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北京外國語大學,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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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二語習得研究中接口假說的探討
摘 要:近年來,由Sorace及其同事提出的接口假說在二語習得領域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該假說試圖解釋達到最終水平的成年二語學習者語言系統中殘存的不定性現象,認為二語中的狹義句法屬性能夠被二語學習者完全習得,但涉及句法和其他認知領域的接口屬性卻可能難以被完全習得。這一假說的提出引發了大量有關語言接口知識習得的研究,成為當前二語習得領域的研究熱點。本文簡要介紹了接口假說及其相關概念,詳細探討了該假說在應用范圍方面遭受的一些誤解,并提出了該假說包括不同接口概念界定不清等在內的一些不足之處。
關鍵詞:接口假說;殘存的不定性;二語習得
二語學習者在使用二語過程中存在普遍的不定性(optionality),這種現象表現為在語法系統中同一個結構存在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變體,這些變體不僅語義完全相同,而且在形式上有所照應(Müller, 1999)。語言使用的不定性不僅存在于二語語法中,一語語法(包括處于發展階段的兒童語法以及成熟語法)中也同樣存在這種現象。相比于一語語法,二語語法中的不定性有以下幾個特點(Sorace, 2003):第一,一語是二語學習者語言不定性的一大來源;第二,二語中的不定性在高水平學習者的語言中繼續存在;第三,在二語習得最終階段仍有殘存的不定性(residual optionality)。可見,不定性存在于處在各個階段的二語學習者的語言系統中,即使已經達到了近似本族語者的最終水平,二語學習者仍不能擺脫殘存的不定性。雖然一語語法中同樣存在少量具有不定性的結構,但二語語法對不定性的容忍度要遠遠高于一語語法,因此可以說,不定性是區分本族語者和近似本族語者的高水平二語學習者的重要標志。
雖然不定性在二語語法中普遍存在,但通過觀察和研究不難發現,并不是所有二語語法結構都會造成不定性,二語中很多結構都可以被學習者完全習得,由此可見,不定性的出現存在一定的約束條件。從當前有關這一領域的研究結果來看,不定性往往出現在語言的接口處(interfaces)。語言接口成為研究者們探索不定性的重要切入點。Sorace和Filiaci(2006)針對接口問題提出了“接口假說”(Interface Hypothesis),認為二語中的狹義句法屬性能夠被二語學習者完全習得,但涉及句法和其他認知領域的接口屬性卻可能難以被完全習得。這一假說的提出引發了大量有關語言接口知識習得的研究,成為當前二語習得領域的研究熱點。本文將簡要介紹接口假說及其相關概念,并就對該假說 的一些誤解及其尚存在的不足之處進行深入探討。
2.1接口的概念
“接口”這一術語在語言學理論及語言習得理論中均有提及,不同研究者對其定義有所不同。Chomsky(如1995)曾明確提出核心運算系統(即句法)和其他認知系統間存在接口:句法與概念-意圖系統間形成語義輸出接口(Logical Form),與發音-感知系統間形成音系輸出接口(Phonetic Form)。這一概念下的接口并不需要習得,因為接口被視為表征水平,是普遍語法所賦予的語法知識的一部分。Jackendoff(2002)認為Chomsky對于接口的劃分過于簡化,提出“平行構造”(parallel architecture)的觀點,認為語言中有同時運行的眾多接口,這些接口是不同水平表征的對應關系。這一概念下的接口同樣不需要被習得,需要被習得的是不同水平表征的對應規則。Sorace(2011)將接口定義為對某些條件具有敏感性的句法結構,只有當這些條件被滿足時該句法結構才能合乎語法并/或使用恰當。Sorace和Serratrice(2009)以及White(2009)又進一步將接口分為“內接口”和“外接口”,其中語言系統內部組件之間的接口被稱為內接口,如句法-語義接口,句法-形態接口,音系-形態接口等;語言與其他認知系統或外部知識間的接口被稱為外接口,如句法-語用(或篇章)接口,語義-語用接口等。需要注意的是,這一劃分方法與生成語言學中內外接口的劃分并不相同。Chomsky(1993)將詞項插入和深層結構與表層結構之間的映射稱為內接口,將邏輯式和音系式兩個層面稱為外接口。
