述的日常組成部分”,參與方式也從收益導向轉為家鄉價值建設。對家鄉的文化認同取代利益導向,成為維系鄉村治理穩定的新軸心。文化驅動型治理之所以具有可能性,就在于它建構了一種“共情式的社會聯系”,讓村民在參與中實現自己的價值,并認同公共事務的合理性。
“民俗一記憶一治理話語權”的再分配
鄉土味兒和地方記憶曾長期被遺忘在鄉村治理之外,被視作難以量化的文化“邊角料”。但在文旅融合中,它們不再被忽視,而是轉化為可參與和輸出的治理資源。當村民以講述族譜、傳說或地名由來介入公共事務時,實際上是在用本地經驗重塑話語權與規則結構。因此,鄉村治理從冷冰冰的制度安排,走向情感牽引與文化認同的共建過程。例如,在貴州丹寨的“苗文化 ?+ 扶貧”文旅項目中,當地村民以非遺傳承人、傳統節慶組織者和文化講解員等身份,參與治理內容的構成。苗族的服飾、銀飾鍛造技藝以及祭祀舞蹈成為與外界互動的橋梁,村莊內部達成共識,使文化不再是商品,而是治理的支撐。
山西省大同市渾源縣神溪村的“耍故事”表演與傳統廟會(農歷五月初一)則展現了民俗如何激活治理參與。作為省級非遺表演“耍故事”,以歷史典故為腳本(如“恒山傳奇”“神溪泉傳說”),村民自導自演并融入鄉村治理議題。2024年,神溪村村民在表演中加入“濕地保護人人有責”的劇情,使文化展演成為生態治理的柔性宣傳載體。廟會期間,村民通過“神祠祈福一書院議事一荷塘簽約”的流程,將傳統節慶轉化為治理儀式,如在律呂神祠舉行的“生態公約宣誓”、于鳳山書院簽訂的“民宿經營規范”,使文化認同與制度約束深度融合。更具特色的是,村內牛氏家族傳承的鑄鐘技藝被賦予新功能,如每當村集體決策重大事務(如旅游設施建設),會邀請村民參與“鑄鐘議事”—以鑄鐵鐘聲為號召集會議,鐘體銘文刻寫決議內容,使非遺技藝成為治理合法性的文化象征。這種“用文化講故事,以故事載治理”的模式,讓村民從“文化消費者”轉變為“治理敘事者”,重構了鄉村治理的話語體系。
“當地文化再造”對基層治理合法性的重塑作用
在政策推力逐漸減弱以及資源紅利日益稀薄的背景下,鄉村治理更需來自文化意義上的自我認同。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丹寨縣的文旅融合當地文化再造實踐生動地證明文化認同推動鄉村治理的可行性。過去,丹寨縣因貧困問題面臨治理“失效”,其原因在于村民對制度與干部的不信任,公共事務推進阻力大。近年來,隨著阿里巴巴公益基金會與地方政府合作的“丹寨文旅扶貧項目”落地,丹寨縣出現轉折。該項目以苗族文化為核心資源,打造了“丹寨萬達小鎮”文化旅游地標,并通過非遺工坊重構社區議事空間、節慶活動重構村民參與機制,將文化實踐轉化為治理載體。這種以“文化為脈絡”的治理結構重構,使村民從“旁觀者”變為“責任共擔者”,其合法性源于文化認同生成的“我們在其中”的共同體意識,形成了比傳統行政手段更持久、比利益回饋更穩定的內生治理動力,為鄉村振興提供了可復制的經驗。
從單點治理到生態系統治理的演化模式
從項目制治理向系統治理的過渡
在文旅融合引導下,鄉村治理模式成為一個多維交錯且要素協同的復合系統。“一核多元”“空間主導”“文化驅動”的模式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在同一治理系統中相互作用、彼此互聯。“一核多元”提供治理的結構基礎,確保多方參與;“空間主導”激活了治理的具體場所,使主導人聯系關系具象化;而“文化驅動”則在價值層面提供了認同機制和精神需求。三者的協同,構成了鄉村治理從“項目制”,即短期目標驅動的操作型管理,向“系統治理”,即目標持續、結構復雜且反饋機制強的治理方式的自然過渡。這種治理系統不是簡單的“疊加”,而是通過機制耦合,實現對鄉村復雜社會結構的適應與動態調整。
數字平臺與治理智能化演進
要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系統治理,需借助技術的力量,提升治理的實時響應能力與系統整合水平。在這方面,“數字鄉村”建設提供了關鍵技術支撐。數字平臺作為鄉村治理智能化的基礎設施,讓治理流程的運作更加方便快捷。各地通過智慧文旅平臺、村落大數據系統和公共服務數字終端等技術手段,有效連接政府、企業與村民,推動文旅融合高質量發展。例如,游客畫像分析為旅游運營提供精準決策,幫助村集體預判旅游產業走勢,優化土地使用以及提供基礎設施配比建議。而“數字議事”和“在線協商”等功能的運用,降低了村民參與治理的門檻,讓治理不再是“開會”和“宣講”,讓系統治理具備了動態適應能力。
生態治理視角下的可持續治理機制設計
一個成熟的鄉村治理系統,要解決“如何持續治理”的問題。生態治理是涵蓋綠色、文化和經濟三位一體的系統性思維。生態治理要求在制度設計上充分考慮資源承載、文化承續與經濟循環的平衡。例如,對游客容量的實時調控,決定了當地人的生活質量,也是對本地生態環境的切實保護;文化產品的內容開發,既驅動經濟發展,也是文化再造;村民的參與機制,更是維系整個生態運行的社會基石。例如,江蘇省無錫市惠山古鎮依托“數字景區”平臺進行游客管理,通過村民參與“文化社群”運營,同時以企業為橋梁統一管理商業運營,實現從資源流轉到價值生成的閉環治理。這種可持續治理機制,不僅提升了文旅項目的盈利能力,也實現了文化保育、居民安居和環境友好的多重目標,推動鄉村治理持續性自我更新,穩步發展。
當文化不再被動展示,而是成為組織社區、調和利益和重塑關系的力量;當空間不再是觀光消費的舞臺,而是村民議事和日常協商的真實生活;當技術不再只是治理工具,而是成為信息聯通和共識生成的媒介,鄉村治理便獲得了超越傳統模式的全新形態。真正的創新,不在于更精巧的制度設計,而在于對人、物、景、情、權的關系重構。文旅融合只是起點,鄉村治理的方向不能止于此。面向未來,鄉村治理需要構建能夠容納差異、回應變動以及保持成長的治理生態,而非一次性方案或外部劇本。
(作者單位:山西省大同市渾源縣委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