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兩節公開課引發的新課程辨析與思考

摘要：較之以前的課程，新課程在情境、整合、任務、探究、展示五個方面顯示了它的“新”，但當下的課堂教學對這五方面的理解卻有不少偏頗與片面之處，如情境太假太濫；整合缺少關聯，支離破碎；任務與問題不分，過于注重預設；探究任務難度太高太低，或太空洞；展示內容缺少思維含量等。我們有必要對新課程展開思考，從傳統、本質、個性三個層面完成對新課程的完善與補充，使之更好地服務課堂，服務學生。

關鍵詞：課程；新；辨析；思考

2023年6月13日上午，“雙新背景下的北京—浙江骨干教師綜合學科專家指導交流研討會”在浙江省臺州中學西校區舉行，筆者工作室的兩位學員梁翰晴與黃心怡上了公開課，上課內容為柳永的《望海潮》與姜夔的《揚州慢》聯讀，課的性質是同課異構，兩節課受到與會專家與老師的高度贊揚，筆者作為點評專家對這兩節課作了專題性點評，由此對新課程作了一些回顧性的思考。

新課程自2014年啟動，2017年出了第一稿，2020年進行了修訂，至今已走過了將近十年的道路。在課程專家與一線教師的共同努力下，新課程之風刮遍了大江南北，長城內外。但放眼當下課堂，對新課程理解偏頗、片面的情況仍大量存在，我們很有必要對此作些梳理、辨析與思考，以期新課程真正在我們課堂教學中落地生根。

一、新課程之新

新課程之新，主要集中在五個方面。

（一）情境

情境的目的是讓學生在真實的情境中進行學習，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并解決實際問題，在解決問題中提升語文素養，培養語文能力。黃心怡老師模擬了第一期“古城宋韻”展情境，以數字化的形式在眼前鋪展山海詩歌和城鎮故事，讓參展者全方位感受到城市的詩氣和文氣。梁翰晴老師則以宋韻江南拍攝為情境，為宋代的杭州與揚州各拍一個微視頻。這種情境，基于現代數字科技，與當下很多地方的旅游文化產業的創設與開發正相關，確實起到了真正的情境作用。

（二）整合

現代社會錯綜復雜，呈現的問題也是瞬息萬變，為了讓學生能適應社會的變化，我們需要變革學習方式，交給學生解決的問題應該有綜合的元素，有探究的價值，這就需要我們將所有的內容聚合成一條主線，方便學生沿著這條線深入學習。這種整合，從種類上看，有兩篇文章的整合，多篇文章的整合，大單元的整合，跨單元的整合，微專題的整合。從切入點看，有同一內容的整合，同一形式的整合，同一題材的整合，同一主題的整合，同一風格的整合等。

這種整合打破了教材編排，執教者可根據學生、學校、地域與自己的情況，對教學內容重新規劃與調整，既有利于培養學生的高階思維，又能見出執教者的不同功力。

黃心怡與梁翰晴兩位老師的課，因為是同課異構形式，整合的內容是同一課的兩首詞。兩位老師的整合，情境不一，但異曲同工，都借宋韻進入詞作，由景入情，由文章而文化，邏輯清晰，環節緊湊，很好地帶著學生由淺入深地學習，完成了一次文化之旅，精神之旅。

（三）任務

新課程最核心的理念就是“任務”兩字，將學習變成了做任務，以任務為導向，驅動學生開展語文的各種學習，從強調“教”轉向強調“學”，老師退為其次，做一個指導者，把學習的主動權真正交給學生。

黃心怡老師課前根據學生的喜好，圍繞“古城宋韻”展，設置了識別視頻、給城市配圖，為城市寫推介詞三大任務。因為一節課只有40分鐘，無法完成所有任務，黃老師將寫推介詞前置，課堂上根據學生所寫，結合課文，進行討論修改。

梁翰晴老師則根據去年臨海創“五A”中的“宋韻臨海”拍攝情況，跟學生商量確定了配音頻、找鏡頭、析鏡頭、投選票四個任務，既有學習，又有評價，學生在一系列任務中深入文本，真正展開了語文學習活動。

