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佳 周美珍
【摘要】《詩經》作為中國珍貴的詩歌典籍,其譯本在世界范圍廣泛流傳,對中外文化交流的影響深遠。但由于《詩經》使用的是古漢語,所以對譯者認知能力的要求就更高。在研究譯者認知的過程中,認知語言學與翻譯的結合現象較為顯著。認知語言學倡導翻譯的合理性和和諧性,要求譯者堅持反映原文并合理發揮主觀能動性,所以在翻譯活動中,譯者作為源文本和目標語言之間的橋梁,發揮著無可取代的作用。本文運用認知語言學的核心原則“現實—認知—語言”,運用文獻研讀法,比較研究法和定性分析法,從“現實—認知”關系和“認知—語言”關系分別入手,將源文本、譯者和讀者這三者的關系緊密聯系在一起,分析譯者在理解《詩經》和翻譯《詩經》時所扮演的角色,目的是指導探究許淵沖和理雅各對《詩經》形容詞的處理方式,從而得出翻譯活動是以原文和譯者為中心的。許淵沖的形容詞翻譯喜好是在保持漢語詩歌韻味的前提下進行意譯,注重抒發感情;理雅各更偏好直譯,較少使用修辭,注重保留詩歌字面意思。這些不同的喜好讓譯文對文化交流產生不同的影響。
【關鍵詞】認知語言學 ;“現實—認知—語言” ;翻譯 ;《詩經》
【作者簡介】何宇佳(1997.02-),女,漢族,廣東興寧人,華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本科,研究方向:翻譯;(通訊作者)周美珍(1977.05-),女,漢族,江西撫州人,華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碩士,研究方向:翻譯。
【基金項目】2016年廣東省級教改項目(項目編號:HNNJ 16-47-16 )及2016年華南農業大學校級重點項目(項目編號:YJGH 16-236-105):大學生翻譯與二語寫作能力協同發展研究:生態語言學視角。
一、引言
本文以認知語言學為指導,探討了兩種譯本的特點和價值,以及《詩經》的翻譯過程。認知語言學也發展了自己的翻譯觀,它在翻譯過程中緊密地結合了作者、文本和讀者,充分考慮了體驗和認知這兩個要素的制約作用,并努力處理三個交流環節之間的互動關系,更好地實現了“解釋的合理性”和“翻譯的和諧”。
二、理論框架
1.認知語言學的核心原則。王寅認為,認知語言學的基本觀點是在現實和語言之間存在“認知”這一中間環節,即:“現實—認知—語言”。從左向右可以把它解讀為現實決定認知,認知決定語言;從右向左可以解釋為語言影響認知,認知影響現實。這也是認知語言學的核心原則。許國璋在《語言符號的任意性問題——語言哲學探索之一》中就已經總結出一個模式“客觀世界—人的概念加工—語言—文字”,認為人不是直接反映客觀現實的,而是要通過人對客觀世界的認知來反映。而體驗哲學是認知語言學的哲學基礎,持客觀主義和體驗論的觀點,也認為語言通過人對客觀世界的認知之后反映了現實生活,而不是只憑主觀想象創造出非現實的世界。這些也促成了認知語言學核心原則的形成,被應用在翻譯中。
2. “現實—認知—語言”在翻譯中的應用。根據“現實—認知—語言”在語言翻譯上的對應,在語言翻譯過程中包括三個認知主體,即作者、譯者和讀者,作為作者和讀者之間的中介,譯者的認知作用十分重要。譯者必須在透徹理解源語語篇所表達出的各類意義的基礎上,盡量將其在目標語言中表達出來,盡力勾畫作者要描寫的現實世界和認知世界。所以這三個認知主體必須緊密結合起來,形成“源文本—譯者—目標文本”這樣的互動關系,就如“現實—認知—語言”這一核心原則一般。接下來這個互動關系會分成“現實—認知”和“認知—語言”來分別進行分析。
3.“現實—認知”。核心原則中的“現實—認知”互動活動在翻譯活動中可以體現為 “源文本—譯者”之間的互動。首先,現實決定認知,譯者必須充分理解源語語篇,因為這是已經存在的現實事物,譯者要將其轉化為另一種語言,就必須對其先進行徹底的認知,才能正確地翻譯和傳播文化。而且源文作者也是在接受一定教育并參與實踐活動之后,形成了某種認知,然后將經歷變成文字流傳下來。其次,認知影響現實。認知主體的認知能力會影響該主體對現實的認知程度。所以不同譯者對同一文本的翻譯結果可能是不同的。
