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意識形態(tài)的崇高客體》中,斯拉沃熱·齊澤克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觀點:無意識是夢之形式本身的秘密。通過將這種形式分析應用于貨幣與價值的關系,齊澤克揭示了價值是如何源于交換關系的無意識結構,這些觀點使齊澤克被視為拉康在精神分析中融入符號學的結構主義思路的繼承者。然而在意識形態(tài)分析中,齊澤克卻在商品戀物癖這一形式分析上更進一步,將無意識直接錨定于人的行為之中。為解釋齊澤克在形式分析上的區(qū)別,以無意識的時間性為切入點,詳細闡述了齊澤克對線性時間觀的兩次倒轉,明確指出在齊澤克的形式分析中無意識不是形式的結構,而是其反面,是形式所壓抑之物。
關鍵詞:精神分析;無意識;意識形態(tài);回溯性
中圖分類號:B51/5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4)07-0039-04
The Temporality of the Unconscious:
An In-Depth Reading of Zizek’s Formal Studies
Huang Chunxiao
(School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Public Administration, Soochow University, Suzhou 215000)
Abstract: In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Slavoj Zizek makes the thought-provoking point that the unconscious is the secret of the form of the dream itself. By applying this formal analysis to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oney and value, Zizek reveals how value derives from the unconscious structure of exchange relations. These ideas have led Zizek to be seen as the heir to Lacan’s structuralist ideas of incorporating semiotics in psychoanalysis. In ideological analysis, however, Zizek takes the formal analysis of commodity fetishism a step further by anchoring the unconscious directly in human behavior. In order to explain Zizek’s difference in formal analysis, this paper takes the temporality of the unconscious as an entry point, elaborates on Zizek’s two inversions of the linear view of time, and makes it clear that the unconscious is not the structure of the form in Zizek’s formal analysis, but rather, its opposite, what the form represses.
Keywords: psychoanalysis; unconscious; ideology; retrospectivity
在奧地利精神病醫(yī)師、心理學家、精神分析學派創(chuàng)始人弗洛伊德的眾多觀點之中,最引發(fā)人們爭議的、討論的,莫過于“無意識”的命題。這一觀點幫助我們揭示出那些在公眾面前熠熠生輝的人們其背后鮮為人知的陰影之地。此種思考的路徑帶著一絲窺秘之情,探尋每一個人心深處的秘密。在此,無意識常被詮釋為那份未被充分認知的自覺,是人的內心真實卻又不敢面對的情感深處。
不可否認,弗洛伊德對夢境的詮釋對傳統觀念構成了沖擊,夢不再只是某種無意義、純粹生理的反應。他堅信,夢有其深遠的含義,它傳遞著那些被意識層面所壓抑的訊息,這些訊息待人們以解讀之術來揭示其真實的含義。難道這便是無意識的全部奧秘?在《意識形態(tài)的崇高客體》的序言中,斯洛文尼亞作家、學者、哲學家齊澤克(1949年3月21日—)對此進行了分析,他不滿足于這種稍顯窺秘的快感,更看重的是無意識在心理治療過程中所發(fā)揮的關鍵作用。“最為核心的問題并非是對于所謂的隱藏在形式之下的‘內容’持有過度的迷戀,而是那‘秘密’究竟為何?它并非是某種被形式(無論是商品或夢)所掩蓋的內容,而是這形式本身的‘秘密’。”[1]8我們真正應該探討的,不僅僅是揭示夢境背后的某種暗藏之秘,或是簡化地從夢中解析出某種隱藏的欲求,而是應當問:為何無意識會選擇夢境這樣一個特殊的方式來表達自己?