兩人的課堂，都將課文與活動結合，以跨媒介的形式，豐富課堂元素，學生在提升語文素養的同時，進一步涵養了審美能力，提升了文化品位。

（四）探究

探究主要是針對原先提問的積弊。不是問答式的教學不好，我們原先的問答主要是走偏了，一是滿堂問，學生疲于應對，整個課堂只是少數積極發言的同學的課堂，大多數人剩下了“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的感覺。二是提問膚淺化、碎片化，不利于高階思維的發展。任務型的課堂，往往設置三四個任務，學生在課堂上互相合作，在合作中實現探究，使學習真正實現深度學習，甚至是個性化閱讀、批判性閱讀。

兩位老師的課堂，主要任務都是三到四個，學生在小組合作中真正進行了探究，無論是配圖配音頻，還是找鏡頭、析鏡頭，學生都嘗試到了解決問題的快樂。

（五）展示

課堂的最終目的是讓學生學有所得，這種有所得可以是課堂上的全身心的投入，得到了情感的熏陶，精神的洗禮；也可以是學生在課堂上的交流展示。這種交流展示，從形式上看，有組內交流展示，也有班內交流展示，當然如果是評比類的內容，也可以是校內交流展示，甚至參與各類比賽。從時段上看，交流展示可以是課前完成的，即預習或導學案上的內容；也可以是課堂上完成的。黃心怡老師的課堂，學生呈現的推介詞是導學案的，其它的討論交流則是當堂生成的，這很好地架起了課內外的預習與學習，拓展了學習的空間；梁翰晴老師的展示則與評價連在一起，體現了對高階思維的追求。

二、新課程之辨

下面也從上面提到的情境、整合、任務、探究、展示作些辨析。

（一）關于情境

對情境的認識已深入人心，但在很多地方容易“過火”，主要體現在兩方面：

一是情境太假，這種情境往往是人為外加的，為情境而情境，如當下許多課堂上存在的記者采訪、化身導游等，與課堂的任務是油與水的關系，根本不能引導學生進入到對象中去，整個課堂磕磕絆絆，味同嚼蠟；學習內容，東拉西扯，東鱗西爪，缺少整體性與連貫性。

二是情境太濫，不管上什么課文，都是校廣播臺、文學社、戲劇社、學生會、團委的活動，往往被學生看穿，很多課堂，學生一上課就開始嘀咕：“這節課估計是戲劇社活動”了。這些情境缺少價值，沒有起到為學習服務的作用。

真正的情境要做到幾個“適”：適合學生，包括學生的認知、興趣與愛好；適合時機，如創旅游城市、做數字化介紹、拍攝宋韻江南等，與所在城市的爭創同步。

當然，我們說的情境還包括內情境，如對語言文字的品讀，對情感基調的把握。黃心怡老師的課堂上，對于揚州城的特點，為什么是“空”，而不是冷；對于情感詞，為什么是“夸”，而不是“奢”，本質上而言，這也是一種情境，能催生學生的學習興趣。

（二）關于整合

文本整合有幾個前提，一是文本之間要有聯動性，如時代、流派、內容、形式、思想、情感等，那種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與《背影》整合，大談親情的，顯然是亂點鴛鴦。二是整合的內容是基于課文的，能從課文中找到相似點或不同點，能借此引導學生深入文本，如梁翰晴老師的鏡頭，黃心怡老師的意象；如《促織》與《變形記》中蟲化人的異同。

另外，整合要處理好單篇與多篇的關系，不能因為整合，將課文搞得支離破碎，消解了經典的價值。

（三）關于任務

任務或任務群的提出，主要為避免課堂上學生被老師牽著鼻子走，使課堂變成老師的一言堂，最終讓任務與情境激發學生學習內驅力，培養學生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使學生真正成為課堂的主人，使課堂成為培養學生思維品質的陣地。

對于任務，當下有兩大誤區：一是問題與任務不分，任務是需要完成的一項工作，問題則是需要解答的疑惑、難題或困擾。任務往往通過活動解決，而問題則在對話回答中完成。而許多老師的課堂，錯將問題當任務，或者在任務中夾進了問題，時不時回到過去的問答老路上，使得課堂枝枝蔓蔓，不夠干脆。

二是過于注重預設，缺少課堂生成，課堂只是披了一件任務的外衣，本質上，其操縱權仍然在老師的手里，學生學習的積極性沒有完全得到解放。這一點來看，黃心怡老師的課堂確實像北京的專家所言的，預設痕跡有點明顯。