4. “認知—語言”。核心原則中的“認知—語言”在翻譯活動中可以體現為“譯者—目標文本”之間的互動。首先,認知決定語言,人們將經驗概念化之后就形成了語言。譯文的質量完全取決于譯者的能力?!对娊洝返姆g活動中包含了語內翻譯(古漢語——現代漢語)和語際翻譯(漢語——英語)。漢語,尤其是古代漢語,也包含兩層含義,外延和內涵?;诖耍瑫械拿總€字詞都是深刻的,只有翻譯者對原文有深刻的理解并具有一定的文化素養,他才能寫作出質量上乘的譯文。其次,語言可以反映認知,人們可以通過譯文體會出譯者的素養和翻譯習慣。從這個角度出發,兩位有著不同國籍的譯者寫出的譯文會由于不同的文化背景而各有特色。許淵沖熟悉《詩經》里的“賦比興”手法,而他本身就提出了詩歌翻譯的“三美論”:意美,音美,形美。而理雅各雖然是漢學家,但他對漢語精通程度不如母語者。雖然在對古漢語文本的認知上少了優勢,但對目標語言的熟悉度讓他準確地傳達《詩經》含義,創作出在目標語境廣泛傳播的譯本。本篇論文對于許淵沖和理雅各的譯文研究就是通過語言了解認知的活動。
三、對于《詩經》譯本的分析
1.《詩經》源文本與譯者認知之間的互動。翻譯中的“現實—認知”活動是指譯者所寫的內容由源文本決定,不同的譯者對于現實的表達會采用不同的方式。這也是語內翻譯的活動,體現譯者理解源文本的方式。我們將從《詩經》的三種寫作技巧“賦,比,興”開始,分析《詩經》中的形容詞的含義(包括內涵和字面意義),以及兩位譯者在各自的譯文中如何體現該形容詞的含義。
(1)對修辭手法的翻譯偏好?!对娊洝分械膶懽骷记伞百x,比,興”是其中一大特色,有很多專家、教授對他們進行過研究。下面的示例將以這些寫作技巧為中心,重點探討形容詞翻譯如何體現這些寫作技巧,以了解譯者對《詩經》原文的理解和翻譯選詞喜好。
Example :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之子于歸,宜其家人?!短邑病?/p>
[Modern Chinese]: 桃花茂盛花枝正好,綠綠的葉兒多秀茂。這姑娘要出嫁了,適宜全家人都好。
[Translated by Xu]: The peach tree beams so red;
Its leaves are lush and green.
The maiden' s getting wed;
On household she' ll be keen.
[Translated by Legge]: The peach tree is young and elegant;
Luxuriant are its leaves.
This young lady is going to her future home,
And will order well her family.
這首詩使用了《詩經》中獨特的寫作手法“興”,因此,譯者的語內翻譯將直接影響譯文質量和讀者對中國文化的理解。這首詩選自《風》,歌頌了新婚和美滿的生活,而詩中的桃花就是用來引出對幸福婚姻的贊美?!柏藏病北硎久⒌臉幼?,描述桃花盛開的狀貌。許淵沖將其翻譯成“beams so red”,將形容詞轉換成一個動詞短語,描述了桃樹上桃花盛開的畫面?!癰eam”一詞意指人眉開眼笑,笑容滿面,形容盛開的桃花,寓意幸福美好的生活和蓬勃繁盛的家庭。更重要的是,許淵沖還將“red”和“wed”,“green”和“keen”押上了韻。因此,許淵沖的翻譯完美地體現了“興”的修辭手法,并充分表達了這首詩的含義。 理雅各將其翻譯為“young and elegant”,也是用于修飾人類的形容詞。他使用擬人化的修辭來將剛盛放的桃花與新婚女子聯系起來,盡管這也很有新意,但是由于理雅各的語內翻譯不如許淵沖那樣深刻,對原文的理解沒有那么到位,所以源文本的含義在理雅各的一文中也發生了變化。
(2)對形容詞字面意義和內涵意義的翻譯偏好。詩歌中的語言簡短而且有固定的格式,許多單詞不僅具有字面意義,而且具有內涵意義。 譯者能否理解這些內涵并在翻譯中將它們準確表達出來,取決于譯者對現實的認知。
例:蓼彼蕭斯,零露瀼瀼?!掇な挕?/p>
現代文翻譯:香蒿高又長,露水閃銀光。
許淵沖譯文:How high grows southernwood
With heavy dew so bright!
