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南邊境民居建筑看西南邊民的文化認同*

黃健毅 潘淑琴

【摘 要】新的局勢下，邊境文化建設的“軟”治理成為邊境治理的重要方式，對國家安穩有著重大的意義。本研究以符號分析學的視角解讀西南邊境民居建筑，發現受自然環境影響較大的“功能性”風格較好地傳承了本土文化，而受社會因素影響較大的“審美性”風格受到了異質文化的強烈沖擊，使西南邊民的文化選擇和文化認同出現了偏差。其中原因，一是原有的文化發展無法滿足當前西南邊民對文化的需求，二是對外開放合作的加深帶來境外文化、勞工輸入的增多。匡正西南邊民的文化選擇與認同可從樹立西南邊民的文化自信、傳承與發展民族傳統文化、打造安全的邊境特色文化三方面入手。

【關鍵詞】西南邊境;民居建筑;文化認同

【作 者】黃健毅，廣西民族師范學院教育科學學院副教授，博士;潘淑琴，廣西民族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教師。廣西崇左，532200。

【中圖分類號】C958? 【文獻識別碼】A? 【文章編號】1004-454X（2018）06-0071-007

邊境具有影響國家安穩的重大意義，邊境治理歷來是國家大事。在新的形勢下，邊境文化建設的“軟”治理成為了邊境治理的重要手段。我國西南邊境地區與越南、老撾、緬甸接壤，聚居著壯、苗、瑤、京等40多個少數民族，其中跨國民族有20多個。在文化多元性極為突出的西南邊境地區，邊民的文化選擇和文化認同是一個復雜且迫切的問題。德國哲學家卡希爾指出：人類生活的典型特征，就在于發明、運用各種符號，從而創造出一個“符號的宇宙”——“人類文化的世界”。[1 ]11起源于人類遮風避雨需要的民居建筑，是一定時期文化的縮影，它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文化符號，從遠古的巢穴到如今的高樓大廈，呈現出了豐富多彩的民居建筑形式。從宏觀的角度看，民居建筑的形式受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和自然環境的制約和影響;但從微觀的角度看，它的形成與發展還受到人們意識觀念的影響，體現著人們價值觀的取向。任何簡單的建筑符號，一旦和社會文化內涵結合，所表達的意義就會豐富得多。[2 ]因此民居建筑通過建筑材料、建筑造型和居住者的使用來反映建筑構思、空間概念和功能要素，甚至還透露出他們的價值取向及文化選擇。近年來，新的建筑景觀研究借助文化研究的方法，將建筑景觀看作符號和象征系統，挖掘景觀的符號意義以及被建構起來的意義。[3 ]為了解西南邊民的文化認同，筆者對我國西南邊境民居建筑進行調查，試圖通過符號學的角度解讀西南邊境民居建筑的代表符號，透視西南邊民的文化認同。

一、西南邊境概況與研究方法

（一）西南邊境概況

自然環境對人類社會生活的影響是巨大的。人們總是生活在一定的歷史時期和地理空間范圍內，自然環境作為人們借以活動的實實在在的背景和舞臺，與人形影相隨，共時并存。“西南”一詞是地理意義上的空間概念，是以某一點為中心確立起來的東、南、西、北空間意義上的某個方位。我國對西南邊境仍未有一個統一的劃定，基本上都是從研究的內容來確定研究區域，大多數學者以云南、廣西兩省區與緬甸、老撾、越南接壤的，靠近國家邊界線的縣（市）轄區指代西南邊境，本研究認同此界定。西南邊境南起北部灣，北至青藏高原，從西到東橫跨三大梯級，地理形貌十分復雜，孕育出了西南地區生物的多樣性和人類文明的多樣性。僅云南、廣西二省區就居住著30個世居少數民族。不同的民族有各自不同的生活習性和宗教信仰，各民族既保留有風格各異的民族文化又相互影響。

