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會
內容提要:1949年10月創刊的《人民文學》是對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和第一次文代會精神的回應。刊物以刊發“人民文學”、引領文壇風尚為使命。按照既定的“標準”,創刊號《人民文學》進行了成功實踐,成為當代文學期刊的樣本。創刊號《人民文學》刊發的文學作品和批評文章,清晰地呈現了占據主導地位的文學創作情感、樣式及方法。此時,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雖尚未被定為中國文學創作和批評的最高準則,但是其規范已經成為指導文學創作和批評的標準。創刊號《人民文學》將《講話》和第一次文代會精神轉化為具體的辦刊實踐,對現實主義文學創作及批評規范進行了探索,引領著現實主義文學朝著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的方向發展。
關鍵詞:《人民文學》創刊號 現實主義文學 探索實踐
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的經驗及規范,在20世紀40年代的解放區文學中已奠定。尤其是毛澤東1942年《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對文藝的服務對象、文藝普及的方法、作家的情感態度等做了方向性指引,成為20世紀40年代直至新中國成立后相當長一段時期內的文藝實踐綱領。以大眾化的方法書寫工農兵題材成為主流的文學樣式。而源自蘇聯,后又經過中國文藝工作者翻譯、介紹、解讀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即將在20世紀50年代成為中國文學藝術創作和批評的最高準則。《人民文學》創刊,恰逢第一次文代會確立《講話》地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蓄勢待發之時。作為在中國革命話語中具有特殊地位的“人民”一詞,被賦予一本文學期刊的刊名,《人民文學》必然要擔當起刊發“人民文學”、引領文壇風尚的使命。
一、《人民文學》的國家屬性與使命
《人民文學》創刊即被賦予了“國刊”角色。承載著時代使命的《人民文學》創刊后便按照文藝政策的要求,刊發能夠代表主流文壇風貌的作品。《人民文學》“非凡”的出身,注定了其不僅具有文學期刊屬性,還具有國家屬性。
1949年7月2日至19日召開的第一次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對中國當代文學具有關鍵性的意義,此次會議一般被視為中國當代文學的開端。為了把文藝創作活動納入體制管理中,會議決定成立文學組織機構,中華全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也即文聯,應時而生。進而成立了文聯的下屬機構,即中國作家協會的前身——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為了發揮文聯、文協(作協)的作用,引導文學評論和創作潮流,組織創辦了機關刊物《文藝報》和《人民文學》。這兩份刊物“分工明確”,其中,《文藝報》于1949年9月創刊,主要刊發文藝政策及文藝評論等理論性文章。與之相對應,創刊于1949年10月的《人民文學》,主要任務是刊發文學作品及少量的文學評論文章。這兩份刊物在職責上各有側重,《文藝報》主要負責政策導向和輿論宣傳,而《人民文學》主要以作品來闡釋文藝政策,二者協調統一,從理論和創作兩個領域指引著文藝界的動向。
