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推進職普融通、產教融合、科教融匯,優化職業教育類型定位。江蘇省是職業教育改革發展領先省份,不斷探索產教融合深度發展體制機制創新,在全國具有引領和示范作用。《本期聚焦》欄目推出“區域產教融合研究”專題,約請北京大學田志磊博士、南京師范大學博士生李源、江蘇省太倉中等專業學校屠旻等研究者分別圍繞職業教育產教融合的蘇南模式、中職升學導向對縣域產教融合的沖擊及其應對、基于產教融合的現代學徒制課程群建設等主題展開研究,剖析目前產教融合的難點、堵點,探尋解決問題的對策、路徑,為推進產教融合、促進我國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提供借鑒。
摘要:不同區域發展模式下的職業教育,呈現出不同的特點。在區域比較的視野下,著重分析蘇南模式下的區域產教關系特征,并討論其良治之道。基于區域比較的視野,從收入分配、產業特征、制度供給三個維度給出區域產教關系的分析框架,通過介紹蘇南模式下的職業教育,尤其是蘇南模式的新變化對職業教育的影響,為國家職業教育產教融合模式的構建提供借鑒。
關鍵詞:產教融合;蘇南模式;區域比較;職業教育
中圖分類號:G719.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9094(2023)05-0003-06
一、引言
計劃經濟時代,我國地方政府或者行業根據本地區、本部門的技術技能人才需求制定規劃,職業教育成就斐然。改革開放后,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社會力量大舉進入,職業教育進入蓬勃發展期。好景不長,20世紀90年代末,國企改革、大學擴招等諸多因素的交織,居民選擇職業教育的意愿不斷下滑,職業教育陷入困境。不過,如果深入探究這一時期的職業教育發展,會發現滑坡并非全國同步。在溫州樂清,1995年23所職業學校在校學生7263人,2000年24所學校在校學生11106人,在學齡人口并未大幅增長的情況下招生蒸蒸日上。而在產教關系上,樂清的職業學校也開始了深度校企合作的探索,如虹橋職業技術學校與華虹集團合作的“華虹訂單班”,柳市職業技術學校與浙江省高低壓電器協會的合作等[1]。在佛山順德,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糾正了上一階段職業教育快速發展所帶來的辦學混亂、管理不規范、教育資源浪費等狀況,中專、技校和職業中學的界限消除,根據資源共享原則,建立起了機電類、電子技術等公共實訓中心,區級統籌、集約辦學的職教體系初步形成[2]。蘇州太倉則對職高類學校布局進行規劃、調整,實行集約化規模辦學,2001年由太倉工業學校和太倉職業高級中學合并而成的太倉中專與克恩里伯斯、慧魚兩家德資企業合作,開始了“雙元制”的探索[3]。職業教育發展,呈現鮮明的區域特征。
研究者關注中國區域經濟發展時,總結了諸多模式,其中珠三角地區的“珠江模式”、長三角地區的“蘇南模式”和“溫州模式”最為著名。從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來看,珠江模式是“大政府-大社會”,是政府主導與市場驅動共同作用下的制度創新;溫州模式是“小政府-大市場”,是以民間力量為主的市場驅動下的制度創新;蘇南模式是“大政府-小社會”,無論早期的鄉鎮企業還是后來的外資企業,背后的推手都是“強政府力量”。前文的順德、樂清、太倉,則分別是這三大模式的代表。
職業教育產教關系是社會建構的產物。工業化早期獨立工匠、技能熟練的產業工人以及技能密集型產業中的雇主三者之間的博弈,是塑造歐洲各國職業教育治理架構的關鍵。二戰后丹麥和瑞典雖都是左翼政黨執政,但由于丹麥左翼政治力量弱于瑞典,需要爭取中間黨派和雇主支持,其職業教育呈現鮮明的產教融合特征,而瑞典則形成了企業參與不多、政府主導的職業教育體系[4]。我國職業教育產教關系,也可視為社會建構的產物,只是建構之法不同于歐洲諸國。我國職業教育產教關系經歷了條條為主到條塊結合再到塊塊為主的變化[5]。在塊塊為主的階段,各地“摸著石頭過河”,區域發展百花齊放,演化出形態各異的區域產教關系[6]。
二、區域職業教育產教關系的分析框架
從國家、資本、勞動者關系展開,技能形成的資本主義多樣性理論是目前學界分析職業教育產教關系的主要范式。該范式源自國外的政治經濟學學者,對不同資本主義模式的職業教育發展差異提供了解釋,近年來頗受國內職業教育學界的關注。
分析框架取決于研究者“視力”所及。將區域產教關系視為區域發展模式的子系統,基于多年田野調查,筆者抽象出收入分配、產業特征、制度供給的三要素框架。在上述要素外,文化傳統、區位條件、自然稟賦、教育資源存量等眾多因素都對區域職業教育產教關系存在影響。但是,其他因素的影響往往不直接,且一定程度上會被收入分配和產業特征捕捉到,如區位條件、自然稟賦很大程度上會影響特定產業集群的形成。個別因素,如文化傳統,在公眾討論中有泛化之嫌——稍加思考便會對其解釋不同時期、不同區域產教關系差異的能力產生懷疑。最終,確立三要素框架,筆者希望達到理論簡潔性和現實解釋力之間的平衡。