理雅各譯文:How long grows the southernwood,
With the dew lying on it so abundantly!
“瀼瀼”是描述露水很濃的樣子。這是周王朝宴享諸侯時的宴飲歌,由來朝赴宴的遠國之君所寫,贊頌周王的恩澤,表達歸附之心。這首詩在這里用起興的寫作手法,盛多的露水用來隱喻周王的恩德與仁慈。盛露是字面意義,浩恩和仁慈是內涵意義,在許淵沖的翻譯中,它們被表達為“heavy”和“bright”,符合原詩中所寫的周王皇恩浩蕩,周朝國勢大盛的情形。作為母語者,許淵沖很好地理解了源文本,在認知與現實之間進行了良好互動。在理雅各的譯文中,“瀼瀼”被表達為“lying so abundantly”。理雅各更傾向于翻譯字面含義,而外國讀者所閱讀??的內容取決于譯者對于原文的理解,因此在這里讀者就需要發揮想象力來想象這個詞所包含的深刻意義。在這種情況下,讀者很難看出起興的寫作手法。這就是母語譯者和外語譯者在處理內在含義時的差異。
2.譯者的認知與譯文之間的互動。(1)直譯和意譯的選擇偏好。從認知和語言之間的關系中我們知道翻譯活動是以源文本和譯者為中心的。但是,即使兩位譯者都很好地理解了源文本,他們在翻譯時仍會反映出截然不同的風格。許淵沖在典籍翻譯中經常使用意譯,在詩歌典籍翻譯中也引入了“三美論”的原則。因此,許淵沖的翻譯作品極具自己的風格,而且保留原詩的韻味。從前面的分析中可以看出,理雅各更喜歡直譯。形容詞的翻譯要求詳盡而準確,但有些內涵意義很難體現。接下來的分析是以譯者為中心,分析譯者的認知和翻譯偏好對翻譯效果的決定性作用。例:憂心烈烈,載饑載渴?!恫赊薄?/p>
【現代文翻譯】:心中憂愁像火燒,又如饑渴實難忍。
【許淵沖譯文】:Hard pressed by thirst
And hunger worst,
My heart is burning
For home I' m yearning.
【理雅各譯文】:Our hearts are sad and sorrowful;
We shall hunger, we shall thirst.
“烈烈”形容火勢很大的樣子,這里形容憂心如焚。這首詩是選自《雅》的一首民歌,是一名士兵在戰后歸家途中寫的,回想了多年來戍邊作戰的苦況和思鄉之情。作者在這里說,他的鄉愁像火一樣燃燒著他的心,表明了他鄉愁之甚。它是一個重言形容詞,有很強的表達感情的作用。
在許淵沖的翻譯中,它是一個現在分詞,“burning”。原詩歌中的隱喻意義在譯文中有表達出來,且在英文語境中“burning”本身就有“灼熱的,熱烈的”的含義,因此這種翻譯不僅保留了源文的魅力,還符合目標語境的美學標準。從“burning”和“yearning”的韻律以及它們相似的字母構成中可以看出,這表現了聲美,形美和意美,符合“三美論”原則。
理雅各選擇“sad and sorrowful”來形容“hearts”。源文本使用“心如火焚”作為焦慮和悲傷的隱喻,而理雅各則直接將內涵意義表達了出來。因為“burning heart”在英語語境中本身具有悲痛和憂愁的含義,所以雖然理雅各并未將其翻譯為詩文上的“burning”,但意義上仍是直譯?!皊ad and sorrowful”更符合他的風格,更加直接和準確,并使用了頭韻來與原文格式相對應。同樣,許淵沖為了這首詩中的隱喻方法和韻律美,他也選擇了直譯來留存詩歌美感。
(2)母語譯者與非母語譯者的翻譯偏好。對于漢語來說,許淵沖是母語譯者,而理雅各則為非母語譯者。由于各自文化背景的不同,兩位譯者處理翻譯的方式也各有千秋。兩位譯者在對源文進行正確認知的前提下,將會根據對格式和意義的不同要求來調整譯文。
例:桑之未落,其葉沃若?!睹ァ?/p>
【現代文翻譯】:桑葉還沒落下來,葉兒繁茂多光潤。
【許淵沖譯文】:How fresh were the mulberries
With their fruit on the trees!