我國西南陸路邊境線從廣西東興市至云南高黎貢山約4000多公里，與越南、老撾、緬甸三國接壤。越南古稱交趾、安南、大越、大南、南國，從秦朝開始，越南經歷了北屬時期、藩屬時期，更迭的朝代從秦漢一直到明清。十九世紀后期越南淪為法國殖民地，1945年8月取得抗法、抗日的勝利，同年9月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國。其后，殖民者又卷土重來，越南在我國的幫助下，直到1975年才實現了國家的獨立統一，改名為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4 ]79-80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中越關系發生了變化，出現了短暫的沖突;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中越關系逐步正常化。據有關文獻記載，古代老撾歷經瀾滄、昆侖國等階段，老撾歷史上第一個統一國家為1353年建立的瀾滄王國。十八世紀初期分裂為三個王國。1779年起，先后被暹羅、越南、法國征服，淪為屬地或殖民地。1945年10月宣布獨立，隔年法國再度入侵。1953年老撾王國正式獨立。1975年12月廢除君主制，成立社會主義的老撾人民民主共和國。[5 ]153緬甸歷史悠久，早在公元前后就出現了早期的國家。1044年緬甸形成統一的封建國家，1885年至1942年英國統治緬甸全境近60年之久，1942年日軍占領緬甸。1948年，緬甸脫離英聯邦，宣布獨立，開始進入歷史新時期。自漢代以降，中緬兩國始終保持著密切的政治、經濟、文化交流和人員往來。[6 ]1隨著中國與東盟合作交往的加深，中越、中老、中緬互通友好，在政治、經濟、科教各領域的交往與合作不斷發展，文化的交融與多樣性在西南邊境地區表現尤為突出。

（二）研究方法

為了解西南邊境民居建筑，研究者于2017年7月至12月在西南邊境地區進行體驗式觀察和深度訪談。其中廣西壯族自治區境內以憑祥友誼關為起點，沿著沿邊公路S325，直到靖西龍邦鎮為終點，進行連線式觀察;云南省境內選擇了河口縣河口鎮、江城縣康平鎮、孟連勐馬鎮、瑞麗市區、瀘水市片馬鎮進行點式觀察。本次調研共訪談了42人，其中當地居民28人、工匠6人（越南工匠3人，當地工匠3人）、政府文化部門人員3人、出租車司機2人、店老板2人、教師1人。體驗式觀察借助照相機拍攝了民居建筑的整體構架及外墻裝修等300余張;訪談主要了解居民對民居結構與外墻裝修認知、情感、選擇意向等內容。

二、西南邊境民居建筑符號解讀

卡希爾的《人論——人類文化哲學引論》以對“人的問題”的討論開始，他強調：人與其說是“理性”的動物，不如說是“符號的動物”，動物只能對“信號”（signs）作出條件反射，只有人才能夠把這些“信號”改造成為有意義的“符號”（symbols），并用“符號”構建“理性”“可能”的世界。符號是可通過視聽知覺所感知的物質（物），但其背后卻規定著人們意識活動的意義（心），這種規定被一個人類集體所認同，物質便成為代表該意義的符號。以下從“物—義”兩方面對西南邊境民居建筑幾個典型符號進行解讀。