《人民文學》被譽為“與新中國同時共生的最高文學刊物”a,無論是創刊時間、編委陣容還是刊名題詞,都顯示出該刊的“高級別”。第一任主編是時任文聯副主席、文協主席的茅盾。作為具有豐富創作經驗且在文藝界有著相當影響力的作家,同時還作為文藝界的領導人,茅盾擔任該刊的主編,代表著刊物“非同尋常”的地位。副主編是艾青,編委成員有艾青、何其芳、周立波、趙樹理等。從主編、副主編到編委,皆是在文藝界頗具分量的作家。從創刊號上刊登的題詞、發刊詞及稿件可以看出,《人民文學》創刊經過了充分籌備。作為刊物的創辦者,茅盾曾致信毛澤東,請其為刊物題寫刊名并題詞。最終,刊物的刊名由文聯主席郭沫若題寫,毛澤東做了題詞。內頁正面是毛澤東的照片,背面為毛澤東的題詞,接著是茅盾的《發刊詞》。創刊號上集結了國家主席和文聯主席的“作品”,充分體現了刊物的高規格。從刊物隸屬的組織機構及創刊號的陣容,可以看出《人民文學》與之后創辦的任何一份文學刊物的不同,“它是被賦予了應當代表共和國新文藝的最高(政治文化)使命。這種使命在創刊第一期上獲得了最為充分和明確的強調與體現。”b它具有明確的國家屬性,承擔著重要的使命。
毛澤東的題詞為“希望有更多好作品出世”。而對于“好作品”的評價標準,當然是依照時代要求而定。對于刊物的屬性及什么是刊物所歡迎的“好作品”,茅盾在《發刊詞》中做了進一步說明。《發刊詞》雖篇幅簡短,但是對于刊物的性質、任務及要求等做了較為精準的闡釋。《發刊詞》首先明確了刊物的性質與立場,“作為全國文協的機關刊物,本刊的編輯方針當然要遵循全國文協章程中所規定的我們的集團的任務。”c然后列舉了六條任務,其中包括以文學形式參與國家建設、肅清反動文學及改革舊文學、幫助并指導全國各地區群眾文學活動、開展少數民族文學運動、加強革命理論學習、加強與世界各國人民的文學交流。對于如何完成上述任務,《發刊詞》對文藝工作者提出了具體要求。對于一本機關刊物而言,按照全國文協章程辦刊無可厚非,這是一本文學期刊,所提要求更宜面向文學界同人。但是在傳達如何執行文協章程規定時,茅盾面向整個文藝界所有的文藝工作者提出了明確、具體的要求。“本刊也就有理由,向我文藝界同人提出具體的要求。”d茅盾的《發刊詞》與其說是刊物主編對刊物辦刊方向的說明,不如說是文聯副主席、文協主席、即將擔任文化部部長的茅盾對全體文藝工作者提出的要求。因此,《發刊詞》帶有指點整個文藝界之意。很顯然,對《人民文學》而言,這超越了一本文學期刊所要承擔的任務。此外,從《發刊詞》中闡明的任務及具體要求可以看出,《人民文學》要緊跟時代任務,以刊發優秀作品的形式推進新中國的文藝建設及國家建設。刊物主要刊發各類中國文學作品及理論、批評文章,同時也刊發部分國外文學作品及文藝理論的譯文。對于所刊作品的價值立場及審美傾向,也做了較為具體的限定,諸如對于文學作品的題材,刊物歡迎“表現了人民的堅強英烈,反映了新民主主義中國的成長和發展”的作品。e對于理論和批評論文,應當“闡揚或論述革命的現實主義的基本美學原則的,批評歐美近代文藝的派別與傾向而指出它在中國曾經發生并且今天也還存在著的有害的影響的。”f上述要求可以在《講話》及第一次文代會的相關報告及會議精神中找到對應。在第一次文代會的基礎上,《發刊詞》以“高屋建瓴”的視角對文藝創作規范進行了重申,體現出“國刊”的氣魄。《發刊詞》中提出的要求可以看作是對當時創作規范的具體闡述,同時也是對《講話》及第一次文代會精神的具體實踐。《發刊詞》還對刊物的運作方式進行了說明,“我們覺得編一本雜志,實在也就是一種組織工作。……要善于有計劃地邀請作家們寫稿。”g雖然此處強調的是,借助有計劃地組織,可以保持刊物內容的豐富性,但是在之后的具體操作中,刊物以此種方式,快速地對社會重大事件、重要文藝政策、領導人的重要指示等進行反應,有計劃、有組織地配合了當時的社會政治運動。
可以說,《人民文學》的籌備、創刊及辦刊,都是在國家及文藝界領導的積極參與下完成的,這是一份承擔著國家文化、思想建設使命的刊物。與共和國共生的身份,使其注定要跟隨著共和國建設探索的腳步一路摸索前行。