2.2接口假說
“接口假說”由Sorace和其同事提出,旨在解釋極高水平的成年二語學習者語言系統中殘存的不定性現象。該假說同樣適用于兒童雙語習得及早期的母語磨蝕等語言發展領域。Sorace和Filiaci (2006)第一次正式提出接口假說時認為二語中的狹義句法屬性能夠被二語學習者完全習得,但涉及句法和其他認知領域的接口屬性難以被完全習得。后來Sorace和Serratrice(2009)又對該假說進行了補充,提出二語中內接口處的語言知識也能夠被充分習得,只有外接口處的語言知識難以被完全習得。對于這一版本的接口假說,學界普遍提出了兩方面的質疑:第一,語言系統中是否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狹義句法;第二,許多語法結構受制于多方面的條件,因此無法被歸入某一種特定的接口類型。面對這兩方面的質疑,Sorace (2011)給出了正面的回應,承認當前假說將語言結構二分為“接口”和“純語法”的歸類方式過于寬泛,并認同句法結構可能受制于多種條件的說法,認為沒有必要把句法結構歸入某一特定的接口類型。為完善接口假說,她提出可以將句法結構放置在一個梯度上來判斷它們向句法端和語境端的靠近程度以及它們所受制的條件類型。
有關接口假說的另一個重要問題是為什么殘存的不定性往往存在于接口處。針對這一問題研究者們提出了兩種比較主流的解釋,分別為知識表征缺乏和加工資源不足(Sorace & Serratrice,2009)。從知識表征缺乏這一角度進行解釋的觀點(如Hopp,2007)認為,二語語法中殘存的不定性源于一語和二語中不同的參數選擇,某一句法結構若在一語中不存在接口條件,那么即使二語對這一結構設有明確的接口條件,二語學習者也無法充分掌握這一條件,因為他們受到了一語知識表征的影響。不夠明確的接口條件允許范圍更寬泛的映射,進而導致了二語中殘存的不定性。以Sorace和Filiaci(2006)有關照應消解(anaphora resolution)的實證研究為例,實驗組的受試為母語為英語的高水平意大利語學習者,實驗結果顯示這些意大利語學習者對零主語代詞的使用與意大利語本族語者相似,但對顯性主語代詞的使用與意大利語本族語者有顯著差異,表現為不恰當地擴大顯性主語代詞的使用范圍,在沒有話題轉換的情況下過度使用顯性主語代詞。這一研究結果從知識表征缺乏這一角度完全可以解釋得通:受試的母語為英語,英語中不允許零主語的使用,也就不涉及零主語代詞和顯性主語代詞選擇這一句法-語用接口,因此英語本族語者不具有這一方面的知識表征,在學習零主語語言意大利語時,他們傾向于擴大顯性主語代詞的使用,這很可能是受到了母語英語的影響。知識表征缺乏這一角度在解釋二語中存在但一語中不存在的接口條件時具有很強的說服力,但要進一步檢測其信度,一語和二語中都存在某一接口條件的情況需要被考慮進來。Bini(1993)通過研究發現母語為西班牙語(零主語語言)的意大利語學習者也會不恰當地擴大意大利語中顯性主語代詞的使用范圍;Margaza和Bel(2006)對母語為希臘語(零主語語言)的西班牙語學習者的研究同樣顯示這些學習者會過度使用西班牙語中的顯性主語代詞。此類研究結果顯然削弱了知識表征缺乏和語際影響的解釋力,因此,研究者們轉換思路提出了加工資源不足這一解釋角度。
從加工的角度出發對接口處殘存的不定性進行解釋的觀點認為,需要整合句法知識和其他領域知識的結構(即處于接口處的結構)比僅需要句法知識的結構加工成本要高,會消耗更多的加工資源,雙語者可用的加工資源比單語者要少,因此在整合接口處的多種信息時效率較低(Sorace & Serratrice,2009)。在這種思路下,二語學習者擴大零主語語言中顯性主語代詞的使用范圍可以被解釋為通過使用“默認的”無標記形式來緩解超負荷的加工,可見,這一角度可以解釋一語和二語中同時存在某一接口條件下仍殘存的不定性。