在精神分析的“泛性欲主義”的論述中,不論是其支持者還是反駁者,他們似乎都陷入了一個誤區(qū),都過于簡化夢中的無意識欲求,僅僅認為它是夢的潛在意涵。然而,對于夢的解讀不應停留在表面,而應該更進一步,去探求其形式的奧秘。這意味著要關注的并非僅是夢背后的內容,而是其展現和表達的手法。那么,我們是否可以得出結論,在齊澤克眼中無意識就是夢境中諸能指的拓撲學結構?從這個角度出發(fā),齊澤克進一步對馬克思的意識形態(tài)批判與政治經濟學批判展開了解讀。
一、貨幣形式之無意識
在《視差之見》中,齊澤克對貨幣背后所掩蓋的龐雜與矛盾的理論進行了深入剖析,透視了三個縱深的貨幣觀。首先,他反思了重商主義下的貨幣觀,此觀念用宗教的狂熱感情包裹著貨幣,將其奉為神圣。在此視域下,貨幣不僅是簡單的交換媒介,更是充滿神秘力量的圣物,好似神話中的黃金,喚醒了人類深藏的欲望。接著,齊澤克把目光轉向古典政治經濟學尤其是英國古典經濟學家李嘉圖的理論。在這一理論范式中,貨幣的神秘面紗被揭下,被理性地塑造為社會勞動的體現。李嘉圖與其同行試圖透過貨幣的表象,深入其真實的核心,把它從神化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回歸其最原始的定義。新古典學派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解讀,學者們徹底地駁斥了勞動價值論,堅信價值是相對的、主觀的,完全受制于市場的供求規(guī)律。
齊澤克關注李嘉圖如何突破重商主義的限制,深入地批判古典政治經濟學中潛藏的實體主義遺留。實體主義這一古老的哲學,試圖將存在看作是固有的屬性。這種哲學為重商主義提供了理論基礎,導致其對貨幣的簡單崇拜,認為貨幣具有神秘的、絕對的、固有的價值。但在齊澤克看來,盡管李嘉圖對重商主義者的貨幣崇拜持批判態(tài)度,但他卻通過將價值與商品的固有屬性之緊密紐帶,再度宣揚實體主義的哲學。李嘉圖戲謔地看待對貨幣的天真崇拜,認為貨幣僅是商品內在價值的表征,進而自然地賦予商品其價值的“實體性”。在貨幣與價值的探討中,實體主義哲學家堅信價值為固有、為實質,而非受社會關系或結構所影響的產物。齊澤克認為貨幣并不是因為其固有性而具有價值,而是由于它在復雜的社會關系網絡中所處的位置。貨幣的價值并非源自于它本身,而是因為它作為一個符號,在整體結構中發(fā)揮著特定的功能。
這種對商品拜物教的結構主義理解顯然指向了《意識形態(tài)的崇高客體》中齊澤克的那個經典命題:無意識乃是由能指的機制所構筑的夢境之網絡,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齊澤克筆下的馬克思與新古典學派有何異同?新古典學派不也正是將價值這一實體性概念解構為市場供求關系的效果?顯然,齊澤克對無意識的形式分析不是以一種能指專制主義的方式將無意識徹底消解于形式之中,他將形式化約為純粹形式的目的是找出那最后仍無法形式化的實在界之硬核,以此體現出形式與本質的斷裂。這將引導讀者進入《視差之見》的中心命題:馬克思的結構—形式研究,這項研究強調某物與其在結構中所占之位置之間的不可化約的斷裂[2]。這一不可化約的斷裂,正是經濟與政治的交互關系,可以將其比喻為著名的視覺悖論——“雙面或單瓶”:要么目睹雙面,要么只見單瓶,二者不能兼得。這意味著必須選擇。同樣地,要么將焦點集中于政治,此時經濟降級為實證的“商品與服務”,或者將注意力聚焦于經濟,此時政治則被簡化為象征的舞臺,轉為一時的表象。
二、從意識形態(tài)幻象到無意識
經典的馬克思主義在揭示社會意識的面紗時深入探討了意識形態(tài),認為這是統治者編織的一張巧妙的網,將人們困于其中,使得人們對于自己所處之境似乎毫無所覺[3]。在這一框架內,人們仿佛身處迷霧之中,對于自己的行動和實際所處之境皆無真正認知,生活在一個為統治階級所制定的、虛假的社會現實中。