（一）干欄式民居——展翅之房

干欄式民居在西南邊境地區普遍存在，這與西南邊境地區地處熱帶、亞熱帶濕熱河谷地區有關。“干欄”一詞來自壯語（包括壯侗語系諸民族），為竹木構建屋舍之意，有避猛獸、干燥、通風、防潮之特點。舊式干欄式民居一般分上、下兩層，上層根據生活實際需要，分隔成不同的使用空間;下層架空，用于堆放雜物或圈養家畜;新材料和技術的運用使得新式干欄式民居的用料、底層功能、層高等發生了變化，但總體結構、屋頂、屋檐仍保持了原有的傳統模式。西南邊境地區居住干欄式民居的民族主要有壯族、傣族、景頗族、獨龍族、拉祜族等，不同民族的干欄式民居還呈現出各自不同的特點，鑲嵌著各民族的元素。如傣族，主要聚居在云南省的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耿馬傣族佤族自治縣、孟連傣族拉祜族佤族自治縣和臨滄地區，散居于云南的大部分地方。傣族通常喜歡聚居在大河流域、壩區和熱帶地區。傣族把居住的干欄竹樓通稱為“很”，而“很”則由“烘哼”演變而來。“烘哼”是傣語“鳳凰展翅”的意思，是傣族傳說中的天神帕雅桑木底，根據鳳凰展翅的啟示而建造的一種既能遮風擋雨，又可防潮防獸的竹樓。[7 ]63最明顯的特征是它的屋頂和屋頂山面的孔雀裝飾（如圖1）。如今，古老的竹樓已經被磚瓦或者鋼筋混凝土的現代民居所取代，但仍保留了傣式屋頂和山面的孔雀裝飾，無論是在鄉間僻地的民居，還是市區縣城的建筑，這種傣族新式建筑仍隨處可見，新式建筑中艷麗的孔雀裝飾尤為突出。新式建筑的外墻中會建成外凸的三角形，并用艷麗的黃色、反光材料修飾成美麗的孔雀開屏圖。孔雀是人們熟知和喜愛的雉科雞形目動物，主要分藍孔雀和綠孔雀兩種。藍孔雀分布在印度和斯里蘭卡，綠孔雀分布在東南亞一帶，國內僅現于云南西南部。云南西南的傣族人與孔雀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在民間流傳著許多優美的故事和傳說。孔雀成了吉祥、幸福的象征，孔雀也成為傣族人們非常喜愛的衣帽、建筑裝飾元素。

（二）葫蘆——富足延綿

西南邊境德昂、佤、拉祜等民族的舊式民居屋面兩端呈圓弧形，抽象地表達了對“葫蘆”的崇拜。而新式民居對“葫蘆”的崇拜則體現得更直接，舊式圓形的屋面因受空間、材料及社會發展需求的制約已經較少被采用，但葫蘆裝飾仍然根植于人們的觀念里，并傳承于現代的建筑中，人們會在屋頂的山面或者屋檐處畫出或者直接用水泥等其他材料做出一個葫蘆造型（如圖2）。民居建筑中葫蘆元素是西南邊境少數民族宗教與民俗文化的體現，在西南民族地區，廣泛流傳著葫蘆神話，并形成了西南創世史詩群。佤族創世神話《司崗里》中，“司崗”就有“葫蘆”之意。“司崗里”即為“人從葫蘆出”之意;至今還傳唱的拉祜族古歌《牡帕密帕》記載了拉祜先民對自然世界和日常生活的描述和闡釋，其中天神“厄莎”創造了孕育拉祜族先民扎笛和娜笛的葫蘆。滄源崖畫第六點5區的“山洞出人”圖像描述著人類從山洞里鉆出來的場景，而兩個大小相連的“山洞”則像一個橫臥的葫蘆。[8 ]在我國眾多民族中，葫蘆還成為懷孕的母體、子孫繁盛、萬代綿長的象征體，廣受人們的崇拜。葫蘆因易于種植且用途廣而受到人們的喜愛，成為兼具宗教和實用功能的符號元素出現在服飾、建筑、音樂、舞蹈中，甚至葫蘆成為家族貧富的標志，擺在門前或吊在屋梁上，以示富有。拉祜族在每年的4月8日至10日（2006年之前為農歷十月十五日至十七日）舉行葫蘆節，在葫蘆節上人們共同祭祀祖先和神靈，表演民族歌舞及舉行民族體育競賽等。這些都是西南邊境少數民族對自身文化所產生的認同，并從內部心理認同外化為對空間物質和行為活動的認同。

