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
摘 要:“客觀性”問題由來已久,是西方哲學史與科學哲學史中的重要議題。庫恩的“范式”概念也包含著“客觀性”意蘊,但是,這種“客觀性”不同于唯物主義反映論意義上的鏡像“客觀性”:其一方面表現為一種主體間性,即主體之間達成的一致;另一方面表現為一種相對于規則的優先性,即范式不同于規則,規則導源于范式。對于范式的把握是一個類比、聯想的過程。因而,“范式”的“客觀性”隨著社會、歷史、文化語境的不同而發生格式塔轉換。
關鍵詞:范式;客觀性;主體間性;優先性
在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這本書中,“范式”的涵義就有21種。在1969年的后記中,庫恩選擇用“科學共同體”來定義“范式”,以免陷入無休止的循環論證。所謂“范式”就是“一個科學共同體的成員所共同的東西”。為了避免混淆,庫恩寧愿放棄“范式”這一概念,而以“學科基質”作為替代物。所謂“學科”是指稱“一個專門學科的工作者所共有的財產”,所謂“基質”是指稱“各種各樣的有序元素”,而其中的“每一個元素都需要進一步界定”。那么,無論是“范式”概念,還是“學科基質”概念,兩者的核心意蘊都是相近的。科學共同體所共有的形而上學承諾、基本概念、研究方法、儀器設備等均充分展現了“范式”的具體內涵。然而,不同于邏輯實證主義的是,通過“科學共同體”來定義的“范式”概念顯現的是一種主體間性,是專業學科的工作者達成的內在一致,而不是純粹反映論意義上的外在客觀性。
一、“客觀性”問題的突現
以往唯物主義所論的“客觀性”,即是“普遍性”。正因為外界事物是客觀存在,所以,人們通過感性、知性、理性等正當途徑獲得的相關認識必定是普遍的。這種“客觀性”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是純粹價值中立的,超越于種族、民族、階級、性別之上。對于這種“客觀性”信念的沖擊首先源自休謨。他認為,所謂的“真理”實際上是人們日常生活中形成的一種習慣性心理聯系。休謨徹底顛覆了“真理”的概念。高高在上、光明純潔的“真理”從不容動搖的權威寶座跌落世俗人間。“太陽出來了,石頭會變熱。”這一現象并不具備直接的必然的因果聯系,只是人們在無數次的“太陽出來,石頭變熱”的日常經驗中總結出來的。那么,休謨哲學體系中所彰顯的“客觀性”也可以認為是一種主體間性。這種語境下的“真理”是會隨著條件的不一致而有所變更的。
在休謨思想的影響下,德國古典哲學的創始人康德在其《純粹理性批判》中談論了先天綜合判斷何以可能的問題。數學、自然科學何以可能?康德認為,先天直覺形式及知性范疇作用于外部事物,以此才能形成共識。這種共識也具有普遍性,然而這種普遍性不同于以往唯物主義的普遍性。前者是主體間達成的一致,是“人為自然立法”,是人們用時間、空間、十二大范疇構架外界事物的結果。而后者是客體本身所具有的一致性,是獨立于人之外的,人們只能獲得有限的認識。由此,康德哲學體系中的“客觀性”便是一種主體間性,然而與休謨不同的是,這種主體間性不是后天造就的,而是先天賦予的。
回顧了西方哲學史中兩位重要哲學家有關“客觀性”問題的思考,以此,我想論證的是,認識的“客觀性”問題一直處在爭議當中。“客觀性”意蘊一直在更替演進。那么,究竟是外部世界在變還是人的眼界在變?抑或是兩者都在變?在如此變幻不居的人類世界中,我們又如何形成客觀性的認識呢?