二、創刊號的成功實驗與“人民文學”的定位
帶著明確使命誕生的《人民文學》,在創刊號上進行了頗為成功的實驗。創刊號《人民文學》集國家政治事件評論、文藝界動態、文學作品、文學評論、繪畫作品于一體,“從首期的主體內容(作品)來看,《人民文學》創刊早期的基本格局和整體面貌就已經十分清晰了。”h無論從刊發的作品特征,還是從作家陣容看,創刊號《人民文學》都具有“標桿”的意味。
創刊號刊發了三篇社論。這三篇社論被放置于《發刊詞》后,足以說明其分量。社論作為重要的新聞評論體裁,具有特殊的地位。它是“代表編輯部就某一重大問題發表的權威性、指導性評論”。i社論在《人民文學》辦刊史上具有重要的作用,它是刊物針對國家重要事件表態的方式。創刊號發表的三篇社論分別是針對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的“震動世界的十日”、針對中國保衛世界和平大會和中蘇友好協會總會的《中蘇團結,保衛世界和平!》、針對蘇聯代表團訪華的《歡迎蘇聯代表團,加強中蘇文化的交流》。上述三篇社論基本上涵蓋了期刊出刊之前一個月內社會政治領域中的大事件。三篇社論的刊發表現了《人民文學》保持與時代同頻共振,積極參與社會事件的評論與宣傳的辦刊理念。自創刊號起,社論便成為《人民文學》的非常設欄目,凡是發生重大事件,社論便應時出現。
作為第一次文代會的“產物”,《人民文學》直接受第一次文代會精神的影響。為了彰顯第一次文代會的指導意義,創刊號以專論的形式登載了周揚在第一次文代會上的報告《新的人民的文藝——在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上關于解放區文藝運動的報告》。在第一次文代會上,周揚與茅盾分別就解放區和國統區的文藝狀況進行了總結。其中,周揚給予了解放區文學相當高的評價,他詳細介紹了解放區文學創作的經驗,意在表明解放區文學的示范意義。周揚在報告中確認了《講話》與解放區文藝之間的關系,“毛主席的《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規定了新中國的文藝方向,解放區文藝工作者自覺地堅決地實踐了這個方向。”j他肯定了《講話》在指導文藝方面的唯一正確性,并且認為解放區文學是可供借鑒的實踐樣本。周揚以“人民的文藝”概括了解放區文藝取得的成就,并結合解放區文學創作及文本具體分析了“人民的文藝”的特質,主要包括新的主題、新的人物、新的語言形式等。同樣是在文代會上作的報告,茅盾有關國統區的報告沒有被《人民文學》刊發。作為實現了“大會師”的第一次文代會,當然是匯聚了各方文學力量,國統區文學作為其中的重要部分,按理說也應該受到重視。但是由于二者所處的環境不同,創作風貌也存在較大差別。而在第一次文代會的“匯流”中,解放區文學作為按照《講話》指導而發展起來的文學,自然被確立了“正宗”地位。茅盾的報告主要是對國統區文學創作中存在問題的檢視,其剖析的對象——國統區文學在地位上自然無法與解放區文學相比。因此,《人民文學》只刊發了周揚有關解放區文學的報告。周揚的報告是對《講話》的具體闡釋,對新中國成立后的文藝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力。《人民文學》將這一報告刊登在創刊號上,彰顯了該報告的重要性。創刊號上刊發的文學作品及評論作品,雖然質量不一,但是都符合周揚報告中對“新的人民的文藝”的要求。