（三）法式外墻裝飾——豪華洋氣

羅馬柱、黃紅色外墻、花草浮雕多見于西南邊境一帶的民居建筑中（見圖1和圖3）。筆者調研中發現，廣西龍州縣金龍鎮A屯32棟民居中，建成該風格外墻的民居有26棟，占比超過八成。我國與東盟的陸路邊境線與越南、老撾、緬甸三國接壤，而這三個國家都曾屬于英法的殖民地，西歐國家的建筑文化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拱卷和羅馬柱，這些建筑文化也隨著英法人的到來在越南、老撾、緬甸境內出現，同時也衍生到了與之接壤的中國西南邊境一帶。羅馬柱源于崇拜希臘神話中的神靈，他們將當時被認為最美的人體融合于神廟或陵墓上，以達到人與神溝通的目的。其中多立克柱象征男性美，簡潔而雄健;愛奧尼柱象征女性的柔美，柱頭有卷渦紋裝飾;科林斯柱形式更加復雜，柱體更加修長，更能體現現代女性之美。[9 ]19-20此后，羅馬柱成為古典主義美學的代表，象征著西方的奢華與高貴。紅色的坡屋頂和門窗，淡黃色的墻面，白色的券和齒狀隅石裝飾，圍繞建筑物的綠色植被。法國南部的很多傳統建筑都具有黃色的墻面，紅色的磚瓦屋頂，紅色或者綠色的門窗裝飾，法式建筑紅、黃、白、綠四種顏色的搭配使用讓房屋生出一種清新活潑感，這一點在長期居住于法國南部進行創作的畫家梵高的畫作《梵高在阿爾勒的家》中有著直觀的體現。[10 ]19法國人的骨子里始終透露著浪漫氣息，他們的浪漫不僅僅是體現在穿衣戴帽、吃喝玩樂方面，而是將浪漫融入到居住的建筑中，將花草以浮雕的形式呈現于建筑中，建成于十九世紀末的龍州法國領事館大門將此特點展現無遺。西南邊境的許多民居建筑的外墻裝飾都吸納了該風格，且進一步豐富了花草的樣式和顏色。

三、西南邊境居民的文化認同

最初只為遮風避雨之目的的建筑物作為“人造自然界”的人工自然體，反映著深刻的自然觀，氣候環境、資源環境和自然環境是影響建筑的三大主要因素。[11 ]當前，建筑已發展成為一種以物質形式呈現出來的人們的審美觀念和價值取向，成為文化認同的媒介，體現著人們的經歷和愿望，不僅向人們展示世界面貌，更是世界的一種建構、組成和感知的方式。[3 ]西南邊境地區的人們在與自然長期共處的過程中，創造出豐富多彩的民居建筑形式，體現了人與自然的互動共生。西南邊境地區的大部分區域地處亞熱帶氣候區，氣候炎熱多雨、地面潮濕多水、蛇蟲猛獸多見，因此“離地而居”的干欄建筑受到人們的喜愛。干欄建筑作為西南邊境地區典型的建筑代表，已經超越了一般物質層面的居住功能，成為具有精神層面的表征文化。它蘊含著豐厚的民族文化內涵，體現著其民族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和追求，反映了其民族的審美情趣和共同心理素質。[12 ]干欄文化同其它文化現象一樣，并非封閉、孤立地發展，而是處在與其他民族文化相互交流、相互影響、相互吸收、相互促進的過程之中，既對其他民族的民居文化產生影響，同時也吸收或融合了其他民族（主要是漢族）文化中的先進或合理的成分。[13 ]尤其是生產生活方式的改變、現代人們居住條件需求的提高、建筑材料的更新，干欄建筑注入了許多新的內涵，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其上下分層、展翅屋頂的特征仍較為明顯。如邊民所言：

“你看看旁邊這個是以前的老房子，下面這層是放牛啊、豬啊這些，現在不養了，也不會把它們拉回新樓房的一樓里，一樓回南天都比較潮濕，都是放神龕、吃飯或者放些平時用的東西，二樓、三樓才是睡覺、看電視的地方。”（廣西龍邦，2017.8.13）