齊澤克進一步拓展了意識形態(tài)的理解維度,他指出,意識形態(tài)并不僅僅限于對現實的再現或是某種形式的知覺誤導。它不僅塑造了人們對現實的認知,更進一步影響了人們的行動模式,讓他們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成為其意圖的執(zhí)行者。在齊澤克的觀念中,意識形態(tài)與現實不是簡單的反映關系,而是相輔相成、互為因果的。意識形態(tài)中的誤解、偏差甚至扭曲,已然成為現實的一部分,影響并塑造著我們所生活的世界。齊澤克進一步解釋,意識形態(tài)不僅僅是一種對世界的觀點或看法,更是一種強大的工具,它能夠重塑、重構乃至創(chuàng)建我們所處的現實。他指出,意識形態(tài)已經深深滲透到我們的社會現實之中,這不僅僅是一種認知上的“偽意識”,而是實實在在地、深刻地影響著我們的行為模式。為了對這種意識形態(tài)與行為的關系有更深入的理解,齊澤克給出了一個日常生活中的例子——吸煙。盡管吸煙的危害人們皆知,但仍有許多人持續(xù)沉溺其中。在這里,意識形態(tài)的雙重作用愈發(fā)明顯:人們在認知上明白吸煙的危害,但在行為上,似乎完全被另一種深層的、無意識的幻覺所左右,完全忽視了這些知識。
由此可見,意識形態(tài)的影響遠不止于認知,人們可能理智地認識到事物的真實面目,但在行為上,仍然維持著資本主義社會政治經濟學關系的再生產。據此,似乎可以將齊澤克的意識形態(tài)理論徹底定位于現實的維度,并通過這種方法來規(guī)避他注重意識形態(tài)批判,忽略政治經濟學的問題,然而,這種觀點忽略了一個問題:這事實上不正是在用意識形態(tài)批判取代政治經濟學批判?
由此可見,齊澤克的結構—形式分析之基本原則,其對犬儒主義的批判不是用意識形態(tài)批判取代政治經濟學批判,而是將意識形態(tài)批判純形式化,以體現出這兩個維度之間不可化約的斷裂。我們應該做的是將齊澤克的意識形態(tài)批判和政治經濟學批判決然區(qū)分開來,意識形態(tài)雖然處于現實一邊,處于人的行為一邊,但這只是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相互作用,真正處于現實這一位置的乃是無意識。無論意識形態(tài)是對現實的扭曲,還是對現實的真實反映,其定性最終是由實際行動決定的,類似作為被原初壓抑之物回歸的無意識。齊澤克認為無意識的回歸類似于尼采的永恒回歸,但這種回歸究竟是對事實的簡單重復,還是本雅明式的“在過去事件中喪失之物的救贖潛能(redemptive potential)的回歸—重新實現”[4]?從齊澤克對無意識的過去將來時解釋來看,答案顯然是后者,無意識是將要成為意識的意識,是一種等待意識降臨的匱乏,是形式與本質之間不可化約的斷裂,因此無意識之謎就是行為之謎,是夢境,意識形態(tài)無論怎么解釋,總會回歸到原點,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在這里,夢境、意識形態(tài)一切具體內容都只是暫時的幻象,其真實含義最終將被實際行動重新解釋。至此人們終于擺脫了對無意識的結構主義理解(將無意識理解為夢的符指性結構),回歸了政治經濟學的維度。
三、無意識的將來完成時
在象征界,“無意識”乃是作為即將現身之物,或者更為精確地言之,無意識是將要成為的某種事物[1]74。首先,無意識是將要在符號界現身之物,不應僅僅停留于膚淺的認識。無意識將要在符號界現身,因為無意識一旦在此現身,便已進入符號的領域,脫離了其原有的純粹性。由此引出了對無意識的將來完成時的描述:無意識是將要(已經)成為的某種事物。這乍看之下似乎僅是一個簡單的命題,但結合對無意識將來時的描述,它的矛盾與悖論性便凸顯出來:無意識只有在未來是已經發(fā)生的,在現在無意識是尚未符號化的,在未來則是早已符號化的,兩者之間并不存在中間狀態(tài)。
為了透徹探究問題的核心,齊澤克談及一組經典的對立——描述主義與反描述主義,他在這兩大哲學觀點間構建了對于詞匯如何定位其指涉對象的無意識分析。描述主義主張,詞匯指涉的能力來源于其內在的含義或其所攜帶的意思。在這一框架下,每個單詞都可以看作是一種對某種特性或屬性的描述,就像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的命題2.15中所描繪的那樣,展現了事物的結構和形態(tài),即圖示形式是這種可能性,事物之間的聯系方式和圖像要素之間的聯系方式是相同的[5]。一系列描述性特質與實體之屬性共享同一拓撲學結構,從而使得詞匯與它所代表的實體緊密結合。反描述主義主張,單詞與實體之間的聯系是在最初命名時確立的,這種聯系即便面對描述性特質的變動,仍然堅固不移。