茅盾在《發刊詞》中認為刊物的使命是刊發“為人民大眾所喜聞樂見的人民文學”。周揚在報告中,也提出要建設“新的人民的文藝”。二者都認為新中國的文藝應該是“人民”的文藝。在革命語境中的“人民”一詞,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它不是對人的本質的指稱,而是一個政治的、歷史的概念。在不同的國家、不同歷史時段,“人民”所指的群體不同。“人民”這一概念在毛澤東的思想理論中,占據著核心地位。在20世紀20、30年代,毛澤東根據形勢的變化,賦予了這一概念具體豐富的內容。在《講話》中,毛澤東將人分為三種,一種是敵人,一種是統一戰線中的同盟者,一種是自己人。“人民”主要指自己人,也即占據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人、農民、兵士和城市小資產階級”,而其中,占據絕大多數的是工農兵,所以,文藝“首先是為工農兵的,為工農兵而創作,為工農兵所利用的”。k在這個前提下,《講話》以嚴密的邏輯論述了文藝工作者的立場、應該寫什么以及如何寫等問題。文藝工作者的立場作為開展文藝工作的根本前提,在《講話》中被明確提了出來。《講話》要求所有的文藝工作者“站在無產階級的和人民大眾的立場”,既然文藝要為工農兵而創作,那么就應該表現工農兵熟悉的生活,同時要“認真學習群眾的語言”。
在《新的人民的文藝》中,周揚總結了自《講話》至第一次文代會之間的解放區文藝創作狀況。“文藝座談會以后,在解放區,文藝的面貌,文藝工作者的面貌,有了根本的改變。”l周揚的報告以舉例論證的形式驗證了《講話》的科學性與正確性,可以看作是解放區文學在《講話》的指引下所取得成績的展示。周揚對解放區文學創作的新主題、新人物及新語言形式進行了統計、分析。根據周揚的梳理,解放區文學的新主題主要集中在革命戰爭題材(包括抗日戰爭、人民解放戰爭與人民軍隊)、農村題材(包括土地斗爭及其他各種反封建斗爭)以及工業生產題材。上述題材基本上對應了《講話》中倡導的文藝首先要為“工農兵”的觀點。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周揚認為要按照一定的標準去選取人物角色及人物身上的性格特征,“我們不應當夸大人民的缺點,……我們應當更多地在人民身上看到新的光明。”m而對于創作的語言及形式,周揚認為是在文藝座談會以后,也即《講話》以后,解放區文學真正實現了“大眾化”和“民族形式”,并認為趙樹理的作品是“藝術性和思想性取得了較高的結合”的典型。在文藝批評的問題上,周揚認為文藝批評無論對于讀者還是青年作者都具有重要的指引意義,所以認為應該“建立科學的文藝批評,加強文藝工作的具體領導。”n周揚的報告確定了《講話》及解放區文學的地位,為新中國成立后的文學創作提供了詳細的操作規范、方法及樣本。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創刊號《人民文學》通過社論,對社會重大事件快速反應、積極表態,并進行輿論引導。通過此種方式,刊物積極建構著自身的國家及人民屬性。此外,還以刊發周揚報告的形式回應了《講話》和第一次文代會,這注定了刊物要承接解放區文學創作的經驗,引領“新的人民的文藝”。
三、“人民文學”的創作實踐及現實主義文學規范的探索
如前所述,《人民文學》的辦刊定位及刊物所刊發作品的面貌都直接受到《講話》以及周揚報告的指引。所以《人民文學》創刊號的樣貌必定是清晰的,所刊發的作品也必然是解放區文學創作的延續。刊發為工農兵的“人民文學”及能夠具體運用毛澤東文藝思想進行文學評論的文章是《人民文學》必須承擔的任務。此外,由于該刊機關刊物的屬性,《人民文學》還應當關注國家大事、文藝政策及文藝動向。由此,在時代語境與刊物屬性的雙重影響下,《人民文學》創刊號的內容是被“設定”的。茅盾的《發刊詞》基本上是提取了《講話》及周揚報告中的核心觀點。刊發的三篇社論及“悼念魯迅先生逝世三十周年紀念”專欄,是對當時社會及文藝界重要事件的反應。刊發的三首詩歌(柯仲平的《我們的快馬》、何其芳的《我們最偉大的節日》和李霽野的《在“七一”慶祝大會上》)都是頌歌,都屬于政治抒情詩。前兩首寫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際,都表達了革命勝利的喜悅以及對新生政權的歌頌。后一首創作于1949年7月,歌頌了中國共產黨。三首詩都發揮了詩歌文體靈敏度高、易于抒情的特長,對時代情緒做出了迅速回應。