“以前的房子都是用瓦蓋頂，房頂都是尖尖的，現在有了水泥，所以很多房子都做成了‘平頂樓，但是過了沒多久，大多房子都會漏水，現在都喜歡用塑料瓦在頂層作出像以前瓦房那樣斜斜的，這樣才不會漏水，從外面看，都和以前一樣了。”（云南勐馬，2017.8.5）

可見，西南邊境地區的居民在民居建造過程中，依然將“功能”作為首要的考慮因素。這由西南邊境地區特定的自然場域所決定，趨利避害的自然法則讓人們在同樣的自然環境下不得不認同先人們在與大自然長期互動中形成的經驗。建筑文化本質上是一種動態系統，特別是對于民居建筑文化而言，它賦予人類以一種生理器官以外的補充和伸展，是一種人類保護自身的盔甲、一種身體原有裝備所無法達到的精神力量的物化。[7 ]222然而這種盔甲、物化在滿足功能需求之余，起審美作用的建筑裝飾也是不可或缺的元素，它是人們從物質文化層面進入精神文化層面的體現。西南邊境民居的裝飾極其豐富，與西南邊境地區多元的文化特征相對應。如上文中所展現的“孔雀”“葫蘆”元素，是西南邊境少數民族民居中常見的屋面裝飾，體現著人們的宗教信仰和民俗。

“我們都很喜歡孔雀，全國只有我們云南這里有孔雀，它們很漂亮，我們有孔雀舞、孔雀裙子，以前的竹樓都是做成孔雀開屏的樣子，現在用水泥磚做的房子只能是在外面的裝飾加上孔雀，把它們做得漂漂亮亮。”（云南孟連，2017.8.6）

“房子上的葫蘆代表什么我也說不出來，可能和信仰有關吧，我們這還有一個葫蘆節，家里里里外外都喜歡掛上葫蘆，房子不能掛上真葫蘆，日曬雨淋會爛掉，所以就用水泥做一個葫蘆在房子上。”（云南滄瀾，2017.8.7）

“孔雀”“葫蘆”成為了西南邊境民居建筑中典型的代表符號不是偶然的，它是由符號和其所表達的內容的結構相似性經過長期的演變逐漸形成的，是西南邊境自然與人文和諧共生的典范，具有良好的民族文化傳承和延續，深受當地居民的喜愛和認同。然而，在西南邊境地區，當前還流行著具有一定法式異域風格的民居。這種缺少傳承的異域建筑風格在西南邊境迅速蔓延，甚至成為當地居民的臉面和攀比的資本。

“我也不清楚這種叫什么風格的裝修，也不知道這些花草是什么意思，是覺得光鮮亮麗好看，而且我們這里這幾年新起的房子都是裝修成這樣，除非是太窮，拿不出錢來裝修外面了。”（廣西龍州，2017.8.14）

“你看這個柱子、這個浮雕，很像大城市里有錢人的房子，很洋氣，現在越南的工人來給我們做，花個一萬塊就足夠了，錢又不多，挺滿意的，以前在我們這都沒有見過有這么漂亮的裝修。”（廣西龍州，2017.8.16）

“我們（越南）那邊有錢人都是裝修成這樣（法式風格外飾），很早就這樣了，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這種裝修。我是跟著我們的老師傅學到這門手藝的，你們（中國）這邊這幾年好像很多人都想裝成這樣，就過來做了。”（廣西憑祥，2017.10.9）