綜合以上兩方面的解釋,Sorace(2005)就為什么殘存的不定性往往存在于接口處這一問題給出了以下答案:二語學習者整合句法知識和其他領域信息的能力并不完美,當整合遇到困難時,他們常常采取使用默認值這一策略來解決問題;一語的語際影響在這一過程中扮演著加劇困難的角色,但它并不是導致不定性的最根本的因素。
3.1對接口假說的誤解
在接口假說被正式提出至今的近十年的時間里,二語習得領域的研究者進行了大量的實證研究來驗證這一假說的真偽,有些研究結果支持接口假說,有些則對其提出了質疑與批評,但不論支持與否,這些研究都在推動著接口假說不斷向前發展。面對質疑與批評,Sorace及其合作者多給予了正面回應,或是承認問題改進假說,或是給出解釋予以反駁,在這種良性循環的過程中,接口假說的內容日益完善。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在這些質疑與批評之中難免存在對接口假說的誤解,雖然多數的誤解都已由Sorace等澄清,但仍有一些保持著“生命力”,筆者認為接口假說的適用范圍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在接口假說發展的過程中,Sorace始終明確表示接口假說的適用范圍僅限于極高水平(即近似本族語者的最終水平)的成年二語學習者,進行雙語習得的兒童,以及處于一語磨蝕早期階段的成年雙語者。Sorace(2011)認為有些對接口假說的批評源于對接口假說適用范圍的忽視,因此她反復強調接口假說不適用于二語發展的中間階段及跨代的一語磨蝕,研究者不應用接口假說去解釋處于這些階段的雙語者的表現,也不應用這些雙語者的表現來質疑接口假說。然而有趣的是,她的這種強調又引來了來自另一個方向的批評,即接口假說的適用范圍過于狹隘。White (2011a)認為接口假說將處于發展階段的二語學習者排除在外過于局限且并無必要,因為處于發展階段的二語學習者同樣可能經歷接口處的習得問題。達到近似本族語者水平的二語學習者語言系統中殘存的不定性不會憑空而來,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作為極高水平二語學習者前身的處于發展中期的二語學習者同樣會遇到接口問題。類似地,Montrul(2011)指出接口假說沒有必要把一語磨蝕的其他階段排除在外,因為既然在一語磨蝕早期階段外接口知識就已經開始出現問題,那么它在之后的階段更應該存在問題。此類針對接口假說適用范圍的批評聽起來十分合理,獲得了二語習得領域許多研究者的支持。然而筆者認為,此類批評的出現源于對接口假說一定程度上的誤解,因此我們有必要理清接口假說發展的來龍去脈并細究Sorace及其合作者提出接口假說適用范圍的初衷。
如本文引言部分所述,Sorace及其同事提出接口假說是為了解釋極高水平(近似本族語者水平)的二語學習者語言系統中殘存的不定性現象。他們將目光集中在極高水平二語學習者身上的原因早在Sorace的早期研究中就有所提及。Sorace(2003)認為,二語學習者能夠達到的最終階段(即近似本族語者水平)比其他發展階段更能揭示普遍語法的限制,因為如果處于發展中期階段的二語語法違反了普遍語法,人們總會將其歸結于其他影響因素,如輸入不足,學習時間不夠,學習環境不好等,如果這些因素得以改善,二語語法可能最終會與目標語語法匯合;但如果成年二語學習者已經達到了近似本族語者水平且保持與二語的充分接觸,我們則可以認為他們已經達到了二語習得的最終水平,那么他們的二語系統中殘存的不定性便可被視為一種永久性的現象,對普遍語法的違背也可被視為他們語法中永久性的特征。由此可見,Sorace及其合作者將達到最終水平的二語學習者作為接口假說關注的中心群體并不是因為他們認為不定性或接口問題只存在于這一群體的語言系統中,而是因為他們認為這一群體作為二語學習者中最接近本族語者的群體,其語言系統中殘存的不定性更具穩定性和永久性,對這些不定性進行研究能夠較為有效地找出二語中不易被充分習得的句法結構。研究達到最終水平的二語學習者的語法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揭示處于各個階段的二語學習者的語法習得情況,這就像研究數學中拋物線函數的取值范圍一樣,只要確定了頂點的函數值,拋物線其余部分的取值范圍也就確定了。