在科學哲學發展史中,有關科學劃界問題一直貫穿始終。什么是科學?首先,科學必須具備普遍性,不可能是個人性的。由此,科學不應該是主觀的、臆測的,而必須是客觀的、理性的。純粹主觀性的經驗、直覺無法標準化。科學是一項規范化、集體化的事業。那么,有什么樣的科學觀,便會有什么樣的真理觀,進而,也會有與前兩者相應的客觀性意蘊。
無論是邏輯實證主義還是證偽主義,此兩者都假定了客觀外部世界的存在,及人們獲取客觀真理的可能性。邏輯實證主義的“客觀性”意蘊仍然是唯物主義的。科學家通過邏輯、實證兩大砝碼共同度量客觀世界,只要人的認識能符合邏輯同時又能被經驗所證實,那么,這種認識就是真理。真理成為對外部世界的正確反映。真理的標準在于經驗的證實。波普爾的證偽主義源于對歸納問題的反思,科學理論作為全稱命題是不可能真正得到證實的,只能證偽。歸納命題的前提真不具備傳遞性,不可能導出結論真。而演繹命題的前提與結論之間卻具備邏輯上的傳遞性。證偽主義與邏輯實證主義相一致的是,認識的“客觀性”源自外界實在,真理的有效性標準仍然在于經驗。由此,科學家探索到的科學理論是一種客觀真理,也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對于邏輯經驗主義的有力抨擊,在漢森的《發現的模式》一書中得到有效表現。漢森提出“觀察滲透理論”一說,即純粹的觀察是不可能的,任何人在體察外界事物的過程中都帶有自己的理論預設。拿休謨的例子來說,“太陽出來了,石頭變熱了”。如果沒有對“太陽”、“石頭”、“熱”等概念的共識,就不可能有“太陽出來了,石頭變熱了”這一命題的存在。不同的民族、種族對于同一事物會有不同的認識,而之所以會有如此迥異的差別,則在于各自攜帶著自身的有色眼鏡。“科學事實和科學理論,也許除了在單一傳統的常規科學實踐中之外,都是截然不可分離的。”
在此基礎上,迪昂、奎因也對邏輯經驗主義展開了批判。二者提出了著名的迪昂-奎因命題,即證據對理論的不充分決定性。這也就是說,同樣的經驗事實,卻可以得出不同的理論結果。面對同樣的宇宙實體,托勒密與哥白尼卻各執地心說與日心說。在經驗證實方面,二者處在伯仲之間。那么,哥白尼的最終勝利究竟落實在何處?對于這一問題的回答,庫恩的“范式”概念給我們提供了新的理論視野。
二、“范式”的主體間性
庫恩“范式”概念的提出源于對真理問題的思索。亞里士多德的科學思想與牛頓的科學思想究竟有何不同?從后者的視域出發,前者顯然是一種非科學,是一種謬誤。然而,亞里士多德作為古希臘哲學的集大成者,在哲學、倫理學、政治學、植物學等領域都取得了卓越的貢獻,僅在科學領域為何如此馬失前蹄?正是對于這一悖論的困惑,庫恩認識到科學并不是一種累積式的發展,其中一直存在著斷裂。“科學史家并未全然認識到他們這樣做的意義,但是他們已經逐漸地開始提出新型的問題并且追蹤不同的、通常是非累積的科學發展線索。”科學的發展實際上經歷著這樣一種循環過程:前范式時期-常規科學時期-科學危機-科學革命-新的范式形成。歷史中的科學是無法比較高低的,因為他們相互之間是無法通約的。新舊范式的更替更多的是實用意義上的考量,而并非真理意義上的超越。“范式之所以獲得了它們的地位,是因為它們比它們的競爭對手更能成功地解決一些問題,而這些問題又為實踐者團體認識到是最為重要的。”因而,亞里士多德并不比牛頓落后,二者都是自身所屬時代的新范式的引領者、開拓者。
然而,如果仍然堅守邏輯經驗主義的科學觀,堅持科學理論是純客觀的,科學是一項累積性的事業,那么,庫恩不可能解除他的困惑。因而,“范式”概念必須蘊含著與邏輯經驗主義截然不同的科學觀。科學究竟是什么?或者說真理究竟是什么?科學等同于真理嗎?科學是純客觀的嗎?