來自異域的建筑風格在西南邊境迅速蔓延，并非偶然，其傳播路線可分為兩條。一條線是：西南邊境云南、廣西兩省區與緬甸、老撾、越南接壤，越南、老撾在十八、十九世紀都曾屬于法國殖民地，緬甸也曾被英國殖民。在幾十甚至上百年的殖民期間，英法兩國將本國文化植入殖民地，如現行越南的國家通用語言越南國語字是西方傳教士為傳教而采用拉丁字母為原越南語注音而成，而后由法國人加工整理并推廣。[14 ]因此在緬甸、老撾、越南三國法式、歐式建筑極為普遍。我國西南邊境地區與毗鄰三國僅一山或一水之隔，甚至僅是一塊界碑之分，異域風格的建筑傳播變得極為容易。另外一條線是：鴉片戰爭后，法國通過簽訂不平等條約將西南邊境地區部分邊境城市辟為商埠，法式建筑便出現在西南邊境地區，如龍州的法國領事館。但作為民居蔓延于西南邊境地區還是2000年之后。從人類文化發展進程的宏觀角度看，異質文化的出現，是文化融合的結果，也更利于文化的吸收與發展。但從一種文化生成的微觀角度看，任何文化都是在吸收與之相適應的特定環境之營養而生成，脫離原來生成之土壤的移植將帶來不良的后果。異質文化的植入，對長期以來人們在與自然環境互動中形成的本土文化將帶來巨大的沖擊，摧毀人們經過漫長的調適才形成的共同心理——認同。在文化安全具有重大影響的邊境地區，異域文化蔓延的現象應該得到制止。

四、結論與討論

本文以符號學的視角分析了西南邊境民居建筑后發現：受自然環境影響較大的“功能性”風格較好地傳承了本土文化，而受社會因素影響較大的“審美性”風格受到了異質文化的強烈沖擊，使得西南邊民的文化選擇和文化認同出現了偏差。出現偏差的主要原因包括：其一，原有的文化發展無法滿足當前西南邊民對文化的需求。在過去的一個時期里，我國追求經濟的快速發展，確保了西南邊境地區經濟水平的增長，人們對精神文化的需求不斷增長，而對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展重視不夠，致使文化斷裂斷層的出現，使得當前文化出現空缺，這是西南邊民接受、認同異質文化的內部因素。筆者在調研中還發現，相比于廣西，云南的民族文化得到較好的傳承和發展，民居建筑中的法式風格元素少于廣西。其二，隨著我國對外開放合作的加深，境外文化、勞工輸入不斷增多，二十世紀末以來，尤其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后，中國與東盟各國合作與交流加深，西南邊境與毗鄰各國的交往交流更為頻繁，文化的交融、經貿的合作、勞工的互派為異域風格建筑的大量出現提供了外部環境。

本研究認為，西南邊民對異質文化的過度認同將影響西南邊境地區的文化安全，進而對國家的安穩造成威脅，因此，有必要匡正西南邊民的文化選擇與認同。第一，樹立西南邊民的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指文化主體對身處其中作為客體的文化，通過對象性的文化認知、反思、批判、比較及認同等系列過程，形成對自身文化價值和文化生命力的確信和肯定的穩定性心理特征，具有應對異質文化沖突和融合的價值。[15 ]在西南邊境地區，因自然地理的接壤帶來了許多異質文化，多元文化的沖突與融合也明顯多于內地。倘若西南邊民對自身文化的自信與認同羸弱，異質文化極易擊敗本土文化，對民族文化的傳承與國家的安穩帶來極大的危害。第二，傳承與發展民族傳統文化。民族傳統文化是各民族在生產生活過程中創造和積累起來的內化的意識和外化的物質，是人們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成果。在西南邊境地區，復雜多樣的地理環境孕育了豐富多樣的傳統文化。然而，在科技與經濟快速發展、全球化進程加快的環境下，古老的傳統文化受到極大的沖擊，受到現代人的“冷落”。因此，研究和挖掘傳統民族文化，探尋其核心內涵，賦予傳統文化新時代的生命力是傳承和發展民族傳統文化的關鍵。第三，打造安全的邊境特色文化。邊境地區是一個具有雙重性的特殊區域，邊境線上的口岸、互市點是政治、外交、貿易、文化往來交流的重要場所，對外需保持開放性，而對內卻保持較強的向心力。因此，邊境地區文化建設的引導顯得尤為重要。筆者認為，邊境文化的建設應以國家安全為宗旨，以多元性、融合性和政治性為特征，抵制異質文化的過度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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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袁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