Sorace及其合作者不將發展中期的二語學習者納入接口假說的解釋范圍并不是因為他們認為發展過程中的二語學習者不會在語言接口處遇到困難,而是因為他們深知發展中的二語語法缺乏穩定性且會受到多重因素的影響,語言接口處的困難可能是接口自身引起的,也可能是多種因素共同導致的,此外,非接口處的句法結構在發展過程中也可能因為輸入不足等原因給二語學習者造成一定的困難,這些顯然都是超出接口假說解釋范圍的。因此,為了嚴謹起見,Sorace及其合作者認為不應用接口問題框住尚未成熟的二語學習者語法,同時他們也表示處于發展階段的二語學習者語法不具備證明接口假說真偽的能力。接口假說對一語磨蝕的解釋僅限于初期也是同理,跨代的一語磨蝕因受到一語輸入質量等多種方面的影響不適宜用接口假說進行解釋,但這并不意味著Sorace等人認為后期的一語磨蝕中接口處并無問題。
筆者認為學界對接口假說適用范圍的批評存在一定程度上的邏輯混亂。以White(2011a)的批評為例,White指出接口假說將二語發展階段排除在外過于局限,因為處于發展中期的二語學習者也可能經歷接口問題,這一觀點的出發角度與Sorace等人提出接口假說的出發點完全不同。Sorace等人提出接口假說的初衷是為了揭示極高水平的二語學習者語言系統中殘存有不定性的原因,他們認為語言接口處的知識往往難以被完全習得因此導致了殘存的不定性,但他們并沒有說這些接口處的知識只對極高水平的二語學習者來說是難以習得的;White的批評則完全從另一個角度出發,提出接口處的知識對于發展中的二語學習者來說也有困難,指責接口假說涵蓋范圍不夠全面過于狹隘。這就好像一首歌曲中有一些音很難把握,即使專業的歌唱家也難以唱準(更不用說還在發展階段的音樂學院學生),然后經過分析我們發現,這些專業歌唱家難以把握的音同屬于和弦外音,于是我們得出結論:給專業歌唱家造成困難的是歌曲中的和弦外音。對于這一結論有人提出質疑,指出和弦外音不僅給專業歌唱家造成困難,也會給音樂學院的學生造成困難,因此以上結論過于狹隘,應將其改為歌曲中的和弦外音會給所有演唱者造成困難。這一結論雖然正確且涵蓋范圍更加廣泛,但其出發點與關注角度與原研究問題完全不同,筆者認為這種關注重點的悄然改變有偷換概念之嫌,反映了批評者的邏輯混亂。此外,值得注意的是,White(2011a)在批評接口假說適用范圍過于局限時其實考慮到了Sorace等人排除二語發展階段的合理原因(即發展過程中的任何語法結構都可能給二語學習者造成困難,這會掩蓋接口假說的解釋力),但她并沒有對這種原因予以正面的回應,而是話鋒一轉開始批評Sorace及其同事對“最終水平”這一概念的界定不夠嚴格,這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其邏輯之不嚴謹。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學界對接口假說的適用范圍仍存在一定的誤解,研究者們應就這一問題進行更多的澄清與討論,以推動接口假說的進一步完善。
3.2接口假說仍存在的問題
接口假說雖在二語習得領域贏得了廣泛關注并給該領域注入了新的活力,但它本身仍存在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的討論和改進。
首先,接口假說中的關鍵概念“接口”含義模糊,難以界定。研究者往往很難理清一種語言現象究竟屬于哪個接口,是只涉及一個接口還是涉及多個接口,屬于內接口還是外接口,尤其是語義和語用這兩方面,它們常常共存且難以區分,給研究者設計實驗解讀數據帶來很大困難。例如,White(2011b)提出,常常被視為處于句法-語用接口的附著詞左偏置現象(clitic left dislocation)實際上需要整合三方面的知識,即語用(主題化特征的存在),句法(與主題相關聯的附著詞的有無,附著詞位置)及語義(主題是否確指),因此附著詞左偏置現象應落在句法-語義-語用接口上。此外,Hopp(2007)在對語序漂移(scrambling)習得的研究中指出語序漂移處在四種接口的交叉路口處,這四種接口分別為句法-形態接口,句法-語用接口,句法-詞庫接口及句法-語義接口。可見,分辨一種語言現象究竟屬于哪種接口并非易事,且許多語言現象涉及多重接口,這些問題都給接口假說的應用造成困難。