創刊號上刊發了三篇小說,分別是劉白羽的《火光在前》、康濯的《買牛記》和馬烽的《村仇》。從題材上看,劉白羽的《火光在前》屬于革命戰爭題材。康濯的《買牛記》和馬烽的《村仇》屬于農村現實題材。《火光在前》表現的是解放戰爭時期的渡江戰役,刻畫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英勇追剿敵人的形象。《買牛記》展現的是土改以后農村互助組的成立給農民帶來的生活及思想層面的變化,主要表現了互助組的優越性。《村仇》寫了兩個村因為地主的挑撥而結仇,后來在土改工作人員的勸解、協調下,認清了被地主利用、挑撥的事實,最終化解冤仇。小說重點表現的是地主與農民所屬不同階級屬性的問題。這三篇小說都貼合了《講話》提出的“文藝首先為工農兵”的要求。這三篇小說的作者都被周揚在《新的人民的文藝》報告中點名肯定,都屬于解放區的文藝工作者。其中,馬烽和康濯都與“方向性人物”趙樹理有著密切的關系。趙樹理的小說因與《講話》精神具有極高的貼合度,在1947年7月25日召開的晉冀魯豫邊區文聯座談上被確立為“趙樹理方向”,由此產生了示范力量。與此同時,在“趙樹理方向”確立的過程中,以趙樹理為中心,逐漸匯集了多位與趙樹理創作風格接近的山西作家,形成了“山藥蛋派”,而馬烽便屬于“山藥蛋派”。康濯雖然不屬于“山藥蛋派”,但是與趙樹理“有較深的友誼”。o他對于趙樹理的作品較為熟悉,且發表過數篇有關趙樹理小說的評論。康濯對趙樹理的欣賞是建立在共同的創作愛好與審美旨趣基礎上的,由此造成了創作上的相似性。“在題材、語言上與趙樹理比較相近的作家是康濯。”p因此,從本期刊發的三篇小說的題材上看,革命戰爭題材和農村現實題材頗受重視。唯一“不足”的是,本期沒有刊發工業題材小說。工業題材小說的缺少不是因為《人民文學》的有意忽略,而是與其他兩類作品相比,此時期的工業題材作品相對匱乏。從三篇小說創作者的身份上看,此時期的文學是解放區文學的延續,遵循“趙樹理方向”,以民族化、大眾化、通俗化表現農村題材的作品較多,且備受重視。
創刊號還刊發了五篇文學理論與批評文章,其中兩篇被放置在了“魯迅先生逝世三十周年紀念”中q,另外三篇分別是陳漢章翻譯的蘇聯文藝理論家柯洛文青科的文章《在藝術和文學中高舉起蘇維埃愛國主義底旗幟》、周立波的短論《我們珍愛蘇聯的文學》和陳涌的批評文章《孔厥創作的道路》。與文學作品相比,文學批評更能夠直接表達主流文學所秉持的價值標準。文學作品的外在表征往往是人物、故事情節、語言、結構等,創作原則與價值立場需要隱匿其中。而文學批評則不同,批評家運用相關的批評原則與評判標準,對相關的文學作品及文學現象進行評析,并試圖做出結論或者給出建議,價值立場是明確且外顯的。文學批評的目的在于通過對作品進行評析,指導讀者閱讀并引導作家創作,文學批評文章秉持的往往都是合乎時代規范的批評標準,代表主流的文學評判尺度。因此,文學批評文章更能夠清晰地呈現一段歷史時期內被倡導或被允許的文學創作及評價規則。在創刊號刊發的五篇批評文章中,鄭振鐸的《中國小說史家的魯迅》與其他四篇明顯不同,該文主要梳理了魯迅的小說史研究成果,并對此做了高度評價。文章沒有依據一定的理論標準對魯迅的小說史研究進行評判,而是重在梳理與呈現。其余四篇評論文章則站在某一角度,對所論述的對象進行了明顯的價值判斷。馮雪峰的《魯迅創作的獨立特色和他受俄羅斯文學的影響》以“魯迅與蘇聯文學的親緣關系”為預設觀點,以現實主義為標準,對魯迅的創作特色進行了選擇性分析,文章盡力剝離魯迅創作與西方文學的關系,比如對于魯迅與尼采的創作關系,文中進行了辨析,認為魯迅雖然受尼采的影響, 但是最終因尼采思想的反動而將其舍棄。魯迅作品中的“國民性”被解讀為“人民意識”,阿Q的麻木被分析成阿Q的憤怒。魯迅的創作被總結為“獨立的現實主義”。