克里普克構造了一個關于庫特·哥德爾的思想實驗:對多數人來說,當提及哥德爾,其描述性特質就是他證明了算術的不完備性,然而,如果哪一天發(fā)現哥德爾實際上是用竊取的研究成果為自己贏得了聲譽,那么盡管關于他的描述性特質已完全改變,但“哥德爾”這一名字仍舊指涉同一人,這是因為這個名字與這個特定的人在某個最初命名時刻完成了剛性指稱[6]。但是,這種剛性指稱的最初形成究竟是在何時、如何發(fā)生的?悖論的地方在于,如果真的有一個被稱作“原初命名”的儀式或過程,那么反描述主義的理論會立刻轉化為描述主義的,因為單詞所指涉的對象就有了一個確定的描述性特質,即該對象在原初命名時所獲得的名字。因此,對于反描述主義者來說,實體的原初命名過程必須是不存在的,但他們堅信必須有一個早已完成的原初命名行為,這是對無意識的將來完成時的現實含義——一個從未真正發(fā)生,但卻總是被認為已經完成的行為。
齊澤克從拉康的洞察出發(fā),認為被壓抑無意識并非起源于過去,而是從未來鑄成。無意識由那些難以納入個體歷史經驗中的符號性演進和想象固化所組成,這意味著無意識不是一個與時間絕緣的、固定的存儲實體,而是那種“正待成為”的事物。這種解釋與主流觀點形成對立,后者視無意識為一個貯藏所有被壓抑和被遺忘的生活經驗和事件的倉庫。過去,只有在被納入符號的共時性網絡中才真實,這解釋了人們?yōu)楹慰傇凇爸貥嫐v史”,因為在每次的構建中,過去都在賦予新的含義。這也揭示了為何征兆的效果常常早于其起因呈現,人們解讀征兆并非在追尋一個已經凝固的過去,而是在雕塑一個新的過去。
這種創(chuàng)造過去的觀點,仿佛在歷史虛無主義的范疇中找到了自己的庇護所,喚起了一種特殊的哲學懷疑論。在這種觀點下,若歷史能被重構,那么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因果關系便會淪為一種幻覺,歷史的真實性淪為一種純粹的主觀建構。所有的時間陷入了一種極端的偶然性之中,仿佛歷史的每一瞬間都在無盡的虛空中徘徊,失去了所有的定向性和聯系。在這個框架下,歷史的重構不再是對事實的還原,而是變成了對過去的一種重新編織,過去與未來之間的聯系也因此變得模糊不可辨,歷史的連續(xù)性和必然性似乎被剝奪了。然而,這正是齊澤克通過借用精神分析中的無意識這一概念所試圖解決的困境。為了限制回溯性這一概念的濫用,齊澤克將重構歷史再次倒轉為無意識決定未來,實現了對決定論的否定之否定,存在于過去的不是一個事實而是一個被壓抑的無意識。這類似于胡塞爾在《被動綜合分析》中描述的空乏表象的命題。胡塞爾說,每一個直觀行為都潛在著一個空乏表象與之相對應,在此,意義還未被賦予,空乏表象只是在靜待直觀行為的填充[7]。對于一個事物的感知立意總是多重的(至少是雙重的),為了使期待之外的感覺素材能重新產生一致性,必須存在一種潛在的、沒有任何內容的原始力量(Urkraft),這就是空乏表象,并且它總會被從自身中產生的新的感知立意回溯性抹掉。如果真如胡塞爾所言,那么空乏表象便是不可能被徹底抹除的,只要感知立意仍有潛在的變化的可能性,那么總會存在一個潛在的空乏表象。這個如夢魘一般如影隨形的空乏表象,正是齊澤克所說的無意識,它與形式(感知立意)相伴而生,顯然它不是形式的結構,而恰恰是其反面,是形式所壓抑之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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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黃春曉(1998—),男,漢族,江蘇蘇州人,單位為蘇州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和觀念論的精神分析理論。
(責任編輯: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