其次,接口假說對“近似本族語者水平(最終水平)”這一標準的設定不夠明確。Sorace及其合作者在過往的研究中反復強調,接口假說的適用對象為達到近似本族語者水平(最終水平)的二語學習者,但他們從未說明究竟何種水平可以算作最終水平,這一水平與高級水平有何區別,判斷一名學習者是否達到最終水平應該參考何種標準。此外,他們在研究中使用的標準也并不統一。White(2011a)指出Sorace與其同事在引用他人的研究數據支持自己的觀點時,曾多次使用高級水平二語學習者的數據。雖說高級水平的二語學習者已經具備了較高的二語能力,但這并不意味著高級水平可以等價于最終水平,因為高級水平仍處于發展階段,學習者的二語能力仍有發展空間。雖然我們很難在最終水平和高級水平之間劃一條明確的界限,但為了研究的嚴謹性和可行性,筆者認為人為地劃出這條界線是十分必要的,它可以為接口假說所適用的最終水平提供一個明確的標準。
再次,驗證接口假說的實證研究使用的研究方法常不夠合理。Sorace(2011)認為在線任務和離線任務都可以用于測試二語學習者的加工能力,但只有在線任務能夠提供即時的加工信息;給離線任務施加外部壓力(如并存任務、時間限制等)可以使其提供更多有關加工過程的信息,但不限時的語法判斷任務則不能有效地探究句法-語義接口的不定性現象,因為這種任務形式給了二語學習者太多使用元語言知識的機會,他們完全可以利用這些知識來排除干擾選項。然而有趣的是,大量驗證接口假說的實證研究都采用了不限時的語法判斷任務,而采用在線任務的研究反而數量很少。此外,現有的有關接口假說的研究多關注二語學習者對接口處知識的理解能力,研究方法以理解判斷為主,關注接口處知識產出的研究明顯較少,這種研究方法選取上的不平衡不利于全面地驗證接口假說。在實驗設計方面,有些研究的設計存在一些漏洞。以Sorace和Filiaci (2006)有關照應消解的研究為例,研究者采用了圖片驗證任務(Picture Verification Task)來收集數據,即給受試提供一個含有目標結構(零主語代詞或顯性主語代詞)的句子,要求受試根據自己對句子內容的理解從句子下的三張內容不同的圖片中選擇一張與句子內容一致的,以此來研究受試對代詞指代問題的掌握情況。這一研究雖旨在探究句法-語用接口,但研究者忽視了語義在其中的作用。由于任務中所有的句子都是經過研究者精心設計的具有一定歧義的句子,那么不明研究真實目的的受試在選擇圖片時有可能會把語用的限制(即研究中提到的“先行詞位置策略”,Position of Antecedent Strategy)放置到第二位,第一位去考慮句子語義的合理性(即圖片內容的合理性),也就是犧牲指示代詞使用的恰當性去爭取句子內容的合理性。筆者認為這樣的研究設計使語義混入到了句法-語用接口之中,這可能會讓研究問題變得更加復雜。
另外,接口假說并未對本族語者語言系統中存在的不定性給予解釋。在Sorace和Filiaci(2006)對意大利語中照應消解現象的研究中我們可以看到,意大利語本族語者在四種不同的代詞指代問題上都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不定性,其中在零主語代詞向前指代這一問題上表現得最為明顯。實驗數據顯示,意大利語本族語者認為向前指代的零主語代詞既可以指代主句中的顯性主語也可以指代主句中的顯性賓語,這兩種情況有近乎同等的可能性。但這一研究結果與Carminati(2002, 2005)提出的先行詞位置策略并不相符,即不符合實驗的預期。然而,Sorace和Filiaci(2006)并沒有在研究中對本族語者表現出的不定性給予解釋,這顯然是不夠嚴謹的。Prvost(2011)認為本族語者在接口處表現出的不定性應被予以充分的重視,并提出可以從語言變體和實驗設計這兩個角度出發來解釋這一現象。
最后,有關接口假說的實證研究涉及的內容比較局限。在眾多接口類型中,現有的研究多關注句法-語用這一接口,討論其他接口習得情況的研究數量明顯較少;在這些有關句法-語用接口的研究中,研究者們又多將注意力放在照應消解這一現象的習得上,關注其他語言現象的研究較少。值得注意的是,現有的支持接口假說的證據多來自有關照應消解的研究,考察其他語言現象的研究多不支持接口假說,這一狀況難免使人們對接口假說的解釋力產生懷疑。因此,驗證接口假說的研究應拓寬其考察范圍,從不同接口類型入手,考慮多種語言現象。