【理雅各譯文】:Before the mulberry tree has shed its leaves,
How rich and glossy are they!
“沃若”意為潤澤茂盛的樣子,它是一個復合形容詞,其中“若”只是一個形容詞后綴。在這里,“沃若”描述的是桑葉,指的是這首詩中年輕有活力的女士。在形容詞“沃若”中,“沃”是形容詞,“若”只是助詞,這是復合形容詞的特征之一。這首詩用了“起興”的修辭手法,用與這首詩的內容并不是直接相關的桑葉,來引出和隱喻女主人公的處境,敘述了女主人公和“氓”從愛情、結婚到被虐待和拋棄的過程,表達了她的怨憤之情。在許淵沖的翻譯中,“沃若”是“fresh”——桑葉鮮嫩,人也年輕——很好地呼應了詩歌用桑樹的“起興”?!癴resh”不是專門用來形容植物的,它有“新”的意思,指代的是詩中作為新婦的女子。在理雅各的翻譯中,它被譯為“rich and glossy”,這兩個詞是對桑葉形狀的詳細描述?!癴resh”與“rich and glossy”之間的區別在于后者比前者更詳細,許淵沖的選詞更具有概括性,是上位詞,既包含了桑葉的特征,也突顯了主人公的狀態,著重于詩歌的整體感。理雅各使用非常詳細和準確的形容詞來描述桑葉的形態,是下位詞,對于詩歌原文的表達來說與許淵沖的譯文不相上下,但是在體現寫作手法“起興”方面不突出,沒有體現出原詩中桑葉的形態與主人公的聯系。
中國古典文學中經常有“留白”的現象,給讀者留下了很多想象空間;而英語更加注重細節和準確性。從翻譯作品中可以看出,兩種不同文化背景對譯者的認知產生了影響。這種影響還形成了《詩經》翻譯的多樣性和讀者理解的多樣性。
四、 結語
本文以認知語言學及其核心原則為指導,探討譯者對《詩經》中形容詞的翻譯偏好。作者總結了有關認知語言學及其核心原則的文獻,并選擇了《詩經》的部分詩歌進行了分析,總結了認知語言學在分析翻譯時發揮的作用,譯者的翻譯偏好及其對文化交流的影響。
1. 兩位譯者的翻譯偏好總結。首先,作品的翻譯以源文本及其譯者為中心。通過“現實——認知——語言”原則的指導和對例子的分析,我們發現源文本決定了譯者的認知,而譯者的認知決定了翻譯的內容。因此,讀者閱讀的翻譯文本都是經過譯者的認知處理后的“原文”。譯者的認知水平、創造性思維和翻譯偏好對翻譯的產生具有決定性的影響,而所有這些都不能脫離源文本。因此,翻譯工作以現實、認知和語言之間的緊密聯系為前提,并以源文和譯者為中心。
其次,作為母語譯者,許淵沖喜歡在詞性上進行創新,并更加注重詩意表達。許淵沖的翻譯偏愛是改變詞性和詞序,使用擬人的修辭方法,使用上義詞,目的是更好地體現詩歌所蘊含的情感,表達詩歌的美,并保持詩歌的韻律。理雅各對于翻譯的偏好是保持原來的詞性,更加傾向于直譯,直接表達詩歌的內容,較少使用修辭。他的翻譯旨在準確而詳細地傳達詩歌的內容,以使讀者看到《詩經》中最真實、未經修飾的內容,為學者研究中國古典文學提供參考。
最后,許淵沖翻譯方法的優點是可以更好地保留和表達《詩經》的美,同時使譯文本身也成為具有研究意義的詩歌。它不會誤導目標讀者對《詩經》內容的理解,重內涵意義的表達而輕字面意義的直抒,有時會使讀者少了探索的樂趣。理雅各的優點是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詩歌原貌,而且他的翻譯簡單易懂。但由于文化差異,讀者可能無法理解中國詩歌的內容,從而錯過詩歌的美,甚至產生誤解。
2.局限性與展望。《詩經》中共有305首詩,包含了大量生動的值得分析的例子,且《詩經》有很多著名的譯本,認知語言學的領域也非常廣泛,可以分析很多東西,但是由于論文篇幅限制,作者只能選取部分。因此,在結合認知語言學核心原則對《詩經》譯本進行分析和賞析上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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