首先,庫恩的“范式”概念指稱的是科學共同體所共有的東西,包括形而上學承諾、基本概念、核心理論、研究方法、儀器設備等。至于對于概念的定義、理論的選擇、設備的控制等都是科學共同體協商的結果,而不是以客觀的外部實在為判斷依據。世界的不同構型,實質上是人們在不同范式下規訓出的結果。
其次,“范式”概念并不否認真理的存在。然而,范式語境中的真理并不是純粹客觀的,外在于人的,而是主體之間達成的一致,或者說也是一種主體間性。亞里士多德的科學觀與牛頓的科學觀是兩種歷史境況下的范式,二者都是對世界的有效認識,并不存在所謂的“真”與“假”。
再者,“范式”概念也體現了一種“客觀性”意蘊。這里的“客觀性”與休謨、康德的“客觀性”有相似之處,即都不是經驗主義的純粹客觀性,而是與人密切相關的,是主體之間形成的共識。真正價值無涉的“客觀性”是不可能達到的,因而,以往所謂的客觀真理實質上是一種假象,真正的客觀性必然蘊含著人的維度。
三、“范式”的優先性
庫恩的“范式”不同于規則,前者具有優先性。“范式比能從其中明白地抽象出來進行研究的任何一組規則更優先、更具約束力、更加完備。”“范式的存在并不意味著有任何整套的規則存在。”“規則導源于范式,但即使沒有規則,范式仍能指導研究。”邏輯經驗主義則將規則視為最根本性的。只要發現了自然界的某種規律,進而確立規則、方法、程序,后繼學者照做即可。這種知識的文字傳遞完全是可行的。然而,規則卻不能涵蓋科學發現的整個過程。其中,很多關鍵性的、創造性的因素都被棄之門外。這些因素恰恰是不能通過規則來把握,而是要在實踐中不斷地磨合、體悟,也即波蘭尼所稱的“意會知識”。
科學共同體該如何把握共有的概念、理論、方法、技能等,或者說他們該如何把握范式?遵守規則,對常規科學研究至關重要。然而,科學革命導致的新舊范式的轉換卻是沒有任何規則可循的。庫恩認為,這種轉換是一種格式塔轉換,是一種整體性的變換,也是一種世界觀的改變。“范式一改變,這世界本身也隨之改變了。”“在革命之后,科學家們所面對的是一個不同的世界。”“革命之前科學家世界中的鴨子到革命之后就成了兔子。”那么,這種意義上的“范式”概念該如何理解、掌握呢?庫恩則借用維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性”進行闡釋。“當面對著一種先前未曾見到過的活動,我們應用‘游戲一詞,是因為我們正看到的活動與我們先前已學會用這個名字稱呼許多活動之間,具有親密的‘家族相似。”簡言之,通過直覺性的類比、聯想而非精確性的規則的把握,我們才能意會范式的真正涵義。而類比活動應該在具體實踐中展開,不應限于邏輯規則的框架之中。同時,這種“家族相似性”是生活共同體的約定,是文化生成的結果,而不是唯物論意義上的對客觀存在的正確反映。
由以上“范式”對于“規則”的優先性,以及對于“范式”的意會把握,這兩方面均體現了“范式”的“客觀性”意蘊。首先,“范式”的“客觀”不再是傳統科學哲學意義上的客觀。這種“客觀”不是對客體的純粹鏡像的被動反映,而是以人為主導的,是人的主觀選擇、協商。其次,“范式”的“客觀”涉及非理性的層面,包括類比、聯想等直覺性思維,而不僅僅是判斷、推理、演繹等邏輯規則。作為一個活生生的科學共同體,主觀性的想象思維更實在。再次,“范式”的“客觀”表現為一種整體性的視界轉化。外部的確存在著一個客觀的自然實體,然而,不同人眼中顯現的卻是不同的世界。一旦你選擇、歸屬于某個范式,你“看”世界的方式就是獨一無二的。這個“世界”于你而言,便是“客觀”的。最后,“范式”的“客觀”體現為一種社會、心理維度上的可靠性。“如果沒有范式理論規定問題并擔保有一個穩定解的存在,就不可能構思出這些精心的實驗工作,也不可能做任何一個實驗。”對“范式”的信仰保證了其“客觀性”的有效性。
四、結語
庫恩“范式”的“客觀性”與唯物主義反映論的“客觀性”相比,二者同屬于表征主義的客觀性。前者有所突破,具有主動的意蘊,而非純粹被動的接納。但是,這種表征主義的客觀性仍然是靜態的,并沒有展現出科學理論生成的動態過程。這一階段的貢獻應落實到科學哲學的實踐轉向。拉圖爾將科學稱之為“行動中的科學”,他并沒有對科學下一個明確的定義。或者說,科學本身就是在歷史中生成的,科學就在時間當中,并不存在任何先驗的科學概念、科學理論。這樣一種實踐的具體過程是各種異質性要素互相阻抗與適應的博弈過程。其中,“客觀性”牽涉到不同的歷史、社會、文化語境,因其不同而差異紛呈。因而,它也是一個動態的生成的過程。庫恩的“范式”概念強調了解題過程的隨機性,“在使范式與自然界相契合中總會有種種困難存在;其中的大多數困難或遲或早會被正確地解決,而解決的過程往往是不能預見的。”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出“范式”隱含著時間性的維度,但庫恩并沒有將其突現出來,留待后人進一步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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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東華大學青年教師科研啟動資助項目(116-07-0053019)
(作者單位:東華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