第一要素,收入分配。區域產業所創造的財富在政府、企業、居民三者間的收入分配,有著最大的重要性,同時決定著地方政府、企業、學校、學生家庭四方的態度。地方政府分配所得影響地方政府職業教育供給意愿,企業分配所得影響企業參與校企合作、進行成本分擔的意愿,居民分配所得及其結構則影響居民的教育選擇。在產業創造的財富中,地方政府所得越多則供給意愿越強,企業所得越多則參與意愿越強。然而,居民收入越高,越偏好分配性人力資本①,對生產性人力資本屬性的職業教育需求越低;而有越高比例的居民收入來自勞動所得,則越看重生產性人力資本投資,對職業教育需求會越高。此外,居民收入水平越高,學費在居民教育選擇時的重要性就越小,教育質量及其收益的重要性就越大。只是,由于信息不對稱和從眾心理,居民理解的教育質量和收益往往并非真實的教育質量和收益,其選擇在很大程度上被輿論所左右。
第二要素,產業特征。在各類產業特征中,行業產業集中度、崗位的技能專用性、崗位附加值、資本類型、行業生產組織方式共同塑造了區域內行業企業參與技能形成的意愿。區域內,產業集中度越高,崗位技能專用性越強,企業參與技能形成的外溢性越小,參與意愿越強。由于本土企業校企合作的經驗和能力還在積累中,以外資企業為主的產業集群往往好于以內資企業為主的產業集群。而設計、生產、銷售崗位附加值的不同,決定了企業參與校企合作時的崗位優先排序。此外,行業生產組織方式也是影響行業企業技能參與意愿的重要因素。在垂直一體化的情況下,企業更可能參與生產環節的校企合作;而在垂直分離的情況下——尤其是生產環節利潤率低而研發設計銷售環節利潤率高時,生產環節技能人才培養容易受到忽視。
第三要素,制度供給。根據中央文件精神,地方政府可制定支持職業教育的金融、財政、土地、信用、就業等各種政策,這些無疑都會對區域產教關系造成影響。不過,職業教育自身的制度供給仍是關鍵。一直以來,職業教育的制度供給試圖去平衡兩對關系:其一,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的關系,這往往意味著更強的規制,如普職比大體相當、職業教育立交橋等;其二,職業教育和產業的關系,這往往意味著更寬松的環境,如混合所有制、產業學院等各類辦學體制改革。職業教育立交橋建設的推進,尤其是中高本銜接的規模、職教高考等評價考試制度安排,會改變職業教育的質量信號和激勵,通過影響居民教育選擇而改變區域內產教關系。在家庭選擇學校時,升學導向的職業學校的質量信號更容易觀察,且更容易受到家長認可。職業教育立交橋的升學通道越寬、評價錄取越是與普通教育趨同,區域內產教關系承受的沖擊也就越大。職業教育辦學體制改革,尤其是在“從就業導向轉向升學就業并重”的背景下建立服務區域產業的辦學體制,體現了地方政府的主觀能動性。有的通過混合所有制引入外部資源,成功突破了區域稟賦條件的制約,在產業基礎和財政能力薄弱的情況下,實現了緊密對接產業(通常是區域外產業)的辦學取向。有的創新五年制高職培養,使學生在縣域中職就讀也可拿到高職文憑,從而增強了縣域產教關系的緊密性。還有的地區為中職學校掛牌技師學院,由縣委縣政府領導任職業學校書記、校長,統籌資源促進區域職業教育產教融合。制度供給是政府與學校主觀能動性的體現,也是中短期改善職業教育產教融合的可操作性因素。
三、蘇南模式下的職業教育
蘇南模式最早見于費孝通撰寫的《小城鎮·再探索》,“蘇、錫、常、通的鄉鎮企業發展模式是大體相同的,我稱之為蘇南模式”[7]。朱通華在《論“蘇南模式”》中對蘇南模式內涵有著極為恰當的闡釋:“以集體經濟為主體,以鄉村工業為主導,以中心城市為依托,市場調節是主要手段,縣鄉干部是實際決策人的一種農村經濟社會發展模式。”政府強有力的推動是蘇南模式的重要特征。20世紀90年代的鄉鎮企業改制成為蘇南模式的轉折點。此后,蘇南地區逐漸轉向“新蘇南模式”[8],引進外資,建立集中的工業區。盡管20世紀90年代以來,蘇南突破了以鄉鎮企業為主導的社會經濟發展模式,但政府依然在產業發展規劃、招商引資(尤其是外資引進)等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為當地產業發展提供有利的制度和政策環境。相對于珠江模式,蘇南模式的技術工人更多來自本地,工廠相對更注重工人的福利保障和人員穩定,也更多運用精益生產形式[9]。
“大政府、小社會”一直是蘇南模式的標志特征,政府在整個收入分配中占據較大的份額。在20世紀80年代,蘇南地區以鄉鎮集體經濟為主,少數精英和廣大居民之間收入差距逐漸擴大。進入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鄉鎮集體經濟衰落,外資企業進入。雖然蘇南模式的產業資本類型發生了較大改變,但區域收入分配格局得到了保持:受益于良好的區域產業發展水平,政府、企業、居民所得均較高,但政府和企業所得占比較多,居民所得占比較少;而在居民所得中,勞動收入占比的份額又較大。