接口假說的提出為二語習得研究開啟了的全新的方向,它成功地整合了語言學知識和其他認知領域的知識,促使二語習得領域的研究者向著跨學科領域邁進。在這一過程中,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研究方法開始為語言學家所使用,這無疑拓寬了研究者們的研究視角。此外,如Sorace (2011)所說,接口假說促進了不同二語發展領域(如雙母語習得、二語習得、一語磨蝕)的對比和交流,這意味著單語者不再是二語學習者唯一的對比對象,不同二語學習者的內部比較不僅在研究方法上更加合理,而且能夠展現二語學習的整片森林,研究者從此不必再被一葉障目,可以放眼整片森林進行研究。但不得不提的是,接口假說尚處于發展階段,還存在一些不足之處需要改進。此外,目前對接口假說進行驗證的實證研究結論并不一致,支持和反對意見并存,因此接口假說還需要通過更多設計得當、思路嚴謹的實證研究來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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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quiring into the Interface Hypothesis in SLA Research
Abstract:In recent years, the Interface Hypothesis (IH) put forward by Sorace and her colleagues has attracted great attention in the field of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The hypothesis was proposed as an attempt to account for the residual optionality found in the language of near-native adult second language learners. It argues that narrow syntactic properties are completely acquirable in a second language while interface properties involving syntax and another cognitive domain may not be fully acquired. This hypothesis has stimulated a good deal of research into the acquisition of interface knowledge and it has become a topic under heated discussion. The present article gives a brief introduction to IH and some relevant concepts, discusses some prevailing misunderstanding about the applicable domains of IH, and talks about such problems as difficulty in distinguishing between different interfaces in IH.
Key Words:Interface Hypothesis (IH); residual optionality;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中圖分類號:H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4891(2016)02-0059-06
作者簡介:趙珺,碩士生;研究方向:二語習得、外語教學
通訊地址:100089 北京市海淀區西三環北路2號 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外語教育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