此外,文章分析了魯迅作品中的愛國主義、深厚的人民愛及對人民力量的探索等。文章認為,從魯迅與蘇聯文學的關系角度看,魯迅的創作“一面沿著中國革命的發展,及十月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對中國革命的影響,一面承接他和俄羅斯文學的關系而來的。”r由此可見,雖然文章采用的是現實主義文學的說法,但是現實主義文學被限定在了“人民文學”的范疇內。由于站在“人民”的立場對魯迅作品進行對標分析,所以存在著較為明顯的主觀性。無疑,該文并沒有對魯迅的創作進行全面、客觀地分析,有些論述存在著理論先行的問題。馮雪峰對此也承認:“假如當作魯迅創作的特質的研究來看,那是非常片面和非常粗疏的。”s此文的觀點及評論標準透露出兩個傾向,一是此時蘇聯文學在中國文壇占據非常重要的地位,二是被限定了的現實主義原則成為評價作品的最高標準。為了表現對蘇聯文學的重視,創刊號還刊發了陳漢章翻譯的蘇聯理論家柯洛文青科的文章《在藝術和文學中高舉起蘇維埃愛國主義底旗幟》和周立波的短論《我們珍愛蘇聯的文學》,前者論述蘇聯文學創作的原則和標準,“我國的作家和劇作家依據著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創造著充滿熱愛蘇維埃祖國,熱愛社會主義建設底偉大事業的作品。”t《我們珍愛蘇聯的文學》對蘇聯文學的影響力及價值進行了概述,并號召中國文藝工作者要向蘇聯作家學習,“從蘇聯文學里學習了最進步的創作方法,這種方法教導著我們要有深刻的思想性,要緊緊的和人民連接在一起,要忠實的表現勞動人民的戰斗和生活。”u這種“最進步的創作方法”實際上是被蘇聯文藝界官方認可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陳涌的《孔厥創作的道路》則直接從周揚主編的《馬克思主義與文藝》一書中引用了蘇聯作家同盟規約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概念描述,并指出這一方法同樣適用于中國文學,“但蘇聯文學和文學批評的基本方法,對于我們卻完全適用。”v文章依照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標準,對孔厥創作的得失進行了分析,并指出,孔厥前期作品的“主要缺點,就正是沒有完全按照新的現實主義的方法去做。”w圍繞著如何表現歷史真理(即社會發展本質)、如何表現人民群眾創造生活和歷史過程、如何實現文藝的大眾化等,對其新作《新英雄兒女傳》較之孔厥之前的作品進行了比較。從創刊號上發表的評論文章可以看出,現實主義是出現頻率較高的一個詞,“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新的現實主義”都在上述文章中被不同程度地使用,雖然說法不同,但是所指向的標準卻具有一致性。三篇論文都借鑒了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批評方法,都以此為依據評價中國文學創作。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此時雖然還沒有被指定為中國文學創作與批評的最高準則,但是在具體的實踐中,它已經占據了主導性。以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為評判標準的文學評論必將引導此時的文學創作向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規范靠攏。