（四）關于探究

探究，能讓我們由果溯因，透過現象看本質，能預知事物的發展方向，這是培養學生思維能力的必要手段，這種能力，需要在課堂養成，形成一種慣性。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此基礎上發展辯證、批判、創新等思維能力。當下探究的主要問題有二：一是難度太高或太低，缺少探究價值；二是探究任務太空洞，給人無從下手的感覺。

所以，探究任務要難易適中，指向明確，才能讓學生“跳一跳摘到桃子”。以梁翰晴老師的任務三第二環節為例，梁老師設置了這樣一個活動：在拍攝《揚州慢》時，是否把“春風十里”“青樓”兩個鏡頭放進去？請自由朗讀PPT上杜牧的詩，與原文對比。這個活動，讓學生的理解由課內到課外，由內容到手法，由眼前到歷史，由實而虛，基于課文又高于課文，是培養學生思維的絕好途徑。在這樣的學習中，語文不再是膚淺地談閱讀感受，更在于思維品質的提升。

（五）關于展示

課堂的成果展示，如前面所說，可以是課前完成的，也可以是當堂完成的。課前完成的成果，可以拓寬學習的場域，勾連課內外，讓導學案很好地為學習服務，讓課堂的合作與探究有堅實的依托，避免課堂教學的膚淺化。當堂生成的成果，可以檢測學生的當堂獲得，并在交流、修改中暴露學生的思維缺陷，獲得能力的提升。當下展示方面也存在一些問題：一是展示的內容缺少思維含量，僅是結果的統計；二是展示之后缺少相應的分析，錯失了學生思維提升的大好機會。

回到這兩節課堂，黃心怡老師兩種形式交叉使用，在展示中暴露學生思維問題，在修改中提升學生思維能力，課堂的流程更順暢，思維提升更明顯；梁翰晴老師則側重當堂完成，并當堂作點評，提出修改意見，提升了學生思維品質的同時，更顯示了課堂的靈動與老師本人的才氣。

三、新課程之思

在認識到新課程之新的同時，有一些東西，我們也不能拋棄。

（一）關于傳統

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我們民族傳統中有很多好的經驗與做法，不能完全拋卻，里面有值得繼承的因子。但近年來的教育，言必稱新，提傳統的東西，就是保守，落后，這不利于文化的傳承。

比如吟唱，像《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里的壽鏡吾老先生，搖頭晃腦，讀出了一種境界，讀出了一種味道，這種滋味，正如陶淵明所說的，“每有會意，則欣然忘食”，可以說，在快餐式文化的背景下，我們更需要讓自己慢下來，涵泳詩書滋味長。不可否認，這兩節課對音韻節奏的指導，在誦讀方面的涵泳，確實做得不夠。

比如評點，這是對作品的寫作技巧和思想內容進行畫龍點睛式的評論、指點。最典型的有大家熟知的金圣嘆評點《水滸傳》，毛宗崗評點《三國演義》，脂硯齋評點《紅樓夢》，優秀的評點往往一語破的，略貌傳神，是一種高階的文學欣賞與思維活動，對學生能力的提升，有很重要的作用。

比如講壇，如中央電視臺的百家講壇，往往選擇觀眾感興趣的、前沿而又吸引人的選題，追求學術創新，鼓勵思想個性，強調雅俗共賞，其本質上是介于說書與評點間的一種文學欣賞活動。如鮑鵬山說《水滸傳》中有林沖“沖冠不怒”一節，他是這樣分析的，那邊林娘子已被富安誆至陸謙家，幸得林娘子丫頭錦兒報信，林沖三步并作兩步趕往。按理說，來到陸謙家門外，林教頭應該是破門而入才是。但奇怪的是，林沖這樣飛也似的跑來，居然用的是敲門的動作。這邊一敲門，高衙內一緊張，林娘子趁機過來開了門。這時候，我們看到的是，高衙內已跳窗逃走，林沖沖進去，不由分說把陸家砸得個稀巴爛。能砸陸家的東西，進來時為何不一腳踹破門？林沖是個精細的人，想來他在飛奔時，腦子也在快速運轉：高衙內打不得，否則惡了太尉，自己輕則刺配，重則害了性命；不出口氣，自己面子上不好看，人家怎么看我這堂堂八十萬禁軍槍棒總教頭？那最好的辦法是，敲下門，告訴高衙內“我來了”，讓他逃走，自己將陸家砸個粉碎，這樣既出了氣，面子上也好看——這是林沖想到的最穩妥的方式。