與珠江模式、溫州模式相比,蘇南模式的收入分配格局對其區域產教融合更為有利。首先,地方政府在產業創造財富中所得份額較大,其職業教育的供給意愿更高,能力也更有保障;其次,企業在財富分配中所得較高,加之蘇南模式下企業普遍對專用性人力資本的依賴度較高,這使得企業有能力和動力參與到校企合作中;最后,廣大居民收入主要來自勞動收入而非資本性收入,這使得蘇南地區的普通居民對生產性人力資本投資和就業抱有更大好感——尤其是與資產性收入占比高的溫州模式相比,這在很大程度上有利于增強居民參與職業教育的意愿。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隨著居民收入水平的持續提升,學生接受職業教育的意愿和從事生產性崗位的意愿都有所下降,消極因素正逐步增加。
蘇南模式的產業特征也為區域產教融合提供了較為有利的條件。基于工業企業數據庫,筆者統計了中山、溫州、蘇州部分行業的規模以上企業的平均工業總產值、產業集中度(赫芬達指數)和資本類型(見表1)。根據紡織業、紡織服裝鞋帽制造、皮革毛皮羽毛(絨)及其制品業、金屬制品、通用設備制造、專用設備制造、通信設備計算機及其他電子設備的數據來看,蘇州平均工業總產值和中山各有長短,產業集中度、外資占比也是如此;但二者明顯高于溫州。從田野調查來看,蘇南模式下企業崗位技能專用性、生產性崗位附加值也要普遍好于珠江模式和溫州模式。
產業升級帶來了積極變化。在人口紅利消失、用工成本攀升的壓力下,蘇南地區留守企業資本深化,機器換人成為普遍現象,將技能要求不高、重復性強的工作交由機器人完成,這在降低簡單勞動需求的同時增加了對機器人操作、維修等技能人才的需求。外資積極參與職業教育的縣市正發生外溢效應,本土企業日益認同參與校企合作對于企業人力資源建設的戰略意義,且校企合作能力也在提升。而招工的日益困難、社會招聘員工忠誠度的不足,讓越來越多的企業意識到介入學校人才培養過程的重要性。
在很長一段時間,蘇南模式下的職業教育發展無須為突破區域稟賦制約而費心。但是,隨著職業教育立交橋建設的推進,職教高考、中高職貫通等有升學通道的項目更受青睞,蘇南地區“雙元制”項目的吸引力也在下降,且參與后的學生流失率不斷上升。因為預期收益下降,企業參與校企合作的積極性被削弱。在蘇南地區,區域產教關系的重心不斷向高職院校傾斜。為了應對上述產教關系困境,蘇南多數地區已實現高職“下沉到縣”,部分縣市在中職引入跨區域雙元制合作。這種跨區域雙元制合作的深度和規模,受到了距離、成本分擔等多重制約,往往作為企業用人需求在本地生源無法解決時的“平替方案”。而“平替方案”的使用,也在一定程度上沖擊“高技術工人更多來自本地、工廠相對更注重工人的福利保障和人員穩定、更多運用精益生產”的蘇南模式基本特征。此外,隨著職業教育受到政策高度關注,大量資源從上級政府投入到職業院校,各種項目建設出現,資源獲取重心和評價方式改變,蘇南地區職業院校“向本地產業看”“向基層看”的傾向有所弱化。通過辦學體制改革穩固“向本地產業看”“向基層看”的蘇南模式傳統,已是當前蘇南模式職業教育發展無法回避的時代命題。
四、結語
蘇南地區的職業教育,作為頗具特色的區域性職業教育,取得了輝煌的成就,是我國職業教育區域發展的重要模式。正確理解其發展規律和阻礙,對于蘇南乃至全國職業教育的發展都有重要意義。
基于區域比較的視角,通過建構收入分配、產業特征、制度供給的三維框架,本文簡單勾勒了蘇南模式下的區域產教關系特點與趨勢。相對于溫州模式和珠江模式,蘇南模式下的收入分配格局和產業特征都更有利于深度產教關系的形成;縱向比較,蘇南產業特征維度的積極因素有所積累,但收入分配維度的消極因素在逐漸增加。通過制度供給,突破既有阻礙,進一步深化蘇南職業教育產教關系,需要學術界和蘇南職業教育實踐界共同努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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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賈凌燕
*本文系全國教育科學“十三五”規劃課題“職業教育產教融合型城市建設的機制與策略研究”(BJA200100)研究成果之一。
收稿日期:2023-02-15
作者簡介:田志磊,北京大學中國教育財政科學研究所副研究員,教育經濟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教育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