值得一提的是,創刊號上的一部分文章是約稿而來的。馮雪峰在《魯迅創作的獨立特色和他受俄羅斯文學的影響》附記中交代了該文是應主編茅盾約稿而作。據劉白羽回憶,《火光在前》正是由于《人民文學》的催稿,而匆忙收尾。“《人民文學》的催稿信來了。我終于在一個深夜里最后結束了《火光在前》的創作,但在結尾時,我卻不知怎樣寫才好。”x還有一部分文章雖然是投稿,但是經過了編輯的嚴格把關與仔細修改。馬烽的《村仇》投稿后,茅盾提了修改意見,編輯秦兆陽通篇做了潤色,連小說的題目也是秦兆陽給添加的。“他的意見提得很中肯,很有道理,我當然按照他的意見修改了。秦兆陽同志又幫我潤色了一番。這篇小說沒有題目,發表時候標的是《村仇》,這是秦兆陽同志給起的。”y從創刊號《人民文學》的組稿、改稿方式可以看出,編輯發揮著相當大的能動性,充當著“守門員”的角色。之后這種角色意識不斷強化,最終因秦兆陽大幅度修改王蒙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而釀成了文學界的一樁“公案”。
作為《人民文學》辦刊史上具有開拓意義的一期,創刊號并沒有呈現出試驗式的風格,而是在《講話》及第一次文代會等多方力量的規約下“定型”而成的一期,風格穩定且成熟。其對社會重大事件的積極參與,充分表明了此時期文學與政治一體化的格局。其對頌歌的追求,對革命戰爭題材小說和農村現實題材小說的重視,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評判標準的認同,基本上代表了當時文學創作及批評的主潮。從組稿及改稿方式看,創刊號充分彰顯了編輯凌駕于作家之上的“權威”,這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辦刊的規范性和方向性。《人民文學》創刊號不僅奠定了刊物的基本面貌,其所刊發的作品也大致代表了當時文學創作的面貌,這些作品引發了示范效應,引領著現實主義文學創作的走向。
注釋:
abh吳俊:《〈人民文學〉的創刊和復刊》,《南方文壇》2004年第6期。
cdefg茅盾:《發刊詞》,《人民文學》1949年第1卷第1期。
i程曼麗,喬云霞主編:《新聞傳播學辭典》,新華出版社2012年版,第183頁。
jlmn周揚:《新的人民的文藝》,《人民文學》1949年第1卷第1期。
k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人民出版社1967年版,第812—820頁。
o康濯:《趙樹理文集跋》,《趙樹理文集》(第4卷),中國工人出版社2000年版,第2233頁。
p黃修已:《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中國青年出版社2008年版,第445頁。
q該欄目共收錄四篇文章,巴金的《憶魯迅先生》、胡風的《魯迅還在活著》、鄭振鐸的《中國小說史家的魯迅》和馮雪峰的《魯迅創作的獨立特色和他受俄羅斯文學的影響》。其中,巴金的《憶魯迅先生》是對魯迅的深情悼念與回憶,屬于散文。胡風的《魯迅還在活著》以激昂有力的語言剖析了魯迅精神與社會現實,屬于雜文。
rs馮雪峰:《魯迅創作的獨立特色和他受俄羅斯文學的影響》,《人民文學》1949年第1卷第1期。
t柯洛文青科:《在藝術和文學中高舉起蘇維埃愛國主義底旗幟》,陳漢章譯,《人民文學》1949年第1期。
u周立波:《我們珍愛蘇聯的文學》,《人民文學》1949年第1卷第1期。
vw陳涌:《孔厥創作的道路》,《人民文學》1949年第1期。
x劉白羽:《心靈的歷程》(下),中國言實出版社2021年版,第803頁。
y馬烽:《懷念茅盾同志》,《馬烽文集》(第7卷),大眾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278頁。
(作者單位:天津理工大學語言文化學院)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人民文學》與中國當代現實主義文學思潮的互動關系研究(1949-2019)”(項目編號:20BZW127)階段性研究成果]