這里面，鮑鵬山老師將林沖的考慮與心計，解剖得清清楚楚，確實讀到了深處。

（二）關于本質

學習的本質是老師引導學生進入教學資源，在真實的言語情境中讓學生主動地獲取知識，生成能力，得到思維訓練的機會，為將來走向社會解決問題打下基礎。這其中，學生是學習的主人是本質層面的內容，我們老師的作用，一是引導，好比游泳教練，學生在老師的引導下自行下水，學會各種動作，自如地游泳。二是激發，讓學生在特定的情境中，激發其特定的內驅力，讓學生有學習的興趣與動力。

就學生而言，言語訓練必不可少，這種言語訓練包括對語言的領會、品悟、遷移，其本質就是思維訓練。如果課堂一片熱鬧，卻沒有高品質的言語訓練，沒有觸及思維層面，這樣的課堂，往往是流于膚淺的，沒有真正的價值。所以，我們的老師，并非只看學生游泳，還要在學生游泳的過程中給予適時的指導。這種指導主要體現在理答與追問上。我們的理答，不能僅停留在“回答得很好”“回答得不錯”“大家給點掌聲”的表面的浮華，而應對其思維進行必要的牽引，讓學生的思維有所提升，使幼稚的、膚淺的、碎片的思維走向成熟的、深刻的、完整的思維。我們的追問，則要引導學生由果及因，追本溯源，讓學生能預知事物的未來走向，實現真正的探究式學習。

（三）關于個性

好的課堂，有其共性，也有不同的個性。對于教學風格，我們應該容許百花齊放，百家爭鳴。而對于我們老師來說，也應該有“入格”與“出格”之分。對于剛走上講壇的新兵，我們必須老老實實領會課程理念，閱讀指導意見，鉆研教材資源，了解學生實際，按部就班引著學生進行閱讀與鑒賞、梳理與探究、表達與交流。但對于能熟練駕馭教材與課堂的老教師或名師，我們不妨打破刻板套路，可以抓住些重要問題讀一讀，品一品，說一說，議一議，讓我們的課堂靈動起來。

比如深圳名師吳泓，他完全拋開“單元教學指導”“核心素養及課程目標”“學習任務群說明”“單元學習任務概括”等路標，自編教材，創造性地設置了28個專題，進行專題閱讀。在吳老師的課堂上，只有學生的聲音，他們品讀、討論、交流、匯報，老師完全隱到了幕后，只有到非說不可的時候，簡明扼要地指點一下。他們的課堂，學生獨立思考、敢于質疑、勇于表達，其思想的深度與思維的敏捷度，較之那些專業的評論家，也不遑多讓。

比如這次的《望海潮》這首詞，我們可以結合2023年全國I卷的作文題，讀寫結合，可以讓學生說說有哪些好的故事，辨析哪些是故事，哪些故事是好的，哪些故事是可以促進更好地表達和溝通，哪些故事可以觸動心靈、啟迪智慧，哪些故事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哪些故事可以展現一個民族的形象，這些故事的力量究竟來自何處。通過這種方式，既解決了背景性的資料：柳永對孫何的夸贊，野史傳說的完顏亮因這首詞而生興師動作，“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謝處厚的感慨“誰把杭州曲子謳”……又將課文中呈現的圖景、風俗、人情與作者寄寓的情感得到很好地解決。

而《揚州慢》一詞，則可以拍故事，從故事看，既有眼前的故事，又有過去的故事；既有字里行間的故事，又于隱于背后的故事；既有杜牧的故事，又有姜夔的故事；從色調情感看，有紅綠歡欣，也有灰暗凄清；從鏡頭看，既有長鏡頭，又有中鏡頭與特寫鏡頭，既有快鏡頭，又有慢鏡頭；從拍攝的技巧看，既有前景虛化，又有背景虛化……

這些教學，不拘一格，因文而異，既能入乎文內，又能出乎文外，很能體現執教者的個性，無疑也是最契合新課程精神的。

一節課到底該怎么上，歷來是見仁見智，眾說紛紜。“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我們需要的是不為外界的喧囂所困擾，而是將新課程理念真正吃透，把握精髓，結合學生與個體實際，創設情境，設置任務，驅動學生進入學習妙境，真正讓課堂成為學生張揚個性風采、煥發生命活力、提升語文素養的場所。

（作者：洪方煜，浙江省臺州中學正高級教師，省特級教師）

[責編：張應中；校對：尹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